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顏色變了。
一片陰影壓了下來,引擎的嗡鳴聲灌滿了整個山谷,接著一道尖嘯聲割開了空氣。
第一顆航空炸彈落地。
大地猛的一跳,一股氣浪將附近的山石草木掀起。
一朵火雲向上翻滾,把周圍的一切都染成橘紅色。
核心避彈所內,戰士們把身體緊緊的貼在岩壁上。
頭頂的泥土和碎石往下掉,糊了眾人滿頭滿臉。
突然,不遠處的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幾聲短促的呼喊。
3號預備洞塌了。
李雲龍嘴裡罵了一句髒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眼眶發紅,盯著塌方洞口的方向,拳頭捏得死緊。
賈栩拿出懷表看了一眼。
他借著一盞馬燈的光,在攤開的地圖上用鉛筆畫下一個叉。
他的手在地圖上移動,線條筆直,不見半點顫抖。
連續幾個鐘頭,麻田上空像是變成了打鐵的熔爐。
爆炸的聲音沒有停過,火光透過避彈所狹窄的通風口照進來,洞裡忽明忽暗。
一個年輕的戰士被震得受不了。
他抱著腦袋身體縮成一團,帶著哭腔問。
「我們……真的能活下來嗎?」
一隻大手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給老子閉嘴!」
李雲龍吼道。
「哭什麼!塌方洞裡犧牲的弟兄,還等著我們報仇呢!」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那撼動山體的力量終於消失了。
耳朵里持續的嗡鳴聲還在,但大地不再顫抖。
一名衛生員踉踉蹌蹌的從3號洞的方向跑過來,臉上全是淚和土。
「團長,塌方……塌方堵死了洞口,進去救援的同志說,裡面……二十三個弟兄,都沒了……」
整個避彈所里沒有人說話,空氣凝固了。
李雲龍對著3號洞塌方的方向,摘下軍帽。
他低頭默立,其他人也跟著摘下帽子。
三秒後,李雲龍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
他嗓子發緊,喊出來的聲音又粗又啞。
「工兵!給老子炸開一條路!血債要用血來還!」
第一縷陽光從被炸開的洞口縫隙照進來,李雲龍第一個爬了出去。
他扒著洞口的焦土,探出半個身子,嘴巴張開,忘了合上。
眼前的山谷不見了。
一個巨大的盆地出現在眼前,到處是深不見底的坑。
黑煙從翻開的新土裡絲絲縷縷的冒出來。
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浮土,像是被巨犁翻過幾十遍。
戰士們陸陸續續的從各個洞口爬出來。
他們一個個都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說不出話。
這比人挖出來的任何工事,都更叫人腿肚子發軟。
賈栩也走出了洞口,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全是硝煙和焦土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3號洞的方向,隨即轉過頭。
「地基打好了。接下來,利用一天一夜,開始裝修。」
賈栩攤開地圖。
上面的麻田地形圖,已經被他用鉛筆畫得面目全非。
他指著地圖上幾個最大的紅圈,對趕過來的王承柱下令。
「看到這幾個最大的彈坑了嗎?我把它們命名為一號井、二號井、三號井……它們將是陷阱的主體。」
「你的任務是用『地瓜面』進行定向爆破,只炸塌它們之間最薄弱的內壁。」
「然後把這些井連成一條死亡通道,要讓坦克進得來、出不去、也拐不了彎。」
王承柱看著圖紙上那條歪歪扭扭的連接線,眼睛一點點的亮了起來。
「參謀長,您這招是『借炮挖坑』啊!我明白了!我保證完成任務!」
李雲龍在旁邊補充道。
「不止要連起來!還要在入口處給老子把浮土鋪平了,偽裝好!讓它看著就像塊平地!」
工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王承柱指揮他們拿著幾米長的鋼釺,分組插進幾個巨型彈坑之間的土牆。
他們的任務是測量最薄弱的地方。
標記好爆破點後,另一組工兵小心翼翼的將定量的「地瓜面」埋設進去。
隨著幾聲沉悶的爆破聲,巨坑之間的內壁塌陷,幾個獨立的「井」被串聯成一條曲折的深溝。
另一邊,段鵬帶著特戰隊的戰士,在改造後形成的峭壁上挖掘射擊孔。
他們把挖出來的土和石頭堆在外面,再用焦黑的木頭和雜物蓋上。
從遠處看,這和被炸過的山壁沒有區別。
趙剛帶著後勤組的戰士,組織人手收集那些沒有爆炸的航彈。
他還安排人熬了薑湯。
並派人送給那些在轟炸中受到驚嚇和輕傷的戰士,安撫他們的情緒。
與此同時,麻田外圍。
日軍第一、第三坦克聯隊,超過兩百輛坦克組成的鋼鐵洪流,已經推進至盆地邊緣。
履帶碾過燒焦的土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指揮車裡,坂西一平少將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那片被炸得異常「乾淨」的焦土盆地。
他心裡感覺有些不對勁。
但一想到那毀天滅地的轟炸,他又覺得不可能有活物能在那下面存活。
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對身邊的作戰參謀下令。
「命令前鋒偵察小隊,徒步進入盆地偵察。」
「保持無線電靜默,確認安全後以信號彈為號。」
在陷阱入口附近,一片看似平坦的焦土堆後面,段鵬對著耳機低聲說。
「魚已入網。」
三個鬼子偵察兵端著槍,貓著腰,小心翼翼的向前移動。
他們三人呈三角隊形,中間一人背著電台。
當他們走過一片隆起的焦土堆時,段鵬再次低語。
「動手,優先解決電台兵!」
幾道身影如同鬼魅,從焦土堆後猛的竄出。
一個戰士用匕首捂住電台兵的嘴,刀鋒從脖頸處用力的划過。
另外兩人幾乎同時動手。
消音手槍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另外兩名偵察兵額頭爆出血花,身體軟倒下去。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屍體和裝備被迅速的拖進土堆後的凹陷處。
幾名戰士用工兵鏟將浮土蓋上,現場很快恢復了原樣。
段鵬拿起步話機。
「參謀長,第一批釘子已經拔除,現場已清理。」
坂西少將在指揮車裡等了半個小時。
偵察小隊沒有回來,天上也沒有出現信號彈。
他皺起眉頭,又派出了第二批,人數增加到五人。
一個小時後,第二批偵察兵同樣石沉大海。
坂西的副官臉上帶著緊張。
「少將閣下,太過詭異,會不會有大規模伏擊?」
坂西再次舉起望遠鏡,仔細的觀察著盆地入口處那片區域。
地形平坦,沒有任何掩體,光禿禿的一片,完全看不出有伏兵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跑了過來,遞上一份電報。
「少將閣下,司令官閣下的電報!」
坂西接過電報,電報上的措辭十分嚴厲。
岡村寧次催促他立刻進軍,要用坦克的履帶,碾碎八路軍的最後一點抵抗意志。
坂西沉吟了片刻,做出了判斷。
「敵人主力已被蒸發,偵察兵可能遭遇了零星殘敵的冷槍,或者觸發了地雷。」
「在這種地形下他們行動不便,我們不能再等了。」
他放下望遠鏡,下達了命令。
「命令主力,交替掩護,武裝推進!」
頭一輛九七式坦克發出轟鳴,履帶壓過燒焦的土地,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它毫無戒備的駛向那片由獨立團精心偽裝的「平地」。
那也就是陷阱入口的浮土殼。
「各單位注意,頭車已入位。準備開席。」
李雲龍趴在對面的山崖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對著身邊的機槍手嘿嘿一笑。
「看見沒,一排鐵罐頭,正排著隊等著咱們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