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偉趴在稜線反斜面的枯草叢裡。
他嘴裡嚼著一塊堅硬的壓縮乾糧,腮幫子一起一伏。
視野盡頭,八百米外的西嶺二線陣地上,日軍第二聯隊展現出了令人生畏的戰術素養。
僅僅一夜。
原本光禿禿的山脊上,已經拉起了三道呈波浪狀分布的鐵絲網。
土木結構的碉堡群,遍布山體的每一個制高點。
「這活兒幹得細。」
廖文克吐掉嘴裡的乾糧渣子,放下望遠鏡,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拍了拍身下的凍土。
「一夜之間,三個標準步兵大隊的防禦正面,這幫鬼子是屬穿山甲的。你看那主碉堡的射擊孔,還是倒八字設計,專防直瞄火炮。」
「這是個龜殼陣。」
廖文克下了結論:「硬啃得崩掉兩顆牙。按常規打法,得先用重炮轟一天,把這層皮剝了才能往上填人。」
「一天?」
丁偉冷笑一聲,咽下乾糧,喉結滾動。
「岡村寧次也沒那個耐心等我一天。我只給這幫鬼子三小時。」
廖文克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丁偉。
「三小時?你那幾門105炮管打紅了也把這些水泥疙瘩敲不開。這是鋼筋混凝土,不是你們以前炸的土圍子。」
丁偉沒接茬。
他轉身滑下土坡,招手叫來後勤參謀。
「物資清點完了嗎?」
「報告團長!」
參謀遞上一張沾著油污的清單。
「昨晚截獲的那列火車,好東西都在後三節。五噸高標號速干水泥,三千發雷管,兩噸TNT,還有兩車皮的工兵掘進設備。」
丁偉的手指在那行「五噸水泥」上重重敲了兩下。
「鬼子這牆修得急,腳跟沒站穩。」
丁偉把清單拍在廖文克胸口。
「岡村寧次給咱們送來了建材,咱不能不識抬舉。把這五噸水泥給它『送』回去。」
廖文克看著清單,眼神發直。
「送回去?你要幫鬼子加固工事?」
「幫他們修個墳。」
丁偉蹲在地上,用刺刀在凍土上畫了一個簡易剖面圖。
「鬼子的碉堡是半埋式,地基不深。昨晚我看過繳獲的圖紙,這一帶土質鬆軟,下面有條廢棄的排水溝,直通主碉堡正下方。」
丁偉手裡的刺刀尖,狠狠戳在那個代表碉堡的圓圈下面。
「咱們不從上面炸,那是笨辦法。咱們給它坐個『土飛機』。」
「土飛機?」
廖文克是正規軍校出身,對這種土語有些陌生。
「把兩噸TNT直接送到碉堡屁股底下,再用那五噸水泥把坑道口封死,做成悶爆。」
丁偉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就是給鬼子修的墳。」
「時間不夠。」
廖文克立刻反駁,出於職業習慣,他迅速計算著工程量。
「挖通這三百米的距離,就算不考慮鬼子的偵察,光是掘進作業起碼要兩天。」
「那是用鐵鍬挖。」
丁偉招了招手。
魏大勇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特戰隊員從卡車上跳下來。
他們手裡提著的並不是步槍,而是一種怪模怪樣的機械設備——前面是螺旋狀的合金鑽頭,後面連著繳獲的汽油機。
「這是鬼子工兵聯隊的『旋風鏟』,專門用來在硬土層快速掘進的。」
丁偉指著那些還在滴著機油的設備。
「咱們用鬼子的鏟子,挖鬼子的地,埋鬼子的人。和尚,你帶隊,兩個小時,能不能把炸藥塞進去?」
魏大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透著股狠勁。
「團長,只要這洋鏟子不趴窩,俺能把坑道挖到鬼子被窩裡。」
「行動。」
戰鬥在上午九點準時打響。
但並不是廖文克預想中的全面進攻。
側翼陣地上,六門107火箭炮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
火箭彈拖著尾焰划過天空,落點卻顯得毫無章法。
有的炸在鐵絲網前,有的甚至飛過了山脊,在後坡炸起一團團無害的煙塵。
西嶺主碉堡內。
日軍第二聯隊長荒木大佐正端著一杯熱茶,透過觀察孔看著遠處騰起的煙柱。
「支那人的火炮校射極其低劣。」
荒木大佐輕蔑地哼了一聲,轉頭對參謀說道:「看來情報有誤,截獲軍列的不過是一群流寇。傳令各中隊,抓緊時間修補工事,特別是前沿的防炮洞,還要加固。」
他不知道的是。
正是這些看似打偏的火箭彈,炸起的漫天塵土和持續不斷的爆炸聲,完美掩蓋了地下的震動。
地下五米。
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混合著機油味、濕土味和汗臭味。
魏大勇赤裸著上身,肌肉塊塊隆起。
他手裡的「旋風鏟」瘋狂旋轉,合金鑽頭輕易地切入土層,將泥土翻卷出來。
這台原本是日軍用來快速構建坑道的利器,此刻成了掘墓的工具。
「快!把土運出去!」
魏大勇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汗水,低吼道。
身後的戰士們排成一條長龍,用帆布袋接力傳送著掘出的泥土。
按照圖紙,他們正沿著那條廢棄的排水溝盲區推進。
頭頂上就是日軍的陣地,有時候甚至能聽到鬼子皮靴踩在地面上的沉悶腳步聲。
距離主碉堡還有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魏大勇甚至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的微弱震動,那是日軍重機槍試射的後坐力。
「停機!」
魏大勇打出手勢。
最後一段距離不能用機械,必須手挖。
幾名工兵無聲地刨開最後的土層,露出了上方碉堡粗糙的水泥地基。
「上菜。」
一箱箱印著「大阪兵工廠」字樣的TNT被傳遞上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地基下方。
為了保證威力,工兵們甚至貼心地把雷管插在了最受力的結構點上。
最後一道工序,是用水泥封口。
那五噸高標號速干水泥被拌成漿糊,灌注在炸藥後方的坑道里。
這道水泥牆一旦凝固,爆炸產生的巨大高壓氣體將無處宣洩,只能硬生生頂翻頭頂的一切。
地表之上,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丁偉看了一眼手錶,時針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老廖,你的美械團準備好了嗎?」
廖文克站在掩體後,身後是四百名手持湯姆遜衝鋒鎗的突擊隊員。
他們為了減輕負重,甚至扔掉了乾糧袋和水壺,身上只掛滿了彈鼓。
「四百支湯姆遜,每人五個彈鼓。」
廖文克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一波夠鬼子喝一壺的。」
「別心疼子彈。」
丁偉盯著遠處的日軍陣地。
「打完這仗,你也該換裝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十二點整。
丁偉拿起步話機,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炮停。」
原本稀稀拉拉的火箭炮轟鳴聲戛然而止。
戰場突然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安靜。
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主碉堡內,荒木大佐放下了茶杯。
「怎麼回事?八路軍撤了?」旁邊的參謀疑惑道。
「不對勁……」
荒木走到觀察孔前,試圖看穿那層尚未散去的硝煙。
「打照明彈!看看他們在搞什麼鬼!」
「嗵!嗵!」
兩發白磷照明彈升上天空,刺眼的白光將八路軍的出發陣地照得如同白晝。
空無一人。
戰壕里沒有人,重機槍陣地上沒有人,甚至連剛才還在開火的火箭炮陣地也蓋上了偽裝網。
「他們想幹什麼?」
荒木大佐的瞳孔猛地收縮。
就在這時,丁偉在對講機里低語,聲音冰冷刺骨:
「送客。」
魏大勇猛地壓下了起爆器的手柄。
首先是一種沉悶至極的低吼。
緊接著,地面開始劇烈顫抖,這種顫抖不是左右搖晃,而是上下顛簸。
在廖文克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西嶺主碉堡發生了違背常理的一幕。
它沒有碎裂。
而是連同周圍數百噸的土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底整體拋向了空中。
那個重達幾十噸的鋼筋混凝土怪物,在空中翻滾了半圈,露出了參差不齊的地基斷茬。
轟!
遲到的爆炸聲終於撕裂了空氣。
巨大的氣浪瞬間撕碎了周圍的三道鐵絲網。
那些精心構築的機槍暗堡、交通壕、防炮洞,在這股毀滅性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所謂的「牆」,瞬間崩塌成一個巨大的漏斗形深坑。
無數碎石、水泥塊和日軍的屍體從天而降。
「沖!」
丁偉一聲令下。
早已在此刻等待多時的107火箭炮群發出了怒吼。
這一次,它們不再是毫無章法的試射,而是全速急促射。
數百枚火箭彈帶著復仇的嘯叫,越過那個還在冒煙的巨坑,精準地覆蓋了日軍兩翼企圖增援的步兵陣地。
「噠噠噠噠噠——」
美械團的衝鋒開始了。
四百支湯姆遜衝鋒鎗同時開火,這是什麼概念?
密集的.45口徑子彈形成了一道金屬彈幕,橫掃過缺口。
那些被爆炸震得七葷八素、剛從土裡爬出來的日軍,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打成了篩子。
這簡直就是收割。
荒木大佐命大。
他所在的主碉堡雖然被掀翻,但堅固的結構保住了他的命。
他滿臉是血,暈頭轉向地從倒扣的碉堡裂縫裡爬出來,耳朵里嗡嗡作響,世界在旋轉。
他剛想拔出指揮刀,一個高大的黑影遮住了陽光。
魏大勇站在他面前,滿身泥土,神情兇惡。
荒木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手槍。
魏大勇根本沒廢話,手裡的MP38衝鋒鎗抵住荒木的胸口,直接扣動了扳機。
「突突突!」
一梭子子彈將這位聯隊長釘回了廢墟里。
「俺團長說了,不留活口。」
魏大勇對著屍體啐了一口唾沫,轉身繼續突擊。
戰鬥結束得比丁偉預想的還要快。
二十分鐘後,丁偉的吉普車衝上了還在冒煙的西嶺陣地。
車輪碾過一面殘破的日軍軍旗,將其捲入泥濘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那種特有的焦臭味。
廖文克站在那個巨大的彈坑邊緣。
他看著坑底露出的日軍地基,又看了看滿地破碎的肢體,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丁偉跳下車,走到懸崖邊,舉起望遠鏡向北眺望。
西嶺一破,前面就是一片坦途。
然而,就在這時,通訊兵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色煞白。
「團長!前哨急報!缺口是打開了,但是……」
通訊兵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
「前面還有東西。」
丁偉眉頭一皺,猛地舉起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