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東麓,GMC十輪大卡車的引擎轟鳴聲在山谷里迴蕩,
「團長!前面橋面塌了!」
工兵連長滿臉是泥,從車隊前方跑回來,手裡拎著一根斷裂的枕木,
「鬼子工兵昨晚炸的,斷面還是新的,重車根本過不去!」
丁偉推開車門,軍靴踩進沒過腳踝的爛泥里。
廖文克從後面吉普車上跳下來,看了一眼斷橋下湍急的濁流,
「這怎麼過?搭浮橋最少得半天,而且這水流速太快,我們的工兵器材不夠。」
「半天?」
丁偉瞥了他一眼,
「井陘口那邊連半小時都等不起。」
他走到斷橋邊,目測了一下河寬和水深。
「傳令,所有車輛熄燈。」
「輕車找涉水點硬過。重炮拆掉牽引鉤,分批拖。工兵連下水,十分鐘內給我把河底的石頭墊平。」
「團長,這水深到車軸了!」工兵連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那就拿命把車軸抬過去!」
丁偉一把扯下雨披,扔在泥地里,「告訴弟兄們,想活命就得往北跑,誰不想動,就留在這給鬼子當靶子!」
三分鐘後,第一輛載滿彈藥的卡車轟鳴著沖入河道。
冰冷的河水瞬間沒過了輪胎,排氣管噴出突突的氣泡。
車身劇烈搖晃,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側翻。
「一二!一二!」
幾十名戰士跳進冰冷的河水裡,用肩膀頂住傾斜的車廂板。
渾濁的浪頭拍在他們臉上,沒人閉眼,沒人吭聲,只有整齊劃一的號子聲和肌肉繃緊的咯吱聲。
車輪碾過一塊巨石,打滑空轉。
兩名戰士立刻撲上去,把從路邊扒下來的棉衣塞進車輪底下增加摩擦力。
卡車轟鳴著,終於爬上了對岸的爛泥地。
廖文克站在岸邊,看著這群渾身濕透、在泥水裡掙扎的士兵,下意識地摸向口袋裡的煙盒,手卻微微發抖。
「這幫人……真能扛。」
就在這時,通訊車的帆布帘子被掀開,雷達兵臉色煞白地探出頭:
「團長!保定雷達站急電!北向有敵機巡線,兩架九七式重爆,預計二十分鐘後壓到咱們頭頂!」
二十分鐘。
車隊剛過了一半,大半截尾巴還露在曠野上。
「這地段沒遮沒攔,連個防空洞都沒有。」廖文克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空,「一旦被咬住,咱們就是活靶子。」
丁偉沒有抬頭,目光在周圍的地形上快速掃過。
「主隊全入左側林線,不管能不能藏住,全給我塞進去。」
丁偉指著右側那條斷頭路,「找三輛空車,哪怕是壞車也行,推上官道,點火。」
「你拿草人騙飛機?」廖文克皺眉,「鬼子飛行員不是瞎子,這一眼就能看穿。」
「天沒亮透,他們看不清。」
丁偉轉身上了指揮車,「能騙一分鐘,就能少挨一顆炸彈。執行!」
十分鐘後,沉悶的引擎聲刺破雲層。
兩架日軍轟炸機壓低高度,機翼下的紅膏藥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領航員透過瞄準具,一眼就看見了官道上那三輛正在「燃燒」的卡車——那是戰士們淋了汽油故意製造的假象。
「發現目標!支那車隊遇襲起火!」
日軍飛行員根本沒有多想,推桿俯衝,彈艙門打開。
一連串航空炸彈精準地砸在那三輛空車周圍。火光沖天而起,爆炸的氣浪掀翻了廢棄的卡車,零件四散飛濺。
而在幾百米外的林線陰影里,丁偉的主力車隊正靜默地蟄伏著。
戰士們捂住鋼盔,防止反光。幾百雙眼睛盯著不遠處騰起的蘑菇雲,呼吸聲被壓到了最低。
「敵機投彈完畢,正在拉升返航。」偵察兵放下望遠鏡。
丁偉拍了拍駕駛台上的灰塵:「繼續北推。別看火,火是給鬼子看的。咱們趕咱們的路。」
……
保定,鐵路橋段。
探照燈的光柱在鋼樑上來回掃射,電焊的火花灑落。
李雲龍披著一件滿是油污的軍大衣,手裡拎著擴音器,站在橋頭。
「都給老子聽好了!修橋隊往前壓,槍背在肩上修!哪個狗日的敢露頭炸橋,先把他給老子炸了!」
趙剛拿著一張剛繪製的北返路線圖走過來:「老李,石家莊北段橋隧是最脆的環節。鬼子特務在那一帶活動頻繁,丁偉的車隊全是重裝備,一旦橋斷了,他們就得被堵在平原上。」
「堵不住。」
李雲龍把擴音器扔給警衛員,指了指身後,
「老子把防空營都調過去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過去。」
這時,魏大勇押著一個穿著便衣的男人走了過來。
那人鼻青臉腫,腰上還纏著一圈雷管。
「團長,這小子在鋼樑縫裡埋雷,被俺逮個正著。」
魏大勇一腳踹在那人膝蓋彎里,讓他跪在碎石渣上。
李雲龍低頭看了一眼那人腰上的雷管,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打開機頭。
特務哆嗦著,牙齒打顫:「長……長官饒命……」
「饒命可以。」
李雲龍指了指頭頂幾十米高的鋼樑,
「上去,把它拆了。拆好了,送你去挖煤;拆炸了,你也省得下來了。」
特務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雷管,褲襠瞬間濕了一片:「我拆!我拆!」
李雲龍擺擺手,示意魏大勇盯著:
「盯死他。拆完送去井陘礦區,老丁那邊缺苦力。」
……
天津,法租界地下倉庫。
袁三爺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貨運單,額頭上全是冷汗。
「孔老闆,這可是給北平方面軍司令部特供的物資。咱們要是動了,那是掉腦袋的罪過。」
「腦袋長在你脖子上,你不伸出去,誰砍得著?」
孔捷指著貨單上的幾行字,
「北平現在最缺什麼?」
旁邊代號「白鴿」的地下黨情報員迅速回答:
「機油、盤尼西林、車床皮帶。崗村寧次正在全城搜刮庫存,準備給南下的兩個師團輸血。」
「那就讓他搶空氣。」
孔捷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在貨單上利落地劃了幾道。
「一號線扣油桶,把裡面的機油換成廢糖蜜,讓鬼子的坦克發動機嘗嘗甜頭。」
「二號線截藥箱,盤尼西林給我留下,換成麵粉和石灰粉。」
孔捷頓了頓,「三號線……讓皮帶丟單。改成發往奉天。」
袁三爺看著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單據,咽了口唾沫:
「這……這會不會太顯眼?鬼子一查就能查到咱們頭上。」
「不會。」
孔捷把改好的單據拍在袁三爺胸口,
「咱們不搶,只是發錯貨。等鬼子在戰場上發現油箱裡全是糖漿,想查也晚了。這就叫慢刀子割肉,不見血,但疼。」
……
太行山脈,黑石嶺外圍。
丁偉的車隊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發動機熄火後,金屬冷卻的咔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丁偉蹲在一塊大石頭前,手電筒的光圈罩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明早之前,必須進黑石嶺外圈。過了這道梁,就是一馬平川。」
廖文克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臉色凝重:「老丁,你要分兵?」
「黑石嶺守備連被圍了三天,如果不救,那是見死不救。」
「可我們的任務是北返!帶著重炮和物資,再去啃硬骨頭,萬一被拖住,全團都得搭進去!」廖文克急道,
丁偉抬起眼皮,眸子裡映著手電筒冷硬的光。
「咱不救,明天誰給咱帶路?」
他指著地圖上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線,
「這一帶全是斷崖和盲區,沒有守備連的嚮導,咱們這些重車在山裡轉上三天也出不去。」
這時,通訊員遞過來一份最新的急報,紙張被汗水浸透了。
「團長,黑石嶺守備連發報,陣地只剩兩百人,彈藥基數不足一成。請求……最後一次支援。」
最後一次。
這就意味著,他們已經做好了全員玉碎的準備。
丁偉一把抓過電報,猛地站起身。
「一營卸掉所有輜重,全員輕裝,機動救援。二營護炮,原地構築環形防線。特戰分隊,先給我插進去,找個突破口。」
一名年輕的戰士擠出人群,臉上還帶著稚氣:
「團長!我熟黑石嶺小道!我舅舅家就在那後山上,我知道一條採藥的野路!」
丁偉走過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帶路。把弟兄們帶出來,回來給你加兩勺肉。」
……
天未亮,霧氣瀰漫。
車隊貼著懸崖邊緣前行,輪胎碾過碎石,發出摩擦聲。
一側是千仞絕壁,一側是萬丈深淵。
廖文克坐在副駕駛上,抓著扶手,看著車輪邊緣不時崩落的石塊,臉色發白。
「這路……根本不是給車走的。」
丁偉雙手把著方向盤,盯著前方那一小塊被車燈照亮的區域。
「今天是給命走的。」
突然,前方山谷口爆出一團刺眼的火光。
噠噠噠——!
幾道曳光彈從谷口的制高點抽打過來,打在頭車的裝甲板上,火星四濺。
「敵襲!」
前出的偵察員猛地撲倒在地,
「是鬼子前哨!至少一個加強中隊!有機槍堡壘!」
車隊被迫急停。
丁偉推開車門,舉起望遠鏡。
谷口兩側的岩石後面,日軍的機槍正在瘋狂傾瀉火力,封鎖了唯一的通道。
「不能戀戰,一旦糾纏住,後面的大部隊就上來了。」
丁偉放下望遠鏡,「煙幕彈掩護!左坡穿過去!」
「左坡太陡了!車上不去!」廖文克吼道。
「車上不去,人上去!」
丁偉一把抽出駁殼槍,「廖文克!你的人不是美械嗎?湯姆遜衝鋒鎗給老子頂上去!三輪短點射,給老丁開門!」
「你拿我的團當敢死隊?」
「我拿你當兄弟!」
廖文克咬了咬牙,一揮手:
「一營跟上!讓這幫土八路看看什麼叫美式火力!」
幾十支湯姆遜衝鋒鎗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瞬間壓制了日軍的機槍火力點。
趁著這個間隙,特戰隊員衝上左坡,手裡的手雷砸進日軍陣地。
連串的爆炸撕開了谷口的缺口。
「衝過去!」
丁偉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轟鳴著衝過還在燃燒的日軍屍體。後面的卡車魚貫而出,輪胎碾過焦土,捲起一陣黑煙。
剛衝出谷口,丁偉看了一眼手錶。
「還剩四十分鐘到黑石嶺。」
「全隊急行!不管冒煙的還是漏油的,都給老子跑起來!誰先到誰先開火!把那幫鬼子給老子轟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