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兵喘了一大口粗氣:
「帶著重型拆橋設備……還有……四門240重迫!」
丁偉捏著剛吃空的罐頭盒,
聽到「240重迫」,手腕僵了一下,隨手一抖,空鐵盒砸在鋼樑上發出脆響,滾進永定河。
「傳令。」
「全團解除進攻隊形,轉入守城態勢,這座橋,今晚就是咱們的城門。」
廖文克正在擦拭湯姆遜衝鋒鎗上的油漬,猛地抬頭看向永定河。
「老丁,那是240毫米口徑的大傢伙,這橋是鋼架結構,經不住幾發。」
他拉動槍栓,語氣急促:
「聽我的,現在布設炸點,炸橋撤退最穩,只要橋塌了,鬼子的裝甲列車也就廢了。」
丁偉轉過身,看著廖文克,沒有笑意:
「穩?」
「炸了橋是穩,穩著等北平的鬼子把門關死,把你我都困死在華北平原上?」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點在廖文克胸口的戰術背帶上:
「沒了這張門票,咱們這就是孤軍。守住它,咱們就是把刀架在岡村寧次的脖子上。」
華北軍用地圖攤開在橋面鋼樑上。江風吹得圖紙作響。丁偉抓起幾枚滾燙的彈殼壓住地圖四角。
「一營,全員鋪開在東岸,把重機槍給我架到極限射界。」
丁偉手指在地圖上一划,
「二營,卡死西岸。尤其是那些橋墩子底下,那是鬼子的肋骨,不管是人還是炸藥包,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去。」
「炮營,退後八百米,進反斜面陣地。」
魏大勇蹲在一旁,往彈匣里壓子彈。
「團長,鬼子工兵要是真上來,咱先打誰?」
丁偉盯著地圖:
「先打眼睛,再剁手。」
他補充道:
「凡是帶望遠鏡的、打手電的、背無線電的,優先敲掉。剩下的工兵,等到了橋底下再收拾。」
段鵬從陰影里冒出來,身上掛著沾著露水的偽裝草網。
「團長,特戰隊補充偵察。鬼子的重迫擊炮陣地可能設在南苑防線後方的掩體裡。那是反斜面,我們的直瞄火力夠不著。」
段鵬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灰,聲音低沉:
「他們這是想今晚先壓住橋面,再派工兵上來拆橋。」
「想拆房?」
丁偉冷哼一聲,手在空中狠狠切了一下:
「橋面掩體,給我加兩層!沙袋不夠就拆門板、拆車廂!哪怕是把鬼子的屍體壘起來,也得給我把掩體築高半米!」
炊事班推著大鍋衝上橋頭。那是用繳獲的日軍牛肉罐頭燉的雜燴菜,油花翻滾,香氣混雜著硝煙味。
戰士們沒有廢話,端起碗就吃。
「都給我多吃點!」
丁偉站在路基上吼道:
「今天吃飽不是為了享福,是買命!肚子裡有食,流了血才不至於倒下!」
廖文克看著幾個戰士把車廂拆下的棉被塞進鋼樑縫隙,用鐵絲纏緊。那是為了防止重炮轟擊震裂焊縫。
「你們這幫人……」
廖文克踩滅菸頭,眼神複雜,
「真拿這破橋當家了。」
丁偉正檢查重機槍冷卻水管,聽到這話停下動作。他抬起頭看向黑暗深處。
「廖團長。」
丁偉聲音很輕:
「家沒了,人就散了。這橋要是丟了,咱們之前流的血,就全白流了。」
通信員狂奔而來,手裡攥著加急電報:
「團長!保定急電!雷達站監測到北平方向夜航燈頻繁閃爍,疑似鬼子的炮兵校射機在活動!」
丁偉立刻下令:
「傳令防空連,所有12.7毫米高射機槍,不許上明火!沒我的命令,誰敢開槍暴露陣地,老子斃了他!等它下來,等它飛得比橋塔還低的時候,再給我咬死它!」
通信員還沒走,另一封電報遞了過來。
「李師長的電報。」
丁偉接過電報,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橋要是丟了,老子把你那把紫砂壺砸了。」
丁偉看著電報,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罵了一句:
「這老財迷。」
他收起電報:
「回電:壺在,橋在;壺碎,橋也在。」
橋頭黑暗中突然爆發出幾聲短促槍響。緊接著是沉悶的手雷爆炸聲。
「拉警報!」
丁偉抽出駁殼槍,
「特戰隊,摸上去看看!」
魏大勇帶著三名特戰隊員竄進黑暗。
幾分鐘後,他們拖回兩名傷員。一名戰士手裡死死攥著被血浸透的煙盒紙。
魏大勇摳出紙條遞給丁偉:
「鬼子先頭偵察分隊,已經摸到五公里外了。這是前哨拼死送回來的。」
丁偉蹲下身,看著腹部中彈的戰士。血正從指縫湧出。
他按住傷口:
「撐住。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吃兩碗面。加蛋。」
戰士嘴唇動了動,用力點了點頭。
……
天津,法租界地下貨倉。
孔捷捏著一張貨運清單。
「北平工兵聯隊要的特種鋼纜、金剛石切割鋸……」
孔捷磕了磕菸斗,火星濺落在水泥地上,
「告訴下面的人,這一車貨,今晚不許準點到。」
袁三爺擦著虛汗:
「孔爺,這批貨上面貼著特高課的封條,還有憲兵押車盯著呢。這要是動了……」
「盯就盯。」
孔捷冷笑一聲,重新填滿菸絲,
「他們盯得見單子,盯不見時間。」
他走到鐵路運行圖前,手指狠狠划過幾條線路:
「通知調度室的內線,給我下三道改簽令。」
「第一車,改發奉天。理由是調度代碼錯誤。」
「第二車,改發塘沽。理由是路基檢修。」
「第三車,也就是裝切割鋸的那車,給我把手續卡在站台上,就說手續待補,缺個章,讓他們在大風裡慢慢等。」
袁三爺咽了口唾沫:
「孔爺,這就能拖一夜。一夜之後鬼子反應過來,咱們……」
「只拖一夜?」
孔捷劃著名火柴吸了一口,
「一夜就夠了。一夜時間,夠老丁把那座橋變成刺蝟。到時候鬼子就算拿到了鋸子,也沒命去鋸。」
……
保定,火車站。
李雲龍站在敞篷車皮上,腳下踩著成箱炮彈。周圍是忙碌的搬運工。
「快!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
李雲龍揮著大喇叭,嗓門震響:
「這批105毫米高爆彈,優先發往長辛店!誰敢卡老子的車皮,老子就把誰踹下軌道去推車!」
趙剛拿著防空部署圖跑過來,神色焦急:
「老李,保定的防空也吃緊!雷達站剛報,鬼子的轟炸機群有異動,這批彈藥要是都在路上……」
「吃緊也得給老子忍著!」
李雲龍瞪著眼,指著北方:
「橋先活,咱才有明天!橋要是斷了,咱們這保定城就算守住了,也是個死局!」
……
夜色壓了下來。長辛店大橋熄滅所有燈光。黑暗中只有幾塊紅布包裹的微弱光源標示著安全通道。
丁偉挨個陣地檢查。他走到一個新兵掩體前,那個年輕戰士手扶機槍微微發抖。丁偉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緊張正常。」
丁偉聲音沉穩,
「手別抖。要是抖,就張大嘴,多喘兩口冷氣。」
新兵小聲問道:
「團長……要是橋真塌了呢?那240的大炮……」
「塌了?」
丁偉看了一眼頭頂黑漆漆的鋼樑,語氣平淡:
「那就踩著鋼樑碎片繼續打。只要咱們人還在,這橋就算只剩個橋墩子,也是陣地。」
橋下,永定河冰水中。
工兵連戰士泡在齊腰深的水裡,將防爆攔網掛在橋墩外側,防止鬼子水鬼。
連長牙齒打顫,咧嘴笑了:
「團長放心!我們守這橋墩,跟守祖墳一樣。鬼子想炸,先得把我們炸碎了。」
橋面上,廖文克將裝滿子彈的衝鋒鎗遞給副官。他解開風紀扣,掏出彈鼓壓進槍膛。
「彈鼓全壓滿。」
廖文克檢查槍栓,眼神透出狠勁,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幾秒鐘後。
「轟!」
大口徑炮彈落在河灘上。巨大的水柱夾雜泥漿沖天而起,爆炸衝擊波震得橋面鋼板顫動。
這是240毫米重迫擊炮的試射。
丁偉猛地抬頭,盯著那團火光。瞳孔映著餘暉,沒有恐懼,反而透出一股興奮。
他緊了緊風紀扣,對著步話機下令:
「來了。」
「全員入掩體第一輪,先把命保住,扛過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