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碗酒下肚,碗底見了天。
李雲龍、孔捷、丁偉三個,剛才還吹鬍子瞪眼,這會兒已經摟到了一塊兒。賈栩那份方案,算是把這三頭犟驢給徹底順過毛了。
「行!就這麼辦!」李雲龍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亂飛。
「都聽賈參謀的!」
賈栩一看火候到了,立馬拍板。
「王承柱!」
正在人堆里擦槍的王承柱一哆嗦,趕忙跑了過來。
「到!」
「技術隊,你來當這個隊長。孔團長、丁團長,你們把團里手藝最好的鐵匠、鉗工都給我叫過來,馬上報到!」賈栩的話里沒留半點商量的餘地。
沒多大會兒,十幾號人被領到了另一堆篝火邊。
這裡頭,有能把槍栓玩出花樣的老兵,有滿手都是硬繭的鐵匠,還有幾個悶頭幹活、手上功夫極穩的老鉗工。
他們圍著一挺拆散的德制MG42,你看我,我看你,都傻了眼。
那槍的零件,跟他們平時伺候的漢陽造、三八大蓋就不是一個路數。
王承柱蹲在地上,捏著一根小彈簧,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旁邊一個老鐵匠,用粗大的指頭捻起一個滾軸,對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嘴裡直嘀咕。
「這玩意兒,比泥鰍還滑,德國佬是拿啥傢伙什磨出來的?」
另一個鉗工師傅拿著卡尺,在一個小零件上比劃了半天,直搖頭。
「量不準,咱們的尺子是寸,這上頭的尺寸對不上號。」
王承柱愁得直抓頭皮。光是看著就頭大,仿製?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就在這時候,賈栩過來了。
他沒多話,先遞過去幾張手畫的圖紙。
圖紙畫得極細,上面是拆開的槍膛、供彈機構和槍機,旁邊用漢字和阿拉伯數字,標清了每個關鍵零件的尺寸。
「德國人用的是公制,毫米。咱們的老師傅用的是市制,寸、分、厘。」賈栩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數字,「承柱,你帶人先把這些尺寸換算過來。」
他又加了一句:「這活兒急,但不能出錯。算一張,對一張,定一張。我不管你們是打算盤,還是掰火柴棍,三天之內,我要一套咱們自己人能看懂的尺寸圖。」
王承柱接過圖紙,覺得比一百發炮彈都沉。
他瞅瞅圖上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又瞅瞅周圍師傅們臉上那股又想摸又不敢摸的勁兒,一咬牙。
「是!參謀長,保證完成任務!」
王承柱立刻把人分了組。幾個識字的圍著圖紙,一個念數,一個記錄;幾個老師傅則拿著零件,靠手感和經驗,跟圖紙上的東西做對照。
另一頭,趙剛也沒閒著。
他正帶著警衛連和民兵,給那些剛從鬼子毒氣里逃出來的老百姓分水和壓縮餅乾。
那些百姓的魂兒還沒回來,一個個木著臉,身上就裹著件薄衫,圍著火堆也抖個不停。
趙剛叫人把繳獲的日本軍毯全拿了出來,一張張給老人和娃兒披上。
他蹲在一個小姑娘跟前,把掰開的餅乾遞過去,把聲音放得又低又緩。
「別怕,鬼子跑了,沒事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瞅了他一眼,抓過餅乾就往嘴裡塞。
趙剛瞧著這景象,心裡堵得慌。他站起來,對民兵隊長交代。
「把人安頓好,數數有多少傷員,特別是中了毒氣的,要緊著照顧。跟大伙兒說,獨立團就在這兒,天塌不下來。」
營地里,一半是熱火朝天的忙碌,一半是劫後餘生的安頓。這份混雜的平靜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
一個旅部的通訊員,滿身是土,從馬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沖向火堆。
他跑到李雲龍跟前,上氣不接下氣,從懷裡掏出一份油布包。
「旅……旅長急電!最高加密!」
剛才還鬧哄哄的火堆邊,一下就靜了。
李雲龍一把奪過電報,扯開油布,湊著火看了起來。
才看了幾眼,他的臉就沉了下來。
他攥著電報,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來。
電報上的字不多,可每個字都往人胸口上砸。
「據可靠情報,岡村寧次因南廠被毀,已將其『甲號懲戒』行動大幅提前。其麾下最精銳的第一機械化師團正在集結,先頭部隊補給點已向前推進……」
「他娘的!」
李雲龍看完,手一揚,酒碗「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沒罵岡村寧次,反倒吼了一嗓子。
「來得正好!」
他猛地轉過身,兩眼通紅地瞪著賈栩。
「不等了!」
李雲龍的聲音是從胸膛里吼出來的。
「今晚!就讓小鬼子嘗嘗咱們摩托化的厲害!」
孔捷和丁偉也湊過去看了電報,神色都變得很不好看。
鬼子的機械化師團,那是鐵疙瘩堆成的怪物,真要硬碰硬,他們三個團加起來都不夠對方碾的。
夜風捲起地上的灰,吹得火苗子亂竄。
李雲龍這一吼,整個營地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立刻全速動了起來。
幾個戰士沖向剛繳獲的卡車,抱起濕透的棉被就往駕駛室和引擎蓋上蓋,外頭再糊上一層沙袋。
這是他們能弄出來的最簡陋的防護。
孫德勝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騎兵連的兵利索地翻身上馬,馬蹄在原地躁動不安。
繳獲的三輛九四式裝甲車發出轟隆的啟動聲,和卡車、戰馬混在一處,組成了一支怎麼看怎麼彆扭的隊伍。
這就是摩托化閃擊營的全部家當。
賈栩沒攔著李雲龍。
他彎腰抓起一個石灰袋子,在空地上三兩下畫出了一副簡單的進攻路線圖。
一條歪扭的線是公路,幾個圈是村子,一個叉就是目標。
他把李雲龍、孔捷和丁偉派來的營長,還有孫德勝、段鵬幾個人都叫了過來。
他蹲下身,用樹枝指著地上的白線,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飛快。
「沒工夫訓練了,以戰代練!這次突襲,就是你們的畢業考!」
「孫德勝,你的騎兵連不打主攻。你們的任務是走這條小路,提前繞到目標側後方,把電話線全給我掐了,拔掉所有明哨暗哨,給總攻清路。」
「段鵬,你帶突擊隊,坐第一輛裝甲車。你們是刀尖,任務是敲掉鬼子的重機槍和指揮所。」
「剩下的卡車,拉著機槍手和步兵跟進,負責清掃和擴大戰果。」
「都記著,咱們只有一個鐘頭的作戰時間。一個鐘頭後,不管打成什麼樣,必須撤!」
賈栩的樹枝在石灰圖上飛快移動,畫出火力覆蓋的扇面,布置交叉點和突擊方向。
他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砸下來,不給人半點反駁的空隙。
幾個領了任務的軍官,臉上都繃著勁,那神情里有緊張,更有股子藏不住的興奮。
他們都清楚,這支剛湊起來的隊伍,馬上就要用一場硬仗來決定自己的生死。
趙剛安頓好百姓,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看著地上那潦草又充滿殺氣的圖,眉頭擰著。
「賈栩,太倉促了,戰士們連車都沒摸熟,能行嗎?」
賈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政委,有時候,以戰代練效果會比幹練效果更好。」
他轉身撿起被李雲龍扔在地上的電報。
「旅部的情報也是個機會。」
賈栩把電報遞給趙剛。
「你看最後那段。」
趙剛接過來,借著火光看去。
電報最後還有一行小字:敵機械化師團一前進加油點,位於『黑風口』,防守兵力預計為一個加強小隊,守備薄弱。
黑風口!
那地方三面是山,只有一條公路能過,是這方圓幾十里最適合建臨時補給點的地方。
李雲龍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他從旁邊一張地圖上,一把將黑風口的位置揪了出來。
他粗壯的手指頭重重地戳在地圖上那個黑點上,整個人透出一股餓狼盯上肉的狠勁。
「就拿它,給咱們的閃擊營開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