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栩那句「半個華北就沒活人了」,李雲龍打了個冷戰,一股寒氣從天靈蓋竄到腳底板。
腳下一軟,趔趄著撞上身後的碎石堆。
李雲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吼了起來。
「他娘的!那就把這鬼地方連鍋端了!」
「用炸藥,給它埋到地底下!」
「老子要讓這幫畜生,跟他們的破爛玩意兒一起爛穿地心!」
「絕對不行!」
賈栩一句話,直接給李雲龍澆了盆冷水。
他指著那些冒著綠光的玻璃罐子,話跟連珠炮似的。
「團長,這些罐子裡養的全是活的病菌!」
「用炸藥一轟,這些看不見的玩意兒就全跟著灰塵飛上天了!」
「到時候風一刮,別說晉西北,整個華北都得完蛋!」
「咱們就成了千古罪人!」
趙剛的臉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得扶著牆才能站穩。
他喘著粗氣,尋思著得有個萬全之策。
「馬上報告總部!」
「讓上頭派生化專家來,這事咱們處理不了。」
「已經不是打仗的事了!」
賈栩搖頭,手腕一翻,瞥了眼時間。
「南廠鬧出這麼大動靜,筱冢義男再蠢也該派兵來了。」
「我估摸著,頂多一個鐘頭,鬼子的大部隊就能把這兒圍死。」
「再說,等專家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這套德國人的系統,誰都沒見過。」
「多等一分鐘,就是拿整個華北的老百姓在賭命。」
李雲龍急得在原地直轉圈,兩隻手不停地搓,嘴裡一個勁兒地叨叨。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你說咋辦?」
「總不能把這禍害留著,等著鬼子再派人來收攤吧?」
賈栩揚了揚手裡的藍色圖紙。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但立刻又抿成一條直線,比刀子還冷。
「鬼子也怕死,怕擔責任,所以給咱們留了條後路。」
「一份自毀說明書。」
他把圖紙在旁邊一個還算乾淨的控制台上鋪開,指著上面繞來繞去的管道。
「這份『最終淨化協議』說白了,就是用實驗室自己的鍋爐和管子。」
「把整個地下二層,變成一個密封的超大號高壓鍋。」
「到時候一加熱,什麼細菌病毒,全給它蒸熟了,燒成灰!」
趙剛聽得眉頭緊鎖。
他不懂這些技術,但道理他懂。
「圖紙我看不懂,上面光有結構。」
「萬一哪一步搞錯了,蒸氣漏出來或者鍋爐炸了。」
「那不是比用炸藥還危險?」
賈栩的目光從圖紙上抬了起來。
那股子勁兒,跟鷹隼捕食前一個樣。
「所以,這事得找個懂行的。」
賈栩頓了頓,「一個能把這些德國設備說明白,告訴咱們怎麼一步步操作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
「咱們搜辦公樓的時候,在雜物間抓了個德國佬。」
「審過了,叫漢斯,不是當兵的。」
「是小鬼子請來,維護這套系統的技師。」
賈栩扭頭對著趙剛。
他的神態,從來沒有這麼凝重過。
「政委,最關鍵的這步,交給你了。」
他從兜里掏出個德制的小相機,是剛從一個鬼子軍官身上順的。
賈栩沒出聲,對著周圍那些不是人的「展品」連續按了好幾下快門。
然後把膠捲扯出來,塞給了趙剛。
「你得讓他開口,告訴咱們怎麼啟動這個『高壓鍋』。」
「照片洗出來,讓他瞧瞧。」
李雲龍在旁邊悶著不吭聲,兩眼直勾勾地戳著那些玻璃罐,胸口起伏得跟風箱一樣。
等賈栩說完了,李雲龍也把這事兒在心裡盤算清楚了。
他悶了小半天,周圍安靜得只剩下戰士們壓著火的呼吸。
突然,他猛一拍大腿,聲音在這地下室里「啪」的一聲,跟炸雷一樣。
「他娘的!就這麼幹!賭了!」
「等上級批條子,咱們的墳頭草都一人高了!」
「這責任,老子李雲龍擔了!」
「政委,你去撬開那德國佬的嘴!」
「剩下的人,跟我把這口大鍋給燒熱了!」
賈栩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等任何人有二話,他立馬轉身開始布置。
嘴裡的話一句接一句,又快又清楚。
「王承柱!」
「到!參謀長!」
一直候著的王承柱,一步竄了過來。
「圖上說,主鍋爐的壓力閥能手動超載。」
「你帶上工兵,把上面所有的安全閥都給老子焊死!」
「再把繳獲的那兩台備用泵也接上去!」
「我要這鍋爐的勁兒,比原來大三倍!」
「辦不辦得到?」
王承柱一聽這個,兩眼都亮了。
他一把奪過那頁鍋爐圖紙,跟得了寶貝似的。
「參謀長您瞧好吧!保證辦到!」
「段鵬!」
段鵬跟鬼魅一樣從陰影里鑽了出來,站到了賈栩旁邊。
「帶上定向雷,按圖上標的,把所有排氣管的閥門都給我堵上。」
「等程序一啟動,我要這兒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段鵬接過圖紙,悶聲點頭,帶著幾個兵轉眼就沒了蹤影。
布置完任務,賈栩才轉向趙剛。
他把幾張剛在車燈下衝出來的照片,塞到趙剛手裡。
照片還濕乎乎的,上面的東西能把人膽汁都看出來。
「漢斯不是納粹,就是個日本人高薪請來的工程師。」
賈栩的語調沒什麼起伏。
「你讓他好好瞧瞧,他的東家,拿他的技術都幹了什麼好事。」
「告訴他,幫我們,是救他自己。」
「不幫,那我們就只好連他帶這些玩意兒,一塊兒『淨化』了。」
趙剛捏著那幾張濕漉漉的照片,手都在抖。
上頭每一張扭曲的臉,都像在無聲地嘶吼。
他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心裡就一個念頭。
幹了。
「我去了。」
……
臨時審訊室,就在一間沒被炸塌的庫房裡。
德國技師漢斯,被兩個戰士架了進來。
他身上套著不合身的八路軍軍裝,在那群中國人里扎眼得很。
他一個勁兒地哆嗦,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趙剛坐在一張桌子後頭,馬燈的光把他的臉切成一明一暗兩半。
漢斯被按在對面的凳子上。
他梗著脖子,想拿出歐洲人的派頭。
用蹩腳的中文嚷嚷。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德國公民。」
「你們這是違反國際公法的……」
趙剛壓根沒理他這茬,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把那疊照片掏出來,一張張,慢慢地擺在漢斯面前。
第一張,是泡在綠水裡的人體標本,胸口整個是開的。
漢斯瞥了一眼,擰了擰眉,嘴上還挺橫。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關我的事。」
趙剛不接話,又推過去一張。
照片上,幾個爛得不成樣的人擠在鐵籠子裡,一個個都跟傻了似的,沒了活氣。
漢斯的臉色發白,嘴唇開始哆嗦,說不出話來。
第三張被推到他面前。
是幾個被動了手腳,長得奇形怪狀的嬰兒標本。
漢斯的呼吸一下就粗了。
他死死地瞅著照片上那個雙頭嬰兒。
那對藍眼珠里只剩下驚駭。
他拼命搖頭。
「不……不可能……他們跟我說,只是……只是研究疫苗……」
趙剛依舊沉默,一張接一張地把照片鋪開。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記悶錘,砸在漢斯的心口上。
當最後那張寫滿實驗數據的圖表,放在他面前時。
漢斯的臉色從白轉青,最後灰敗得像個死人。
他瞅著圖表上用德文標註的「注射劑量」、「體徵反應」、「死亡時間」,以及他親手調試過的設備型號。
他心裡最後那點防線,徹底塌了。
「嘔——」
漢斯再也撐不住,從凳子上滑到地上,趴著冰冷的水泥地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