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嶺北側的雪原上,上百道高功率探照燈亮起,兩千輛重型坦克停在冰雪中。
隨著北平技師團全面進駐,雪原上沸騰起來。
「快!一號到十號防風棚立刻撐起來!」
「鋼釺打深點!別讓風颳跑了!」
「汽油燈全部點亮,把這片雪地給老子照得比白天還亮!」
二十個臨時搭建的巨型驗車棚同時開工,重型扳手、撬棍、鋼釺相互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鏗鏘聲。
成百上千塊寫著俄文和數字的編號木牌插滿雪地。
總工程師穿著厚重的帆布大衣,腰間掛著一串沉甸甸的測量工具。
他大步流星地踩著履帶,爬上一輛史達林2型坦克的炮塔,手裡舉起那個掉漆的鐵皮喇叭。
「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兒!聽我定規矩!」
總工程師嘶啞的聲音蓋過了周圍的轟鳴。
「從現在起,這片場地上有三條死規矩!」
「第一,不准亂刷漆,第二,不准擅自修補銘牌,第三,不准拆走任何原廠零件!」
「誰要是手癢,碰壞了一處蘇聯人的鋼戳,碰花了一個出廠小數點,不用請示丁軍長,老子當場拿軍法辦了他!」
話音剛落,一號棚邊緣就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咣當!」
總工程師雙眼一瞪,從炮塔上一躍而下,手裡抄起一把三十多斤重的鑄鋼大扳手,怒氣沖沖地朝出事地點走去。
只見幾個第一裝甲師的士兵正提著紅漆桶,拿著噴槍,試圖把炮塔上的八一紅星噴得再大一圈。
那刺眼的紅色油漆,眼看就要覆蓋到一塊鑲嵌在裝甲縫隙里的蘇聯鑄造編號邊緣。
「住手!」
總工程師暴怒地狂吼一聲,掄起手裡的重型扳手,狠狠砸在這輛坦克的炮塔側面上。
「當!」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幾個裝甲兵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漆桶險些掉在地上,立刻挺直了腰板立正。
「老子剛才說的話,你們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總工程師指著那塊差點被紅漆蓋住的銘牌,氣得渾身發抖。
「這上面的數字要是花了,你們拿什麼去堵那幫洋鬼子的嘴?」
「哎哎哎,我說老總工,您老這火氣也太大了吧!」
李雲龍背著手,歪著大腦袋從人群後頭晃了過來,他心疼地看了一眼被砸出一道白印的裝甲,嚷嚷起來。
「這可是老子第一裝甲師繳獲的戰利品!」
「老子在自己的鐵王八上畫個記號,噴個大點的紅星怎麼了?」
「戰利品?」
總工程師猛地轉過身,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李師長,你清醒一點,這不是給你在這兒過家家!」
「這兩千輛坦克,是馬上要拿去堵全世界嘴的鐵證,少一個鋼戳,在談判桌上就是一句廢話!」
趙剛此時也快步走來,他一把拉住還想還嘴的李雲龍,面容嚴肅。
「老李,總工說得對,戰利品是用來打仗的,但證據是用來要命的。」
「今天這些坦克上的每一個劃痕、每一塊泥污,都可能成為我們在國際博弈中反殺的底牌。」
正說著,一輛吉普車急剎在雪地上,丁偉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趕到現場。
「都別吵了,按總工的規矩辦!」
丁偉毫不猶豫地拍板定調。
「傳我的死命令,志願軍的識別標記只能噴在統一指定的側裙板位置!」
「所有的原廠鋼戳、發動機號、炮塔號必須完完整整地露出來!」
他環視四周,繼續下令。
「不僅要露出來,還要給我上手段!」
「所有編號位置,統通用油紙包好,打上蠟封,最後再扣上鉛封,做三重保護,誰敢弄壞,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隨著最高指令下達,現場的整備工作瞬間提速。
第一批一百輛蘇軍重型坦克被重型牽引車緩緩拖入一號驗車棚。
棚外,一輛特製的恆溫方艙車打開了後門,王承柱坐在輪椅上,腿上嚴嚴實實地蓋著軍綠色毛毯。
他借著車廂里透出的暖光,手裡拿著一把微型手電筒和一塊帶著長柄的小鏡子,仔細探入坦克的炮膛進行檢查。
新兵小泥鰍蹲在輪椅旁邊,膝蓋上墊著一塊木板,手裡攥著鉛筆,負責記錄柱子報出的每一個數據。
「炮管膛線磨損不足兩毫米,內壁黃油成分含抗凍劑……記錄下來。」
柱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小泥鰍趕緊在紙上寫畫,因為手凍得有些發僵,加上寫字本來就不熟練,一行字寫得歪七扭八。
王承柱餘光瞥見,毫不客氣地舉起手電筒的柄,在小泥鰍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哎喲!」
小泥鰍捂著腦袋。
「臭小子,給我把字寫端正了!」
王承柱神色嚴厲。
「你今天寫的這玩意兒,是給老班長、給長白嶺死去的弟兄們當證詞的!」
「是要拿到全世界面前去看的!」
小泥鰍渾身一震,他狠狠吸了吸凍出來的鼻涕,腰板瞬間繃得筆直。
「俺明白了!柱子哥!」
他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剛才的亂跡,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地重新抄錄。
就在這時,驗車棚另一側的核對區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俄語爭吵。
一名被押解來配合核對參數的蘇軍技術俘虜正梗著脖子,他看著那些正用放大鏡和軟毛刷清理裝甲縫隙的志願軍技師,冷笑起來。
「你們連蘇式坦克真正的出廠編號在哪都不知道,還想讓全世界相信這些破鐵是現役主力?」
這名俘虜操著生硬的中文說道。
「中國人只會拿錘子敲鐵皮,根本不懂蘇維埃的裝甲編號體系!」
「等中立國核驗團一來,你們這些偽造的把戲立刻就會露餡!」
「他奶奶的,老子給你臉了!」
李雲龍眼珠子一瞪,抬腳就想踹過去。
「老李,腳收回去。」
趙剛一把按住李雲龍的肩膀。
趙剛沒有發火,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隨軍翻譯。
「把這名戰俘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連同標點符號,一字不差地給我記錄到他的專屬口供檔案里。」
隨後,趙剛走到俘虜面前。
「既然你懂,那就當場指給我們看看。」
「指對一處,我免你三天勞役,指錯了,後果自負。」
蘇軍技術俘虜嘴硬得很,他冷哼一聲,大步走到一輛史達林2型坦克的發動機艙後側,隨手指了一塊沾滿油污、邊緣有些翹起的維修銘牌。
「就是這裡!」
俘虜高昂著頭。
「這就是這輛車的出廠號,你們這些門外漢肯定找不到檔案來對應它!」
總工程師從旁邊走了過來,看了一眼俘虜指的位置,冷笑一聲。
「老子摸鋼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車間學擰螺絲,睜大眼,看清楚什麼叫原廠鋼戳!」
總工程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浸透了煤油的抹布,走到發動機艙最隱蔽的底座邊緣。
他蹲下身,用抹布用力擦拭掉厚厚的油泥和防凍積碳。
隨著油污被擦去,一組深深打入鋼鐵肌理的清晰數字露了出來。
趙剛立刻翻開手裡那份昨夜整理好的戰俘口供名冊,迅速掃過。
「找到了。」
趙剛的聲音在空曠的棚內迴蕩。
「出廠編號對應無誤。」
現場的記錄員立刻站得筆直,當著所有蘇軍戰俘的面大聲宣布。
「該車車體號、發動機號、炮塔號、原車長口供、繳獲地點,五項對應完全吻合!」
周圍其他蘇軍技術俘虜的臉色瞬間發白。
那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俘虜更是雙腿發軟,嘴唇直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把這個人的名字給我單拎出來記上!」
總工程師指著那個嚇傻的俘虜,對記錄員說道。
「在檔案上用紅筆標註——技術口供不可信,疑似蓄意誤導!」
「單獨關押,安排到隔離區覆審!」
李雲龍藉機上前一步,掃視著剩下的蘇軍俘虜,厲聲放話。
「老子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老實配合,老子留他一雙手吃飯!」
「誰要是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糊弄,老子今晚就讓他去雪地里數履帶板,數錯一塊,全車組都不准睡覺!」
戰俘們嚇得紛紛低頭,再也不敢有絲毫小動作。
此時,參謀長賈詡披著一件大衣,從遠處的監聽方艙里走了出來。
他走到丁偉身邊,壓低聲音匯報。
「軍長,剛截獲的莫斯科方向夜間電台信號非常密集,他們在通訊中頻繁使用編號、廢舊庫存、抽查這幾個關鍵詞。」
賈詡輕搖羽扇。
「這說明,敵人已經意識到了狡辯的難度,準備從微小的技術細節上對我們進行反咬。」
丁偉冷笑一聲。
「想玩細節?老子就拿細節砸死他們!」
丁偉轉頭看向趙剛,迅速部署。
「老趙,馬上加派人手,把每一輛坦克的原始狀態照片全部拍攝歸檔!」
「包括上面的泥污、彈痕、原本的塗裝殘留、破損位置,一律用最清晰的底片拍下來!」
「絕對不準有任何美化和修飾,原汁原味地留給他們看!」
總工程師立刻響應,大聲擴展了驗車流程。
「攝影組聽令,每輛坦克必須拍六張照片,正面、側面、發動機艙內部、炮塔銘牌特寫、底盤底部鋼戳、內部儀錶盤定格!」
「這六張照片洗出來後,必須和紙質檔案釘死在一起,蓋上鋼印!」
趙剛緊跟著補充了一條規定。
「再加上一條死邏輯,每輛被核驗的坦克,必須對應至少一名原車組戰俘的親筆簽字口供!」
「如果哪輛坦克找不到原車組,一律單獨列為異常重點車輛,絕對不能混在正常的方陣里!」
「明白!」
高密度的取證流程在極寒的雪原上瘋狂運轉。
夜色越來越深,氣溫已經逼近零下四十度。
第一批驗車工作推進到凌晨,五百多個在現場忙碌的第一裝甲師士兵,手指凍得紅腫僵硬,連握住扳手都會疼得齜牙咧嘴。
李雲龍心疼自己的兵,親自帶人從後勤車上搬來十幾個裝滿滾燙開水的大鐵桶,一路冒著白氣抬進棚子裡。
「都不准停工!」
李雲龍啞著嗓子吼道,親自拿著勺子給戰士們攪動熱水。
「手僵了的,過來,每人把手伸進桶里燙三十秒,活了血繼續給老子干!」
「今晚就算把這層皮褪在長白嶺,也必須把這些鐵王八給老子查得清清楚楚!」
戰士們輪流上前,將凍得發紫的雙手猛地扎進滾燙的水裡。
劇烈的溫差讓人鑽心地疼,但只要三十秒一到,他們立刻甩干手上的水,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回冰冷的鋼鐵坦克旁。
凌晨三點,二號棚內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柱子哥!你快來看看這輛車!」
小泥鰍舉著手電筒,聲音有些發顫。
王承柱立刻讓警衛員把自己推過去。
他接過手電筒,光柱打在一輛史達林2型的側面。
「炮塔編號和口供對上了。」
小泥鰍翻著手裡的冊子,指著發動機蓋下方的一處位置。
「但是這裡的底盤鋼戳……你看!」
王承柱神色猛地一沉。
借著強光,他清楚地看到,那塊本該刻著底盤出廠序列號的厚重裝甲上,赫然出現了一道刺眼的新鮮劃痕。
這道劃痕極深,破壞了三個關鍵的阿拉伯數字。
「封鎖現場!」
王承柱毫不猶豫地大喝。
「任何人不准靠近這輛坦克半步,立刻去請總工程師!」
幾分鐘後,總工程師、丁偉、賈詡等人聞訊趕來。
總工程師戴上老花鏡,幾乎把臉貼在裝甲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道深深的溝壑,邊緣的金屬碎屑甚至還沒有完全氧化發黑。
總工程師緩緩抬起頭。
「這不是戰場上的彈片劃出來的傷。」
總工程師盯著那道新鮮的刮痕,一字一頓地說。
「這輛車,不能修,不能補,更不能擦。」
「這道劃痕,就是敵人心虛的證據。」
他轉頭看向丁偉和賈詡說道。
「這是有人,在被俘之後,還在想方設法地提前替莫斯科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