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三輛九四式裝甲車的引擎在死寂里轟隆作響,聲音傳出老遠。
車隊兩邊的卡車跟得死死的,車斗里堆滿了沙袋,整個車身瞧著又沉又笨。
戰士們貓在沙袋後頭,步槍攥得死緊,槍口一致對外。
車身一晃一晃,把他們的臉都晃進了陰影里。
更遠的暗處,孫德勝的騎兵連悄無聲息地控著馬。
馬蹄都用厚布纏了,落地沒聲,只有馬兒偶爾打個響鼻。
李雲龍縮在頭一輛裝甲車裡,狹窄的車廂里全是柴油味兒和鐵傢伙燒熱了的味兒。
他把腦袋探出頂上的艙口,一股冷風迎面撲來,人頓時清醒不少。
無線電里滋滋啦啦的,偶爾能聽到賈栩那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距離黑風口五公里。」
「四公里。」
李雲龍不耐煩地把頭縮回來,衝著駕駛員吼了一嗓子:
「開穩點!別他娘的把老子的早飯給顛出來!」
開車的是個新兵蛋子,方向盤抓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
「三公里。」
「兩公里。」
賈栩的報數,一下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一公里。」
「王承柱,準備校準。」
坡頂上,王承柱趴在一門剛繳獲的車載迫擊炮後頭。
他跟前地上攤著張草圖,畫著幾個數字和歪歪扭扭的拋物線。
炮口已經按照圖上的數據調好了。
「首要目標,油罐車駕駛室。一發。修正零點五,次要目標,手搖油泵。二發。」
賈栩的聲音從他旁邊的步話機里傳出來,清楚得跟在耳邊念叨一樣。
「妥了!」王承柱悶吼一聲。
他最後校正了一下炮口,偏了大概一根頭髮絲的距離。
「開火。」
王承柱的手臂猛地向下一劈。
炮手順勢將一枚炮彈塞進炮口。
「咚」的一聲悶響,炮彈劃著名弧線鑽進夜空。
幾乎沒有間隔,第二枚炮彈也跟著飛了出去。
遠處的山坳里,鬼子的加油點上,一輛油罐車的駕駛室頂上「轟」地炸開一團火。
整個車頭被炸得飛了起來,翻滾著摔到一邊。
緊接著,第二團火光在油罐車旁邊爆開。
旁邊的手搖油泵直接成了一堆廢鐵,地上灑的汽油瞬間就被點著了。
火苗子順著地上的油漬亂竄,一下就舔上了油罐車的車身。
大火沖天而起,橘紅色的火光把黑夜都吞了,把整個營地照得通亮。
鬼子兵營里當即亂成一團,光著膀子的士兵從帳篷里鑽出來,在火光下跟沒頭蒼蠅一樣亂跑。
「沖!」
李雲龍的吼聲在裝甲車裡炸開。
三輛裝甲車排成個箭頭,引擎咆哮著,直接撞開了加油站的木柵欄。
木頭斷裂的動靜全被引擎聲蓋了過去。
車上的機槍開始掃射。
紅色的曳光彈在混亂的鬼子兵營里來回抽打,把帳篷撕得稀巴爛,把那些亂跑的人影一個個撂倒。
卡車隊緊跟在後,車斗里的戰士們全都站了起來,端著槍朝著所有會動的東西射擊。
遠處的制高點上,趙剛趴在一塊岩石後面。
他沒理會那片火海,槍上的瞄準鏡冷靜地在營地里移動。
一個想跑去電台的鬼子軍官,在他的視野里晃了一下,隨即倒地。
一個揮著指揮刀,想組織人反擊的曹長,胸口炸開一團血霧,跪了下去。
趙剛沉著地拉動槍栓,每一次清脆的機件撞擊,都宣判了一個敵人的死刑。
整個突襲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從王承柱開炮,到裝甲車衝進營地,再到徹底沒了懸念,前後不過幾分鐘的事。
鬼子連一次正經的反擊都沒打出來。
李雲龍從裝甲車裡跳下來,手裡的駁殼槍槍口還冒著熱氣。
他一腳踹開一間還在著火的營房木門,裡頭一個人也沒有。
「他娘的,不過癮!」他罵罵咧咧。
「打掃戰場!快點!能用的都給老子搬走!」
戰士們從卡車上跳下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清理。
幾輛倒在地上的摩托車,被幾個戰士扶起來,試著打火。
牆角堆著的幾桶汽油,立刻被人抬著往卡車上搬。
「報告團長!三號車輪胎叫流彈給打了!」一個戰士跑過來喊。
「換!沒吃飯嗎?這點小事也來找我!」李雲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賈栩也下了車,他手裡捏著個秒表,瞥了一眼。
「十四分二十秒。準備撤。」
他走到趙剛待的山坡下,仰頭喊了一嗓子。
「政委,下來吧。」
趙剛從山坡上走下來,步槍背在身後,火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瞅著那片還在燒的營地,一句話沒講。
這場仗結束得太快,太順了,順得叫人心裡有點發毛。
段鵬帶著兩個兵,押著幾個俘虜過來了。
那幾個鬼子就穿著條褲衩,凍得渾身發抖,臉上又黑又怕。
「參謀長,抓了五個活的,有個像是工兵。」段鵬報告。
李雲龍走過去,拿槍托在一個俘虜的腦門上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
「說!你們這兒還有沒有別的油庫?」
那俘虜嚇破了膽,一個勁兒地搖頭,嘴裡哇啦哇啦地叫喚。
旁邊的翻譯湊過去聽了半天,也搖了搖頭。
「團長,他說他不知道,就是個看倉庫的。」
李雲龍還想再問,被賈栩攔下了。
「團長,別費那勁了。」
賈栩的視線落在了段鵬說的那名工兵身上。
那人縮在最後頭,抖得厲害,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人。
賈栩朝他走了過去。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盯著那個工兵。
那工兵慌得更厲害了,腳下不自覺地想往後蹭。
賈栩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他的靴子上。
那是一雙德制的工兵靴,靴底比一般的軍靴厚不少。
那個工兵似乎也察覺到了,身體抖得快站不住了。
段鵬是個機靈鬼,他順著賈栩的視線一掃,立馬就懂了。
他躥上前,一把抓住那工兵的腳脖子,用力一拽。
工兵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段鵬粗魯地扯下他的靴子,倒過來使勁抖,什麼也沒掉出來。
段鵬一愣,伸手到靴子裡頭摸索。
他摸到了靴底的夾層,裡面好像有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掏出匕首,拿刀尖熟練地撬開縫線,從裡頭抽出一張用油布包著的小玩意兒。
他把油布包遞給了賈栩。
賈栩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裡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地圖。
地圖是手繪的,畫得相當細緻,上頭用德文和日文標滿了各種記號。
李雲龍和趙剛也圍了上來。
火光下,地圖上的線條和標記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一眼就瞧見一個被紅圈圈起來的地方,旁邊標著「黑風口」。
這個紅圈上,已經被人用鉛筆畫了個大叉。
然後,李雲龍的手指順著一條虛線,挪到了地圖的另一個角上。
那是一個被群山圍住的隱蔽山谷。
山谷里,一個比黑風口大上好幾倍的標記赫然在目。
標記旁邊,是幾個扎眼的日文字。
「二號預備油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