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整個人趴在水泥地上乾嘔,胃裡只有酸水。
趙剛一言不發,把最後一張實驗數據圖表推到漢斯面前。
漢斯抬起頭,臉上糊滿了淚和鼻涕。
他盯著圖表上熟悉的德文術語,盯著他親手調試的設備型號,喉嚨里擠出痛苦的嗚咽。
他的手抖得厲害,指著賈栩攤開的藍色圖紙,德語和蹩腳的中文混在一起。
「這裡…這個開關,鍋爐壓力到頂前三秒…必須開,不然電路就燒了!」
賈栩就站在旁邊,一聲不吭,拿出紅筆在複製的藍圖上飛快地記下順序,在要緊的地方畫了個圈。
趙剛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漢斯的背,把水壺遞到他嘴邊。
「謝謝。你救了很多人。」
漢斯沒接水,抱著頭,臉埋進胳膊里,整個人縮成一團抽搐。
很快,一切準備停當。
賈栩下令,地下二層清空,只留他和李雲龍、趙剛,還有漢斯,四個人進了地下一層的總控室。
總控室里管道和線路纏繞交錯,牆上嵌滿了儀錶盤和指示燈,數字和燈光不停跳動。
漢斯被兩個戰士架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牆上最大的那塊壓力表,後背的軍裝全被汗濕透了。
李雲龍背著手,圍著那個滿是德文的總控制台打轉,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他娘的,跟看天書一樣,這德國佬的腦子是咋長的。」
賈栩懶得理他,抄起一根粉筆,在幾個要命的開關和閥門上畫了標記,拿大號字體寫上「一、二、三」。
「老李,聽我口令,按順序來。」賈栩的聲音很平。
李雲龍站到台子前,搓了搓手,就盯著那個「一」字。
賈栩抓起步話機,最後問了一遍。
「王承柱,鍋爐怎麼樣?」
電流聲里,王承柱扯著嗓子在吼,背景是山崩地裂的巨響。
「參謀長!壓力到兩倍了!爐子快紅透了!」
「淨化程序,開始!」
他頭一甩,看向李雲龍。
「老李,第一個!」
李雲龍二話不說,攥緊拳頭,卯足了勁兒一拳砸在標著「一」的按鈕上。
「嗡——」
整個基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地都在抖。
監視屏上,地下二層各處,厚重的隔離閘門緩緩落下,把整個空間切成一個個死牢。
步話機里,王承柱的聲音又傳來了,聽著有點兒瘋。
「壓力還在往上沖!快兩倍半了!」
賈栩的視線鎖死在手錶上,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他嘴裡開始倒數,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十,九,八……」
秒針走到九點鐘位置。
數到「三」,賈栩猛地一吼。
「第二個!」
李雲龍的手早就在邊上候著了,一聽聲響,抓住標著「二」的扳手就往下拽。
就在這時,一直僵著的漢斯炸了,發出一聲怪叫。
他瘋了般撲向控制台,指著藍圖角落一個他自己拿鉛筆畫的記號。
「Nein!不對!」
他的喊聲尖得刺耳朵。
「B-7區!有個手動閥門!不在線路上,是機械的!我忘了!我忘了!」
漢斯抓著自己頭髮,臉白得跟紙一樣。
「蒸汽會從那兒全跑出來!全跑出來!」
賈栩臉色驟變。
他想都沒想,一把奪過步話機,對著話筒大吼。
「段鵬!B-7管道間,手動閥,給我砸了!快!」
段鵬正在主通道口守著。
命令傳來,他抄起牆邊的撬棍,轉身就往B-7區的方向沖。
管道間的門一拉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能把人掀個跟頭。
裡面的空氣燙得打了卷,吸一口氣嗓子眼都疼。
段鵬顧不上這個,一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拿手電筒在滿牆的管子和閥門上亂晃。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
一個生了鏽的大圓閥門,上面有個黃色的轉輪。
段鵬衝過去,使出吃奶的勁,把撬棍一頭卡進轉輪的輻條里。
他弓著腰,手臂上的肉疙瘩都繃起來了。
「給老子開!」
他嘶吼著,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撬棍上。
「咔嚓!」
一聲脆響。
大轉輪被硬生生掰斷了一根輻條,閥門徹底卡死了。
一股大力把他震得退了兩步,手被燙得鑽心疼,他也顧不上,抓起步話機就喊。
「好了!」
幾乎同時,總控室里,壓力表的指針「鐺」一聲撞到了頭,爆出一聲脆響。
王承柱的聲音在步話機里都變了調,又怕又亢奮。
「三倍了!參謀長!要炸了!頂不住了!」
賈栩沒理他,命令一個接一個。
「段鵬!引爆!」
B-7管道間深處,傳來一聲更悶的爆炸。
段鵬埋在總排氣閥上的炸藥響了。
這下,熱蒸汽最後一條路也被堵死。
地下二層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高壓罐子。
賈栩抬手,直指控制台正中那個血紅色的總電閘。
他嗓子已經喊啞了。
「老李,送它們上路!」
李雲龍眼睛通紅。
他咆哮一聲,雙手抓住冰涼的閘把,使出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猛地往下一合!
一瞬間,萬籟俱寂。
緊接著,地底深處傳來一聲巨響,那動靜根本沒法形容。
所有的監視屏,畫面「唰」一下全白了,跟著「滋啦」一聲,全變成了雪花點。
腳下的地開始狂抖,整個控制室天旋地轉。
頭頂的燈管噼里啪啦地炸開,碎玻璃和灰塵往下掉。
李雲龍和趙剛死死扒住控制台的邊,才沒被甩出去。
晃了十幾秒才慢慢停下。
漢斯腿一軟,再也站不住,順著牆滑下去,癱在地上。
李雲龍抹了把臉,一手灰,他咳了兩聲,吐了口帶土的唾沫。
趙剛也給晃暈了,扶著控制台大口喘氣。
賈栩推了推落滿灰的眼鏡。
他看著一排雪花屏,慢慢吐出三個字。
「結束了。」
與此同時,日軍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一個陸軍少將,雙手捧著剛譯好的電報,快步走到岡村寧次桌前,猛地一鞠躬。
他的嗓子發乾,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抖動。
「報告司令官閣下,南廠……信號五分鐘前消失。」
「太原周邊的監測站,都錄到了一次強烈的內部爆炸信號,震動很大。」
少將停了一下,艱難地往下說。
「判斷……是災難性事故,裡面……應該沒人能活下來。」
岡村寧次一句話沒說。
他背著手,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視線釘在地圖上那個紅圈標註的「南廠」上。
辦公室里死一樣寂靜,只有掛鍾單調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
「接德國大使館,我要親自跟大使解釋,漢斯工程師在一起事故中不幸殉職了。」
掛了電話,他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股冷勁讓人生寒。
他對著身後的副官,吐出幾個字。
「傳令。」
「『甲號懲戒作戰』,提前二十四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