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團臨時指揮部的窯洞裡,油燈的光芒將沙盤上的溝壑山川映照得忽明忽暗。
賈栩的手指停在沙盤一處名為「黑風口」的狹窄隘口上,沒有移動。
李雲龍抱著手臂,在旁邊來回踱步,腳下的地面被他踩得結結實實。
「老賈,你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讓那個姓朱的小子去送情報,這不是拿咱們的弟兄開玩笑嗎?」
李雲龍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想不通。
「萬一山本那老鬼子不信,反手把姓朱的給宰了,咱們不是白忙活一場?」
趙剛也有些擔憂。
「參謀長,這件事風險確實不小。我們對這個朱子明,畢竟了解得還不夠深。」
賈栩的手指從沙盤上抬起,他看向李雲龍。
「團長,釣魚需要耐心。想讓魚咬鉤,就得先捨得下餌。」
他的聲音很平靜。
「一條剛投靠過去的狗,如果送上的第一份情報就是陷阱,山本會怎麼想?」
李雲龍哼了一聲。
「那還用說?肯定覺得這狗不忠心,一槍斃了。」
「所以,我們這次送的,必須是一份真的情報。」
賈栩說道。
趙剛有些疑惑。
「真的情報?那不是讓我們自己的同志去冒險嗎?」
「不。」
賈栩搖了搖頭,他拿起一根細木棍,在沙盤上輕輕一點。
「我們要讓山本覺得,情報是真的,只是他的人慢了一步。
這份情報的價值,不在於殲敵,而在於建立信任。」
他看著李雲龍和趙剛。
「我們要親手把『魚餌』的價值捧上去,捧得越高,將來摔下來的時候,山本才會越疼。」
李雲龍的眼睛亮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咧開嘴笑了起來。
「好小子,你這是要把山本當猴耍啊。行,老子就陪你唱這齣戲!」
賈栩點了點頭,他轉身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段鵬!」
身材魁梧的段鵬立刻從門外走了進來,立正站好。
「到!」
賈栩走到他的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給你一個任務,帶一個小隊,換上便裝,今晚亥時之前,必須趕到黑風口。」
段鵬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用力點頭。
「是!」
「到了之後,你們要做幾件事。」
賈栩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第一,用咱們繳獲的那輛日式卡車,在黑風口那條小路上,
來回開幾趟,把車轍印壓深,要做出車輛滿載的樣子。」
「第二,找個背風的地方,生一堆篝火。
燒旺了之後,用濕樹葉蓋上去,等煙冒得差不多了,再用土把火壓滅。記住,要留有餘溫。」
「第三,這是最重要的。」
賈栩從桌上拿起幾個空的玻璃藥瓶,塞到段鵬手裡。
「把這些瓶子,還有從衛生隊拿的幾個空藥箱,隨意丟在篝火邊上。
其中一個藥箱要砸破一個角,做出匆忙遺棄的樣子。」
段鵬接過藥瓶,小心地放進口袋裡,他看著賈栩,等待著最後的指令。
「做完這一切,立刻帶人撤離,不要留下任何你們自己的痕跡。天亮之前,必須返回駐地。」
「明白!」
段鵬再次用力點頭,轉身大步離開了窯洞。
看著段鵬消失的背影,李雲龍咂了咂嘴。
「老賈,你這心眼兒,比馬蜂窩還多。山本那老小子,這次要倒大霉了。」
賈栩沒有說話,他重新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了平田隊長所在的平安縣城。
魚餌已經撒下,現在,只等那條大魚上鉤了。
……
與此同時,平安縣城,日軍特高課駐地。
山本一木的指揮部里,氣氛嚴肅。
一個情報參謀快步走了進來,他將一份剛譯出的電文呈遞到山本一木面前。
「長官,『魚餌』傳來緊急情報!」
山本一木放下手中的武士刀,接過電文。
電文上的信息很簡短。
「獨立團一支後勤小隊,將於今晚子時,通過黑風口秘密小路,為總部運送一批繳獲的盤尼西林。」
山本一木的眉頭微微皺起。
盤尼西林。
這種珍貴的藥品,對於物資匱乏的八路軍來說,價值堪比黃金。
「情報來源可靠嗎?」
他問情報參謀。
「『魚餌』聲稱,這是他冒死從獨立團參謀長賈栩的作戰計劃中偷聽到的。為了傳遞這份情報,他險些暴露。」
情報參謀回答道。
賈栩。
聽到這個名字,山本一木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在「一線天」讓他品嘗到恥辱性慘敗的「毒士」。
與這個人有關的情報,絕不能等閒視之。
山本一木走到地圖前,手指很快找到了「黑風口」的位置。
那是一條極其偏僻的山間小路,連接著趙家峪和通往總部的方向。
「黑風口地形如何?」
「非常狹窄,兩側都是山壁,只有一條路可以通過卡車,是典型的伏擊地形。」
情報參謀立刻回答。
山本一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伏擊地形,秘密運送,珍貴物資,再加上情報來源是那個「毒士」的計劃。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長官,會不會是八路軍的圈套?」
情報參謀也看出了其中的兇險。
山本一木沉默了片刻,他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地推演著各種可能。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目的是什麼?
誘使他的特工隊進入伏擊圈,然後聚而殲之?
他搖了搖頭。
同樣的手段,那個「毒士」不會使用第二次。
他更傾向於另一種可能。
這份情報是真的。
八路軍自以為行動隱秘,卻沒想到內部出了叛徒。
山本一木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命令,第一偵察小隊,由小野中尉帶隊,立刻出發,趕往黑風口!」
「長官!」
情報參謀有些吃驚。
「第一偵察小隊是我們最精銳的力量,如果這真是陷阱……」
「執行命令!」
山本一木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倒要看看,這個『毒士』,究竟想玩什麼花樣。」
……
子時剛過,黑風口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山口。
帶隊的小野中尉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分散開,占據了有利地形,槍口警惕地對準了那條寂靜的小路。
小路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
又過了幾分鐘,小野中尉的耐心快要耗盡時,一個偵察兵從前方摸了回來。
「報告中尉,沒有發現八路軍!」
小野中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什麼都沒有?」
「不,有發現。」
偵察兵帶著小野中尉,走進了那條狹窄的小路。
月光下,地面上兩道深深的車轍印清晰可見,一直延伸向小路的盡頭。
再往前走幾十米,一個背風的山坳里,一堆篝火的灰燼還散發著淡淡的餘溫。
小野中尉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灰燼的中心。
溫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篝火旁邊,幾個空藥箱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其中一個箱子的角落有破損。
一個士兵撿起一個滾落在草叢裡的棕色玻璃瓶,遞了過來。
小野中尉接過來,借著月光,看清了瓶子上的標籤。
上面是一串德文。
他雖然看不懂,但他認得那個紅色的十字標誌。
一切的證據都表明,就在不久之前,有一支八路軍的運輸小隊從這裡經過。
他們在這裡短暫休息,然後匆匆離開。
「八嘎!」
小野中尉懊惱地低吼一聲,一拳砸在旁邊的山壁上。
他立刻走到通訊兵旁邊,抓起步話機。
「長官!報告!」
步話機里傳來山本一木沉穩的聲音。
「說。」
「情報完全準確!我們找到了八路軍的宿營地,篝火還未完全熄滅!」
小野中尉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
「但是,我們來晚了!根據現場痕跡判斷,我們只晚了不到十分鐘!八路的行動太快了!」
……
平安縣城,日軍指揮部。
山本一木靜靜地聽著步話機里傳來的報告。
放下步話機,他緩步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落在了趙家峪的方向,那個「毒士」的大本營。
許久,他的眼中非但沒有怒火,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興奮光芒。
情報是準確的。
行動是真實的。
只是因為八路軍的行動效率太高,導致了這次伏擊的失敗。
這不是「魚餌」的問題。
恰恰相反,這證明了「魚餌」的巨大價值。
一個能夠接觸到如此核心、如此精確的行動計劃的內線。
山本一木對著地圖,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說話,喃喃自語。
「能接觸到『毒士』親自製定的行動計劃,這個『魚餌』的價值,遠超我的想像。」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思考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必須給他更大的信任和支持。」
山本一木轉過身,對身後的情報參謀下達了命令。
「給『魚餌』回電。」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興奮。
「告訴他,這次的開胃菜很不錯。我需要一份真正的大餐。」
「我需要,獨立團指揮部的確切位置,還有那個『毒士』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