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永定河上雨霧瀰漫。
北岸亮起兩盞探照燈,發動機的轟鳴聲蓋過了水聲,日軍的九四式輕裝甲車正碾著碎石路基開過來。
丁偉趴在濕沙袋後,手裡沒拿槍,拿著半截濕透的香菸。
他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廖團長。」丁偉頭也沒回,
「你那美械營的湯姆遜,射速快,穿透力差。待會兒你打那兩輛裝甲車的觀察窗和車輪,把它眼睛給我迷住。」
廖文克靠在鋼樑邊擦槍。他停下動作,把菸蒂吐進泥水裡:
「那後面的大傢伙呢?那種拖掛車,一看就是拉重設備的。」
「那個歸我。」
丁偉把濕菸捲塞回兜里,盯著黑暗處:
「我不跟他們拼人命。我的人,只摳工兵,只砸工具。」
廖文克重新拉動槍栓,咔嚓一聲:
「行。今天不爭主次,先爭這橋姓什麼。」
北岸,日軍先遣隊逼近了。
兩輛裝甲車成品字形推進,車頂機槍對著橋面亂掃。
子彈打在鋼架上,濺起一串火星。
裝甲車後方三十米跟著一輛蓋著帆布的六輪卡車。車身壓得很低,顯然拉了重貨。
「團長,打不打?」一營長在步話機里壓著嗓子問。
「不開整排火。」丁偉盯著卡車旁揮舞小旗的影子,
「看見那個打旗語的沒有?那是負責指揮車輛調度的。段鵬,讓他把旗子放下。」
「砰。」
槍響了。
四百米外,那名揮舞紅綠旗的日軍曹長身子一僵,旗子脫手,整個人栽進泥坑裡。
沒人指揮,器材車猛地剎車,車身橫著滑出去,差點撞上前面的裝甲車。車隊亂了一下。
「就是現在。」丁偉低喝。
側翼蘆葦盪里,一道黑影竄了出去。
魏大勇借著混亂和死角,摸到了器材車側後方。他渾身塗滿黑泥,只有牙齒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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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帆布被風掀開一角。
液壓頂、乙炔瓶、成盤的鋼纜,還有幾台塗著黃油的重型切割鋸。
「這車全是好東西。」
魏大勇低聲罵了一句,從腰間解下一捆集束手雷,拉了弦,在手裡默數了兩秒。
「給老子砸!」
他手腕一抖,集束手雷滑進車底,卡在傳動軸和設備箱中間。
一聲巨響。
火光沖天。車上的乙炔瓶被擊穿,火舌吞噬了整個車廂。鋼纜卷盤炸飛上半空,重重砸在裝甲車頂蓋上。
那些精密鋸片全成了廢鐵。
「八嘎!敵襲!」
前方的日軍裝甲車反應過來,機槍對著魏大勇撤退的方向亂掃。
泥漿飛濺,魏大勇悶哼一聲,肩膀被流彈擦掉一塊皮肉。他頭都沒回,順勢滾進排水溝撤退。
橋頭掩體內,醫護兵拿著碘酒衝過來。
丁偉按住魏大勇的肩膀,看著還在滲血的傷口:「疼不疼?」
魏大勇咧著嘴,一邊讓醫護兵包紮,一邊看著遠處燃燒的卡車:
「皮肉不疼。心裡痛,剛才手慢了,還有兩台千斤頂沒炸碎,可惜了。」
丁偉掏出那半截濕菸捲,塞進魏大勇嘴裡:
「別急。今晚咱們是收利息,不是抄家。把工具炸了,鬼子哪怕有一千個工兵,到了橋底下也得乾瞪眼。」
此時,橋南公路上傳來馬達聲。
幾輛滿身泥漿的卡車衝過來,那是保定方向的第一批補給到了。
車上沒有整齊的箱子,很多炮彈都是散裝在麻袋裡的。那是李雲龍為了趕時間,直接讓人扛上車的。
押車的排長跳下來,滿臉泥油,衝著丁偉敬禮:
「丁團長!師長說了,人能餓著,橋不能餓著!105炮彈、機槍彈、炸藥包,全是剛下線的熱乎貨!」
丁偉拍了拍排長的胸口:「來得正好。卸車!直接把炮彈推到炮位上去!」
補給剛到,北岸的日軍並沒有停手。
那四門240毫米重迫擊炮突然改成短促的急速射。
「咣!咣!咣!」
連續三發重彈砸在橋南護欄外側。
爆炸將三處剛加固的沙袋掩體炸平,幾名機槍手連人帶槍被氣浪掀飛。日軍這是要先用火力把橋頭的釘子拔乾淨。
二營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衝過來:
「團長!鬼子這是要硬推!我帶人反衝鋒,把那幾門炮給端了!」
「端個屁!」
丁偉一把拽住他的武裝帶,把他按回掩體,
「那是240重炮,你在它射程外怎麼端?別被激怒,這是鬼子的老套路,炸完這一波,步兵就要上了。先給我找炮眼!」
前沿偵察兵拖回一個活口,是個被炸暈的日軍工兵曹長,背著半截圖紙。
翻譯官只審了兩句,臉色變了:
「團長,鬼子這回是死命令。拆橋分三步:先用重炮壓制橋頭,再派敢死隊用氣割切斷主梁,最後定向爆破。他們連炸藥量都算好了,只要斷兩根主梁,這橋就廢了。」
丁偉接過燒焦的圖紙看了一眼,冷笑一聲:
「分三步?那老子就讓他連第一步都走不穩。」
……
天津,法租界一家私人診所後門。
雨下得很大。
孔捷穿著長衫,捏著一張剛偽造好的回執單。
上面蓋著「北平憲兵司令部物資接收處」的紅印章——蘿蔔刻的。
他把紙折好,塞進對面那個穿和服的特高課線人手裡。
「拿好了。」孔捷聲音很輕,
「告訴你們長官,北平工兵聯隊要的那批切割設備和備用鋼纜,已經接收完畢了。」
線人手抖得厲害,攥著那張紙:
「孔……孔老闆,這可是殺頭的罪過。要是前線發現沒收到貨……」
「前線只會以為是路上堵了,或者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孔捷拍了拍線人的臉,手勁很大,
「等他們查清楚,這座橋的事兒早就結了。」
旁邊的袁三爺撐著傘:
「孔爺,咱們截了貨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給他們報個收訖的假信?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孔捷看著雨幕:
「老袁,你不懂。報了喜,鬼子指揮官的心裡那根弦就鬆了。
「他會覺得工具已經在路上了,制定戰術的時候就會大膽,會冒進。咱們要的就是他這份放心。」
法租界另一頭,那輛裝載備用鋼纜和金剛石鋸片的卡車,正被幾名偽裝成防疫人員的青幫弟子攔在關卡外。
理由很簡單:車上有死老鼠,疑似鼠疫,全車需要在檢疫區強制滯留二十四小時。
押車的日本憲兵暴跳如雷,卻一步也不敢靠近那些拿噴霧器的「防疫隊」。
孔捷轉過身,對發報員說道:
「給老丁發報,就四個字:再拖半天。」
發報員剛要按鍵,孔捷又補了一句:
「不,告訴他:給你一整天。」
……
長辛店。
凌晨四點。
對面的重炮聲稀疏下來。
前沿觀察哨發現北岸日軍陣地變了,幾個步兵大隊正在集結,後方搭起了簡易前進指揮所。
「團長!鬼子變陣了!」
「他們把裝甲車全部調到了東側,步兵也在往東側運動,看樣子,他們準備在天亮後,集中一點,強行突破東側橋頭!」
丁偉抓起望遠鏡,看了一眼東側那段被炸得最慘的橋欄。那裡有個缺口,看著防守薄弱。
「想鑽空子?」
丁偉放下望遠鏡:
「那是老子故意留給他們的。」
他指著地圖上的東側缺口:
「傳令工兵連,把東側那幾個看起來被炸毀的碉堡,給我從裡面掏空。不要架機槍,架噴火器。」
「魏大勇。」
「有!」
「你帶著特戰隊,埋在缺口後面的廢墟里,記住,放近了打。誰鑽進來,就讓誰死在裡面。」
魏大勇摸了摸光頭,眼裡透著凶光:
「團長放心,那地方就是個絞肉機,進去容易,出來難。」
橋頭陣地安靜下來。
原本密集的機槍陣地全部隱蔽,表面上看,東側陣地一片狼藉。戰士們趴在冰冷的瓦礫下等著。
天亮了。
北岸突然響起衝鋒號。
那是總攻信號。
至少兩個滿編的日軍步兵大隊端著刺刀,在六輛裝甲車的掩護下,朝著東側那個「致命缺口」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