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的駐地,塵土飛揚。
一輛綠色的威利斯吉普車,在土路上捲起一道黃龍,最終停在了團部大院的門口。
車身擦得鋥亮,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跟周圍灰撲撲的窯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院子裡正在操練的戰士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圍了過來。
他們看著那輛以前只在畫報上見過的洋車,又看看車輪上嶄新的橡膠輪胎,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車門打開,一個軍官從副駕駛的位置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軍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腳上的馬靴亮得能照出人影。
那人下車後,戴著白手套的手扶了一下帽檐,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掠過戰士們身上那些打了補丁的土布軍裝,
又在他們腳下的草鞋上停頓了一下,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他娘的,哪來的俊後生,穿得跟要去唱戲似的。」
李雲龍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他光著膀子,渾身是汗,剛跟幾個戰士摔完跤,正用一件破褂子擦著身上的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隨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咧開嘴。
「喲,貴客啊!找誰?」
那個年輕軍官看到李雲龍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雙腳併攏,身體站得筆直,對著李雲龍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請問,您就是獨立團團長,李雲龍李團長嗎?」
「除了老子,這兒還有誰敢叫李雲龍?」李雲龍上下打量著他。
年輕軍官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硬殼的信封,雙手遞了上來。
「李團長,在下孫銘,是國軍三五八團楚雲飛楚團長的副官。」
「我們楚座久仰您在蒼雲嶺和關家垴的威名,特備薄酒,想請您明日過河一敘,交個朋友。」
孫銘說話不卑不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雲龍接過那份製作精美的請柬,用兩個指頭捏著,翻來覆去地看。
紙是好紙,上面還有股墨香味。
他嘿嘿一笑,把請柬往懷裡一揣。
「行,替我謝謝你們楚團長。告訴他,老子明天准到。」
孫銘又敬了個禮,轉身坐上吉普車。
吉普車發出一聲轟鳴,調轉車頭,在戰士們的注視下,絕塵而去。
團部窯洞裡。
李雲龍把那份請柬往桌上一扔,端起大茶缸子灌水。
「老趙,你看,這姓楚的還挺上道。知道咱們打了勝仗,趕著來請客了。」
他抹了把嘴,衝著剛走進來的趙剛嚷嚷。
「走,明天咱倆一塊兒去,看看他那三五八團的伙食怎麼樣!」
李雲龍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
「他娘的,聽說中央軍吃的都是白面饅頭,頓頓有肉。咱正好去開開葷!他要是敢怠慢,老子連人帶桌子都給他掀了!」
趙剛拿起那份請柬,眉頭皺了起來。
「老李,你這張嘴就不能收斂點?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三五八團是我們的友軍,你去交流是好事,可別給我亂來。」
「亂來?老子是那種人嗎?」李雲龍眼睛一瞪,「我是去吃飯的!」
一直坐在角落裡看地圖的賈栩,這時放下了手裡的鉛筆。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團長,趙政委,這可不是簡單的吃飯喝酒。」
李雲龍和趙剛的目光,同時轉向了他。
賈栩放下水杯,用手指在桌上沾了點水,畫了一個圈。
「楚雲飛,黃埔五期畢業,閻錫山眼裡的紅人。這種人,骨子裡是瞧不上咱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土八路』的。」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打聽到我們用幾乎零傷亡的代價,打殘了山本的特工隊。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所以,他這次請客,三分是結交,七分是試探。」
賈栩抬起頭,看向李雲龍。
「他想看看,能讓山本一木吃癟的李雲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說白了,這就是一場鴻門宴,他想在氣勢上,先壓我們一頭。」
窯洞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趙剛的表情變得嚴肅。
李雲龍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了。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一下。
「壓老子一頭?他娘的,他還嫩了點!」
他幾步走到賈栩面前,盯著賈栩的眼睛。
「老賈,你說,咱該怎麼辦?」
賈栩推了推臉上的金絲眼鏡。
「團長,宴無好宴,但這個宴,咱們必須去。而且,要去得有排場,不能弱了咱們獨立團的氣勢。」
李雲龍一聽,來勁了。
「排場?這個我懂!我把騎兵連拉過去,三百多匹高頭大馬,往他團部門口一擺,嚇死他!」
「不。」賈栩搖了搖頭,「那是土匪的做法,不是軍隊。我們要讓他看到的,不是蠻力,是實力。」
趙剛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賈參謀說得對。我們代表的是八路軍的形象,不能讓人看輕了。」
「那你說怎麼辦?」李雲龍又把問題拋給了賈栩。
賈栩站起身,走到窯洞的角落裡。
那裡堆放著一些從戰場上繳獲來的,稀奇古怪的零件。
他從一堆廢鐵里,翻找了片刻,拿起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步槍的槍機部件,看起來平平無奇,上面還沾著油污。
「團長,在去赴宴之前,我得給您準備一件小『禮物』。」
賈栩拿著那個零件,走回桌邊,用布仔細地擦拭乾淨。
李雲龍湊過去,拿起那個零件看了看。
「這不就是個三八大蓋的槍機嗎?這玩意有啥稀奇的?」
賈栩沒有直接回答。
「團長,您還記得我跟您提過的,兵工廠的改造方案嗎?」
「記得啊,你說能讓咱們自己造的槍,比小鬼子的還好使。」
「沒錯。」
賈栩將那個槍機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
「楚雲飛他們有美國人的援助,有兵工廠的支持,他們用的是好槍,開的是洋車。他們覺得,我們八路軍,只會用繳獲來的破爛,打仗靠的是人海戰術。」
「這件禮物,就是要告訴他,我們不僅會打仗,還會造東西。而且我們造出來的東西,比他們花錢買來的,還要好。」
李雲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哦?什麼禮物?快說來聽聽!」
趙剛也好奇地看著賈栩。
賈栩拿起那個槍機,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明天出發前,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