「進水了!尾艙進水!」
「艇尾在下沉!」
孔捷抹了一把臉上的玻璃渣和血水,那是剛才震碎氣壓表時濺上的。
他不但沒慌,反而一腳踹在坂本的椅背上,力道大得讓鋼製座椅發出扭曲聲。
「沉個屁!那是推背感!」
後方江底,被誘爆的磁性水雷並沒有停歇。
第一枚水雷的爆炸衝擊波還未散去,劇烈的水壓變化激活了航道兩側淤泥里三枚品字形布置的聲吶感應水雷。
轟!轟!轟!
沉悶的巨響在水下連成一片。
巨大的氣浪在狹窄的江道里無處宣洩,匯聚成一股狂暴的水牆,狠狠撞在潛艇的屁股上。
整艘潛艇被猛地推了出去,速度瞬間暴漲,儀錶盤上的速度指針直接打到了紅區盡頭,撞在限位針上啪嗒折斷。
坂本看著聲吶屏幕上瘋狂後退的光點,崩潰大喊,
「速度太快了!前面的航道有九十度急彎!離心力會把我們甩到岩壁底座上!」
孔捷根本不看儀表,那雙充血的眼睛盯著渾濁的前方——雖然那裡只有一片漆黑。
「撞了也是鐵碰鐵!給老子借著這股勁,衝過去!」
孔捷猛地伸手,一把抓住水平舵輪,在那股推力的加持下,硬生生地將舵角壓死。
潛艇在水下發出一聲鋼鐵扭曲的呻吟,帶著巨大的慣性側傾,幾乎是橫著漂移過彎。
吱——嘎——!
艇身右側劇烈震動,那是金屬外殼剮蹭到了江底一枚未爆炸水雷的錨鏈。粗大的鐵鏈在艇殼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火花,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坂本嚇得閉緊雙眼,等待死亡降臨。
但爆炸沒有發生。高速掠過,沒給引信閉合的時間。
江面上。
丁偉站在岸堤最高處,夜風將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透過望遠鏡,他清晰地看到江心翻湧起巨大的渾濁氣泡,那是潛艇在水下瘋狂攪動留下的痕跡。緊接著,一連串水柱在潛艇後方炸起。
「團長……這太危險了……」身旁的警衛員聲音發顫。
丁偉的手攥著望遠鏡,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他沒有回答,而是猛地轉身,對著吼道:
「看見那些氣泡了嗎!那就是路標!」
「傳令船隊!把油門踩進油箱裡!全速跟進!哪怕撞上前船的屁股也不能停!誰敢減速,老子斃了他!」
江面上,船隊最前方。
駕駛著滿載雷達組件貨船的老船長,滿臉冷汗,雙手把住舵輪。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盯著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尾跡。
那條尾跡在雷區中走出的路線歪歪扭扭,極其危險。
「跟上去!那是孔團長拿命趟出來的路!」
老船長嘶吼著,這輩子跑了四十年長江,從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開法。
水下,潛艇內。
空氣變得稀薄而粘稠。氧氣濃度急劇下降,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灼痛。
孔捷感到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視線開始出現黑斑,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是嚴重缺氧的前兆,但他眼中的凶光卻越發駭人。
「前面……前面是最後一道封鎖線……」
坂本看著聲吶屏幕上那密不透風的光點牆,聲音里透著絕望,
「沒縫隙了……三層立體布雷……上下左右全是雷……過不去了……」
那是日軍為了封鎖長江航道布設的絕戶陣。
沒有任何機動空間。
孔捷猛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一把推開坂本,自己握住了注水閥。
「沒縫隙?那是給活人留的!老子走的是死路!」
孔捷一把抓住魚雷發射管的控制手柄,厲聲吼道:
「打開發射管前蓋!但不裝魚雷!」
坂本驚恐地瞪大眼睛:
「打開前蓋?江水會倒灌進發射管!艇首配重會瞬間增加一噸!我們會一頭扎進江底泥沙里!」
「老子要的就是這一噸水!」
孔捷沒有猶豫,狠狠拉下了手柄。
哐!
艇首傳來兩聲金屬撞擊的悶響。魚雷管前蓋打開,高壓江水瞬間灌入空蕩蕩的發射管。
原本保持水平的潛艇,在巨大的配重變化下,瞬間失去了平衡。艇首猛地向下沉去。
「海豚跳!給老子做一個反向海豚跳!」
孔捷大吼一聲,同時將尾舵推向極限。
潛艇藉助著後方水雷爆炸的餘波推進力,加上艇首驟增的重量,做出了一個違背物理常識的極端機動——
它以幾乎四十五度的恐怖角度,一頭撞向江底。
「啊——!」坂本發出絕望的慘叫。
轟!
艇腹狠狠砸在江底的河床上。
那一瞬間,巨大的摩擦聲響起,艇底的防鏽漆和附著物瞬間被砂石剝離,鋼板與岩石劇烈摩擦,火星在水下四濺。
潛艇貼著河床,在一米深的淤泥中瘋狂滑行。
頭頂上方三米處,就是日軍布設的密集雷陣。那些引信在水中搖曳,卻怎麼也夠不到這艘貼地滑行的潛艇。
這是真正的盲區。
也是唯一的生路。
「咔嚓!」
最後一枚懸浮在低位的錨雷,被潛艇高聳的指揮塔掛斷了錨鏈。
轟——!
水雷在潛艇右後側上方爆炸。
指揮塔上的觀察窗防彈玻璃瞬間崩碎。高壓水流夾雜著玻璃碎片噴入艙內。
「呃!」
孔捷悶哼一聲,幾塊碎片深深扎進他的肩膀和側臉,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他根本沒去管傷口,那雙眼睛盯著深度計。
原本指在「20米」的指針,開始瘋狂迴轉。
「15米……10米……5米……」
「衝出來了!衝出來了!」後艙的聲吶兵捂著流血的耳朵,帶著哭腔大喊,
「雷聲在後面!我們在前面!」
潛艇衝破了最後一道防線,借著巨大的慣性,衝上了三斗坪上游的一片淺灘。
嘩啦——!
黑色的潛艇破水而出,帶起漫天水花。它轟隆隆地鏟過碎石灘,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溝,終於停了下來。
此時,東方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哐當!
變形嚴重的艙蓋被一腳踹開。
孔捷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他跪在濕冷的鵝卵石上,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清晨冰涼刺骨的空氣。
每一口空氣吸入肺里,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感,但這痛感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活著。
「嗚——!」
身後江面上,汽笛長鳴。
第一艘貨船衝破迷霧,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滿載物資的船隊魚貫通過那條剛剛被「趟」出來的死亡航道。
岸堤上。
丁偉緩緩放下了舉了一整夜的望遠鏡。
他的手微微發抖,那是極度緊張後的肌肉痙攣。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眼神瞬間恢復了指揮官的冷硬。
「防空連就位!」
丁偉的聲音在晨霧中炸響,
「天要亮了!鬼子的飛機該來了!」
廖文克從一輛威利斯吉普車上跳下來,瘋了一樣沖向淺灘。
看到滿臉是血卻還在咧嘴笑的孔捷,這位受過美式軍校教育的中央軍團長,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孔團長!你他娘的真是屬泥鰍的!這都能鑽過來!」
孔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轉身把癱軟在艙口的坂本拽了出來,扔在地上。
「留著。」
孔捷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小子開潛艇的技術不錯,比咱們那些旱鴨子強。留著教徒弟,還有用。」
就在這時。
嗡嗡嗡——
雲層深處,傳來了令人心悸的引擎轟鳴聲。
那是日軍偵察機的聲音。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一變。
船隊雖然衝過了雷區,但此刻正赤裸裸地暴露在寬闊的江面上。
沒有遮蔽,沒有掩體,在即將升起的太陽下,它們就是絕佳的目標。
「無法隱蔽!」觀察哨悽厲地喊道,「三架九七式偵察機!後面跟著轟炸機群!」
丁偉猛地回頭,看向江心那支正在全速航行的船隊。
躲?
往哪躲?
這江面上連根蘆葦都沒有!
一股暴虐的戾氣從丁偉眼中爆發。他一把扯下軍帽,狠狠摔在地上,露出了那一頭硬茬茬的短髮。
「不躲了!」
丁偉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槍口直指蒼穹,
「全員上甲板!把所有的輕重機槍、高射機槍,哪怕是步槍,都給老子架起來!」
「把雷達組件蓋上偽裝網!用那幾艘運煤船做掩護,把好東西圍在中間!」
「老孔!把你那艘潛艇上的機槍也給老子拆下來!」
天空中,日軍長機飛行員壓低了機頭。
透過座艙玻璃,他清晰地看到下方江面上那支龐大的船隊。他殘忍地冷笑起來,手指已經搭在了投彈按鈕上。
支那人的運輸隊。毫無防備的獵物。
但他錯了。
就在他俯衝進入攻擊航路的一瞬間。
下方的船隊,突然炸開了一團團刺眼的火光。
那是整齊劃一的反擊火網。
數不清的曳光彈,從每一艘貨船的甲板上、駕駛樓頂、甚至煤堆後面噴吐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
丁偉站在岸邊,看著那架俯衝的日機,猙獰地冷笑:
「來啊!讓鬼子看看,什麼叫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