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點整。
240毫米口徑的重型炮彈落下,空氣被猛然壓縮,
「嗡——」
第一發炮彈砸在橋東引橋的凍土上。兩百公斤的彈丸掀起漫天黑泥。
整座長辛店大橋劇烈震顫,發出低頻嗡鳴。
橋面積雪瞬間震成粉塵,騰起一米多高的白霧。
丁偉趴在沙袋後,猛地張大嘴平衡耳膜內外的壓差,按住還在震顫的望遠鏡。
「別抬頭!看腳下!跟我口令!」
「張嘴!抱頭!離開鋼板連接處!」
一名新兵被震得鼻孔竄血,捂著耳朵在戰壕里亂滾。
老兵一腳踩住他的小腿,硬生生把他按進避彈坑,順手把一團棉紗塞進他嘴裡。
「轟!」
第二輪齊射。
這一次覆蓋了橋面。兩發重彈落在西側橋欄旁。
氣浪將數噸重的沙袋工事連同兩塊鋼板直接掀飛進永定河。
破碎的木板夾雜著彈片橫掃,幾名來不及隱蔽的戰士瞬間倒地。
傷員的呼救聲剛起,就被更劇烈的爆炸聲淹沒。
醫護兵拖著傷員在滿是彈坑的橋面上爬行。血水在極寒的鋼板上迅速凝結。
「止血帶!快!」
醫護兵滿手是血,撕開急救包,用牙齒咬開繃帶,勒住傷員的大腿動脈。
廖文克從碎石堆里探出頭,灰頭土臉。他吐出一口帶沙礫的唾沫,眼神驚愕:
「這他媽不是試探!這是攻堅!鬼子要一口吞了這座橋!」
丁偉看了一眼滿是裂紋的手錶,錶針指向零點零三分。
「這種口徑的重炮,裝填慢。」
丁偉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灰,
「壓三輪後必上工兵。機槍組,盯死河灘。」
觀察哨的聲音嘶啞:
「團長!西南河灘……有暗影!成排移動!」
丁偉舉起望遠鏡。
在炮火間歇的硝煙縫隙里,河灘上確實出現了幾十個佝僂的身影。
他們沒拿步槍,背著沉重的金屬罐和管線,身後拖著幾輛掛著膠輪的板車。
那是日軍工兵的切割機和乙炔瓶。
「MG42和湯姆遜別動。」
丁偉按住機槍手顫抖的肩膀,
「放近了打。等進兩百米。」
炮火間歇僅持續了三分鐘。
鬼子工兵借著河霧掩護,動作極快,背著切割機衝上淺灘。後方,四挺九二式重機槍槍口指著橋頭。
丁偉盯著那個領頭的鬼子軍曹,直到看清對方頭盔上的偽裝網。
「現在!打!」
橋頭驟亮。
壓抑許久的火力瞬間爆發。六挺MG42通用機槍同時嘶吼。
短點射構成的交叉火網封鎖河灘。
鬼子前排的工兵根本來不及臥倒。密集的7.92毫米子彈撕碎了他們的身體,背上的乙炔瓶被擊穿,噴出藍白色的火舌,將幾名工兵點燃。
「八嘎!壓制!」
日軍後方機槍陣地開始反擊。重機槍子彈打在橋頭鋼欄上,火星亂跳。
二連機槍陣地上,主射手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炸開血霧,向後倒去。
機槍啞火。
年輕的副射手撲上去,一把推開班長的屍體,雙手抓住發燙的握把。他的手抖得厲害,彈鏈在供彈口卡了一下。
「班長……我頂上!」他帶著哭腔吼道,手指死死扣住扳機。
一隻有力的大手按在他的頭盔上。
丁偉不知何時爬到了他旁邊,聲音平穩:
「別怕。手別抖,抖了打鳥。」
「盯准那個扇形缺口。三發一停,三發一停。聽我的節奏。」
「噠噠噠……停。噠噠噠……停。」
在丁偉的口令下,副射手的呼吸慢慢平復,槍口跳動變得有規律。河灘上,試圖架設切割機的鬼子工兵接連栽倒。
空氣再次震盪。
「轟——咔!」
第三輪240重迫提前落下。
一發炮彈直接命中橋身中段承重梁。
沒有起火,只有一聲金屬斷裂的巨響。巨大的鋼樑在煙塵中扭曲,橋面出現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縫,迅速向兩側蔓延。
工兵連長順著檢修梯爬上來,臉色慘白:
「團長!大梁裂了!再挨兩輪,這橋就得斷!」
廖文克急了,一把拽住丁偉的領子:
「老丁!撤吧!再不撤就跟橋一起埋這兒了!橋斷了咱們守個屁!」
丁偉一把甩開他的手,眼角赤紅:
「橋斷了,比埋了還慘!那是咱們北上的喉嚨!」
他抓起步話機,對著炮營怒吼:
「炮營!107兩車!別管河灘,給我打那個觀察所!看見那個閃光點了嗎?那是鬼子的眼睛!不打炮陣地,先給我把他眼珠子摳出來!」
河灘對岸高地上,日軍前沿觀測員正舉著望遠鏡修正坐標。
嘯叫聲覆蓋了他的聽覺。
兩輛卡車改裝的107火箭炮在反斜面陣地完成齊射。24枚火箭彈拖著尾焰,在夜空中拉出一片密集火網。
「轟轟轟——」
日軍觀測點瞬間被火海吞沒。無線電天線被炸斷,幾名觀測員連同測距儀一起被氣浪撕碎。
失去校射,日軍炮火節奏亂了拍子。第四輪炮彈偏出幾百米,砸進永定河,激起沖天水柱。
橋頭壓力驟減。
魏大勇竄到丁偉身邊,手裡攥著兩枚德制M24手雷:
「團長,趁鬼子瞎了,我帶人摸過去。砍他們拆橋隊的後脖頸。」
丁偉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橋身,點了點頭:
「十分鐘。打完就退,不許戀戰。」
魏大勇一揮手,特戰隊借著炮煙掩護,貼著河灘死角摸了下去。
河灘上,幾輛裝載拆橋器材的拖車成了活靶子。
特戰隊員沒有開槍,甩出一排手雷。
「轟!轟!」
劇烈的爆炸引爆了拖車上的氧氣瓶和炸藥。兩輛拖車炸成廢鐵,四散的零件橫掃周圍的日軍工兵。
一名倖存的鬼子軍曹滿臉是血,抱著炸藥包企圖沖向最近的橋墩。他眼神瘋狂,手裡舉著打火機。
「砰。」
一聲清脆槍響。
段鵬趴在橋欄縫隙後,慢慢拉動槍栓。
那名軍曹眉心多了一個黑洞,身體僵硬地倒向冰冷的河水,手中打火機掉進泥里熄滅。
橋頭傳來一陣壓抑的歡呼。
丁偉立刻站起身,一腳踹在一個歡呼的戰士屁股上:
「別喊!省點力氣!這才第一波,下一波更狠!」
……
天津,法租界地下室。
孔捷手裡的菸斗已經滅了。
電報員摘下耳機,快速抄寫密碼:
「孔爺,前線電報:橋還在,缺的是時間。」
孔捷把紙條揉碎,轉頭看向袁三爺。袁三爺正盯著牆上的掛鍾,滿頭大汗。
「老袁,再卡六小時。」
孔捷聲音很輕,卻帶著狠勁,
「把那批金剛石鋸片給我扣死了。還有,鬼子的備用鋼纜,也給我扣住。」
袁三爺咽了口唾沫:「孔爺,特高課的人已經到站台了,拿著槍頂著調度員的腦袋呢……」
「那就你去。」孔捷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拍在桌子上,「你親自去站台盯。告訴他們,鋼纜裝錯車了,發到塘沽去了。讓他們去海里撈。」
袁三爺看著那把槍,咬牙抓起帽子扣在頭上:
「行!這一百多斤就扔在站台上了!」
……
保定,通往長辛店的公路上。
大雨過後的路面泥濘不堪。滿載彈藥的卡車陷在泥里,輪子空轉,濺起兩米高的泥漿。
李雲龍跳下吉普車,褲腿上全是泥。
「推!都他娘的給老子推!」
李雲龍衝著運輸隊吼道,「誰把長辛店的彈藥車讓路,老子給誰記頭功!」
趙剛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
「老李,路太爛了,卡車根本走不動。照這個速度,天亮前到不了。」
李雲龍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猛地回頭:
「能走車就走車,不能走車就拆箱!上騾子!上肩膀!哪怕是爬,也得把這批105炮彈給我送到丁偉手裡!」
他抓起一個彈藥箱扛在肩上,帶頭衝進泥地:
「告訴丁偉,老子正在路上!讓他把橋給我咬住了!」
……
長辛店,橋頭。
工兵連長帶著幾個戰士從橋下爬上來,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
「團長,裂縫臨時加固了。用了四根鋼軌和所有的鋼纜。」
丁偉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用袖口擦掉臉上乾涸的泥血,看了一眼東方依舊漆黑的天際線。
「天亮前不求贏。」
丁偉把最後一顆子彈壓進彈匣,
「只求橋不塌。」
一直在這個前沿觀察的偵察兵再次沖了回來,聲音絕望:
「團長!敵後續部隊……工兵大隊到了!」
偵察兵指著南方的公路,
「還有裝甲車燈!離橋不到四公里!」
丁偉順著手指方向看去。
漆黑夜幕下,無數車燈匯聚,正向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橋湧來。那是裝甲履帶碾壓地面的聲音,低沉,且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