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防空警報劃破了夜空。
日軍華北方面軍前線指揮部里頓時亂成一鍋粥。
地下掩體內,電話響個不停,軍官們穿著靴子來回奔跑,整個地堡都在震動。
岡村寧次一把掃開沙盤上的模型,抓起軍帽扣在頭上,大步沖向地面。
幾個高級參謀跟在他後面,腳下的鐵樓梯被踩得哐啷作響。
一出掩體,冷風夾著硝煙味就灌了進來。
岡村寧次舉起望遠鏡,很快就鎖定了那個不速之客。
一架偵察機,孤零零的,是帝國造的九八式。
它貼著遠處的山脊飛來,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機翼,下面那個紅五星扎眼得很。
「八嘎!」
一個大佐參謀氣得臉都變形了,拔出刀指著天上的黑點。
「防空炮!把它給我轟下來!」
命令剛下,山體四周的二十多門高射炮就吼了起來。
炮彈拖著紅尾巴,在天上織成一張火網,朝那架偵察機罩過去。
可那飛機滑得很。
它不爬高也不躲,猛地一壓機頭,機身幾乎跟地面平著飛,擦著火網的邊就過去了。
炮手們手忙腳亂地調整炮口,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飛機肚子底下掉下來一個黑點。
黑點下面「嘭」地開了一朵小傘。
那架飛機做完這一切,猛地一側身,機翼差點削掉山頂的樹,
然後貼著地加速,引擎聲越來越小,幾秒鐘就鑽進遠處的山影里不見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高射炮也停了,山谷里只剩下飛機遠去的迴響。
所有人的眼光都跟著那個慢悠悠往下飄的紅鐵盒。
鐵盒下面點著了三根燃燒棒,爆開一團白光,把周圍的山壁照得跟白天一樣。
那光,就跟巴掌似的,扇在指揮部所有日本軍官的臉上。
岡村寧次慢慢放下望遠鏡。
他嘴唇抿成一條線,胸膛里憋著一口氣,堵得難受。
他握著望遠鏡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來。
這算什麼?
耍猴嗎?
當著他岡村寧次的面,當著整個華北方面軍指揮部的面,飛進來,扔個東西,再大搖大擺地飛走。
這比在戰場上輸掉一個師團還讓他難堪。
「去,拿回來。」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小心有詐。」
「哈伊!」
一個叫山本的少佐一頓首,立刻帶了一隊工兵衝出去。
工兵們端著探雷器,彎著腰,一步一探,朝著那個光點挪過去。
幾分鐘後,燃燒棒熄了。
紅色的鐵盒躺在空地上,蓋子上用紅漆刷的那個「贈」字,在手電筒的光里格外刺眼。
工兵們圍著鐵盒,用探雷器掃了一遍又一遍,連盒子底下的土縫都沒放過。
一個工兵站直了身子,對山本少佐報告。
「報告少佐,沒有引信,周圍五十米也沒有壓力物,安全的!」
山本少佐點了下頭,自己走了過去。
他沒用手,而是抽出刺刀,用刀尖撬開鐵盒的焊縫。
「咯吱——」
焊死的鐵盒被撬開一條縫。
裡面沒炸藥,也沒毒氣,只有一盤電影膠片和一張疊好的紙。
山本少佐皺起了眉頭。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紙,快步跑回岡村寧次面前,雙手奉上。
「司令官閣下。」
岡村寧次接過來,展開。
紙上的漢字不多,但一筆一划都透著勁兒,像是要戳破紙背。
「岡村寧次親啟:一份薄禮,不成敬意。——殺你部下者,李雲龍。」
「李雲龍……」
岡村寧次把這個名字在牙縫裡碾了一遍。
又是他。
那個在蒼雲嶺、黑雲山、麻田,一次次讓他吃虧的泥腿子。
就在這時,一個通訊官慌慌張張地從地堡里跑出來,手裡捏著份電報。
「司令官閣下!參謀本部急電!」
岡村寧次一把搶過電報。
他低頭掃了一眼,臉上的肉瞬間就繃緊了。
電報不長,但字字誅心。
東京那幫人,就因為「影」部隊在麻田被全殲,影山也死了,就開始懷疑他岡村寧次的能力。
電報最後一句,甚至問他要不要從國內派個「顧問團」來幫忙。
這哪是幫忙,這是要派人來奪他的權,把他架空。
旁邊的參謀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湊過來勸。
「司令官閣下,這事太蹊蹺。八路怎麼會有飛機,還能找到咱們的位置,不正常。這膠片,我看還是先交給情報部查一查,不能大意。」
岡村寧次回過頭,直勾勾地釘著參謀長。
他晃了晃手裡的電報,聲音里全是壓著的火。
「東京已經在懷疑我了!」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周圍軍官的心裡。
「他們覺得我連個土八路都收拾不了,還讓帝國的精銳全軍覆沒!我現在要是連這種小把戲都怕了,還要搞什麼秘密審查,不正好遂了他們的意?」
參謀長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
「屬下不敢!」
岡村寧次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剛才還一個個義憤填膺的軍官,現在都跟鵪鶉一樣,不敢出聲。
「馬上準備放映機!」
岡村寧次的聲音猛地提高。
「就在作戰大廳!我倒要看看,這幫山溝里的老鼠,能玩出什麼名堂!」
他頓了頓,又舉起那份電報,像是在向所有人,也向東京下戰書。
「我還要把我們看敵人笑話的場景,一字不差地寫進回電里!」
他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讓東京那幫喝咖啡的官老爺們看看,失敗者的叫喚有多可笑!也讓那些懷疑皇軍的人閉上嘴!」
「哈伊!」
靜了幾秒後,所有軍官齊聲低頭,聲音震天響。
他們臉上的緊張和憤怒,很快就變成了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輕蔑。
在他們想來,這無非是八路的老一套宣傳。
找幾個農民穿上皇軍的衣服,拍點醜化帝國的玩意兒。
這種東西他們見多了,不過是喝酒時的下酒菜。
放映機很快架好了。
白布就掛在作戰大廳那面巨大的華北地圖前面。
地圖上,代表帝國軍隊的紅箭頭,從四面八方把晉西北太行山根據地圍得水泄不通。
岡村寧次和他的高級將校們,有的坐著,有的抱著胳膊站著。
氣氛很鬆弛,大家都在等著看戲,空氣里飄著雪茄味。
山本親自把那盤膠片裝上放映機。
他回頭請示:「司令官閣下,可以開始了嗎?」
岡村寧次靠在椅子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開始吧,看看李雲龍能耍出什麼猴戲。」
作戰大廳的燈滅了。
屋裡只剩下放映機齒輪轉動的輕響,還有軍官們交頭接耳的笑聲。
一束光打在白布上。
畫面跳了幾下,閃過幾道黑白條子。
所有人都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準備好了嘲笑。
一個少將參謀笑了:「我賭他們會讓皇軍士兵投降,然後哭爹喊娘。」
「我看,他們會吹牛說用步槍打下了咱們的飛機。」另一個人接話,引來一陣低笑。
畫面穩住了。
第一個鏡頭,是一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泥土和碎石都是暗紅色的,幾頂被踩扁的鋼盔陷在泥里。
作戰大廳里的笑聲小了下去。
接著,鏡頭開始移動,對準了一支正在進山的部隊。
他們拿著最好的MP38衝鋒鎗,穿著特製的山地服,戴著偽裝網鋼盔,走路的樣子一看就是精銳。
軍官們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有人認了出來,聲音都發抖了。
「是『影』部隊!是影山少佐!」
岡村寧次的身子猛地往前探,兩隻手把椅子的扶手捏得死死的。
他臉上的不屑,在看到那支部隊的時候,就凍住了。
一股寒氣從他腳底板直衝腦門,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屏幕上,影山大佐正走在隊伍最前面,旁邊的鬼冢曹長正端著槍四下張望。
那是他們進麻田山谷前的最後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