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綠江畔刮著暴風雪。
硝煙未散的後勤陣地上,滿地都是被碾碎的木箱,踩爛的白菜幫子,以及十幾輛冒著黑煙的蘇軍T34坦克殘骸。
鮮血染紅了積雪,空氣中全是烤焦的皮肉味和汽油味。
李雲龍直挺挺地站在一輛還沒完全熄火的T34殘骸旁。
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把大鐵勺,那是剛從老炊事班長僵硬的手指里,一根一根掰下來的。
鐵勺的木柄已經斷了,勺面上沾著老班長的血和碎肉,李雲龍手背上青筋直冒。
「我要給班長挖個坑,班長怕冷,我要給他挖個暖和的坑。」
不遠處的雪地里,被老班長用命護在身下的小泥鰍,正跪在血泊中。
他用凍得發紫的雙手,拼命刨著凍土。
小泥鰍的十根手指早就血肉模糊,指甲翻卷,鮮血順著指尖滴在冰渣上,他一邊嘶啞地哭喊,一邊繼續撓著地面。
魏大勇瞪著眼大步跨過去,一把攥住小泥鰍的胳膊往上拉:「你他娘的瘋了,這手不要了,俺來挖!」
「滾開,別碰我!」
小泥鰍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把甩開魏大勇。
這個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的新兵怒吼著:
「讓我挖,班長生前最怕冷了,他把棉襖都給我了,我要給他蓋厚點,讓我挖啊!」
魏大勇愣在原地,堂堂七尺漢子,竟哽咽得說不出話。
李雲龍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去。
他一言不發地推開小泥鰍,隨後「嗆啷」一聲,拔出了腰間那把從美軍將官手裡繳獲,鑲嵌著金絲的指揮刀。
李雲龍雙手倒握這把高級指揮刀,高高舉起,狠狠砸向帶血的凍土。
「錚。」
刀鋒瞬間卷刃,火星四濺。
李雲龍虎口被震得裂開一條血口,他拔出指揮刀,再次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沉悶的鑿擊聲在風雪中迴蕩,那把價值連城的將官刀,硬生生被砸成了廢鐵。
周圍,全師的坦克兵、後勤兵默默地圍攏過來。
幾百個漢子站在風雪中,齊刷刷地摘下了頭上的狗皮帽子。
沒有人說話,只有李雲龍粗重的喘息聲和刀鋒撞擊凍土的悶響。
坑挖好了。
老班長的遺體被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蓋上了厚厚的積雪。
李雲龍將那把帶血的大鐵勺,筆直地倒插在墳頭上。
他從腰間解下水壺,擰開蓋子,將裡面的半壺紅星二鍋頭緩緩傾倒在雪地里。
酒香四溢。
「老哥哥,那半斤地瓜燒,我李雲龍這輩子是還不上了。」
李雲龍聲音沙啞,眼角一滴濁淚瞬間結成冰珠:「下輩子,我還給你當師長,天天請你喝酒!」
「敬禮!」魏大勇嘶吼。
幾百隻右臂同時舉起。
咸興港地下三十米深處的野戰醫院。
燈光昏暗閃爍,走廊里滿是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幾名軍醫滿身是血,戴著口罩在手術台前忙碌著。
丁偉和趙剛並肩站在手術室外的玻璃窗前,臉色鐵青。
「情況怎麼樣?」丁偉猛吸了一口煙,聲音極低。
趙剛手指緊緊捏著一份病危通知書:「肚子被彈片完全剖開了,腸子斷了整整三截,盤尼西林已經用到了致死量的邊緣,能不能熬過今晚,全看天意了。」
通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李雲龍帶著一身還未融化的冰雪寒氣,衝進了野戰醫院。
他徑直衝到剛從手術室出來,正摘下帶血手套的主治軍醫面前,一把揪住軍醫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生生提了起來。
「他娘的給老子救活他!」
李雲龍眼珠子上布滿血絲,唾沫星子噴了軍醫一臉:
「聽到沒有,老子用整個第一裝甲師的戰利品,換柱子一條命,缺什麼藥老子去搶,他要是咽了氣,老子拿你是問!」
軍醫滿頭大汗,被勒得喘不過氣來,渾身顫抖著說道:
「師長,您冷靜點,柱子兄弟底子好,命,命算是保住了!」
李雲龍手上的力道一松,大喜過望:「真的,老子就知道這小子命大!」
「可是……」
軍醫嘆了口氣,
「他的腹腔受損太嚴重了,即使傷口癒合,也無法再承受任何重體力勞動。」
「至少得在床上躺半年,而且,他這輩子,再也扛不了重炮了。」
「扛不了炮了……」
李雲龍喃喃自語,他頹然地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走到玻璃窗前,隔著布滿霧氣的玻璃,看著手術台上那個渾身插滿管子,戴著氧氣罩的王承柱。
李雲龍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鮮血淋漓:「崔可夫,老子要活剝了你!」
「老李!」
趙剛走上前,一把按住李雲龍顫抖的肩膀,聲音冷峻:「血債得血償,這一點我趙剛絕不含糊,但你不能蠻幹!」
「崔可夫現在壓上來的是整整一千五百輛重型坦克,不是紙糊的玩具,正面硬剛,我們整個第一裝甲師都會搭進去!」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老班長白死,看著柱子變成殘廢?!」
李雲龍猛地回頭。
「憋屈嗎?」
一直沉默的丁偉走了過來,遞給李雲龍一根揉得發皺的香菸,親自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
丁偉說:「憋屈就對了,想要報仇,想要崔可夫的命,就跟我來裝甲庫。」
「老總工從北平,給你帶了個專治老毛子囂張氣焰的玩意兒。」
十分鐘後,咸興港地下巨型裝甲庫。
大門轟然開啟,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鋼鐵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
在這個足有幾個足球場大小的地下空間裡,
幾百個巨大的軍綠色木箱已經被撬開,露出裡面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黑色精密儀器。
這些儀器散發著冷硬光澤,前端帶著黑色探頭。
老總工叼著旱菸袋,背著手站在一個木箱前。
他用菸袋鍋子敲了敲那黑色的金屬外殼,看著走過來的李雲龍,打趣道:
「李師長,聽說你小子今天在雪地里手癢了,嫌白天的仗打得不夠過癮?」
李雲龍一把抹去臉上的悲憤之色,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儀器:
「老總工,別賣關子了,這鐵疙瘩是什麼好東西,能擋住老毛子的122毫米穿甲彈不?」
「擋穿甲彈?」
老總工冷笑一聲,吐出一口濃濃的旱菸:
「它只是一套電子光學設備,連發手槍彈都擋不住。」
李雲龍一愣,臉頓時拉了下來:
「那有個屁用,老子要的是能殺人的傢伙!」
「它確實不能擋子彈,」
老總工猛地拔高音量,
「但它能讓你在這個風雪交加的黑夜裡看清敵人,這玩意兒,叫主動紅外夜視儀!」
「紅外夜視儀?」李雲龍一頭霧水。
「多說無益,通電,演示!」老總工大手一揮。
旁邊的技師立刻拉下電閘。
「啪」的一聲,整個地下裝甲庫的所有照明燈瞬間熄滅,巨大的空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之中。
一名技師熟練地戴上一個連接著黑色探頭的戰術頭盔顯示器,按下了側面的啟動按鈕。
「李師長,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你。」
技師在黑暗中說道,他伸手指著幾百米外庫房角落的一個垃圾桶:
「你剛才進門時扔在那裡的半截雪茄,上面的餘溫在屏幕上亮得很清晰。」
李雲龍大驚失色,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過去,一把搶過技師頭上的顯示器,胡亂戴在自己頭上。
只一瞬間,李雲龍倒吸了一口涼氣。
顯示器的屏幕上呈現出一片幽綠色的視野,原本漆黑的裝甲庫此刻輪廓分明。
更讓他震撼的是,站在不遠處的丁偉、趙剛、老總工,每個人的身體都散發著明亮的光芒。
那是人體散發的熱源。
「我的乖乖!」李雲龍的聲音都在發抖,「這玩意兒看得真清楚啊,黑夜裡連個活人都藏不住!」
黑暗中,賈詡輕輕搖動羽扇說道:「李師長,這台主動紅外夜視儀的有效探測距離,是一千五百米。」
「這意味著什麼?」
賈詡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迴蕩:
「只要老毛子的坦克發動機還在轉,只要他們車裡的人還在喘氣,在這個連月光都沒有的暴風雪之夜,他們在你的視野里就無處遁形。」
燈光重新亮起。
李雲龍猛地摘下頭盔,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盯著丁偉:
「老丁,你的意思是,今晚,讓老子帶著這幫夜貓子,去把崔可夫端了?!」
丁偉走到巨大的軍用地圖前,手指猛地點在「長白嶺」三個字上:
「我是讓你去長白嶺峽谷,給咱們的老班長,給柱子,給那些犧牲的後勤兄弟們報仇!」
「好!」李雲龍激動得渾身戰慄,「老子今晚就超度了他們!」
丁偉轉頭看向老總工,神色凜然,下達了死命令:
「老總工,第一裝甲師的八百輛二代猛虎,將在三個小時後拔營出擊,三個小時內,必須全部完成夜視儀的加裝,能做到嗎?」
老總工一把將心愛的旱菸袋扔在地上。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數百名從北平跟來的軍工技師喊道:
「北平兵工廠全體技師聽令!」
「有!」數百名技師齊聲咆哮。
「人歇機器不歇,時間緊,任務重,就算沒有起重機,」
「就是拿肩膀扛,拿牙齒咬,三個小時內也得把這些夜視儀給咱們的猛虎裝上去,絕不能耽誤前線打鬼子!」
「干!」
整個巨型地下裝甲庫瞬間忙碌起來。
數以千計的工人、技師、裝甲兵開始運轉起來。
無數的電焊火花在裝甲庫內刺啦作響,照亮了那八百輛重型坦克,也照亮了李雲龍興奮的臉。
與此同時,鴨綠江以北百公里處,長白嶺的外圍。
漫天的暴風雪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氣溫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狂風捲起冰碴,打在裝甲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能見度已經不足五米。
在蘇軍龐大的行軍縱隊最前方,幾輛重型履帶式破冰車正開動著,憑藉著大馬力,在厚厚的冰雪上強行撞出一條通路。
跟在破冰車後面的,是整整一千五百輛史達林-2型和T34中型坦克。
為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暴風雪中保持隊形不被衝散,這些蘇軍坦克違背了最基本的夜間行軍條例,他們打開了車體上所有的氙氣大燈。
這支一千五百輛坦克組成的龐大裝甲集群,打開大燈招搖過市,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在了雷達監控之下。
中路縱隊那輛特製的豪華裝甲指揮車在雪地里劇烈搖晃著。
縱隊司令員坐在車廂里,手裡端著一杯滾燙的紅茶。
他看著鋪在桌子上的軍事地圖,手指順著部隊的前進路線緩緩下劃。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叫「長白嶺」的峽谷地帶。
看著那兩頭窄中間寬的地形,這位蘇軍中將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外的風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