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何望舟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
他睜開眼時，先是茫然了片刻，昨夜的記憶一點點回籠。
何望舟的臉色頓時僵住，他猛地坐起來，緊接著動作又停了。
身旁還有一個人。
戚安白背對著他，長發散在枕邊。
平日裡她總將頭髮束得利落，穿著書院統一的青衫，看起來不過是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
可此時......
何望舟的目光掃過她散落的長髮，再看見明顯與男子不同的輪廓，整個人如遭雷擊。
昨日他雖然已經隱約察覺不對，到底是在情緒混亂之下，沒有真正將那個答案想明白。
如今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戚安白是女子？
何望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許久才啞著聲音開口。
「安白？」
戚安白沒有動。
其實她已經醒了，甚至比何望舟還早，可她根本不敢睜眼。
昨夜喝醉時什麼都敢做。如今酒醒了，羞恥、害怕、不安一起湧上來，她只覺得自己腦子都是亂的。
直到何望舟再次叫她。
「戚安白。」
她才慢慢睜開眼，轉過身。兩個人對視，誰也沒有先說話。
最後還是何望舟先開口，「你是女子？」
戚安白咬了咬唇，「是。」
何望舟閉了閉眼。
「從什麼時候開始？」
「什麼？」
「你女扮男裝。」
「入書院之前。」
何望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甚至覺得昨夜那些荒唐的事情都比不上這個答案來得震撼。
與自己同窗這麼久，同吃同住，一道讀書。他從來沒懷疑過的人竟然是女子。
何望舟深吸一口氣，「為什麼要這樣做？」
戚安白垂下眼，半真半假地道：「還能為什麼？要不是這樣，我連書院的門都進不了。」
何望舟皺眉。
「我家境不好。若是做女子，能做什麼？到了年紀嫁人，洗衣做飯，伺候夫君和公婆。」
「可我會讀書，我的文章不比別人差，他們能進書院，能考功名，為什麼我不能？」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有些紅，「我不過是不甘心，所以才女扮男裝。」
何望舟看著她，神情複雜。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何望舟掀開被子起身，他背過身去整理衣裳，從頭到尾都沒有再說一句。
戚安白很快察覺出不對。
何望舟太沉默了，甚至像是有意避開昨夜的事情。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一點點沉下去。
「何望舟。」
何望舟動作頓了頓，「嗯。」
「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
何望舟當然知道戚安白想問什麼，可他一時真的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昨夜兩人都喝醉了。
直到昨天之前，他甚至還以為戚安白是男子。
如今一覺醒來，不僅多年同窗突然成了女子，兩人還發生了這種事。
而他的心裡，卻分明還沒有......
戚安白望著他，見他久久不語，眼圈漸漸紅了。
「你是不是後悔了？」
何望舟轉過身,「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安白。」何望舟皺著眉，「昨夜我們都喝醉了。」
這句話一出來，戚安白臉色一下白了，她盯著何望舟。
「所以呢？」
何望舟沒有說話。
戚安白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所以喝醉了便不算？」
「我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說負責？」
何望舟眉頭皺得更緊。他確實猶豫了，成婚不是小事，更何況戚安白如今連身份都是假的。
他承認自己很在意戚安白。若她受傷，他會擔心。
她不在的時候，他也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兩人朝夕相處這麼久，感情自然不淺。
可這種感情究竟是不是男女之情，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更何況雲微的事情才剛剛過去，何望舟一時之間根本無法立刻做出決定。
他的沉默落在戚安白眼裡，她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何望舟怔住，他從來沒有見戚安白這樣哭過。
往日裡她總愛笑。
可如今她坐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卻連擦都不擦。
「所以你不願意負責。」戚安白聲音發抖，「對不對？」
何望舟：「我沒有說......」
「可你就是不想。」
戚安白盯著他,「如果是雲微呢？」
何望舟臉色微變，「這與她無關。」
「怎麼無關？」
戚安白哭得越發厲害，「如果昨夜的人是她，你會這樣猶豫嗎？」
何望舟被問得一時說不出話。戚安白見狀，眼淚掉得更凶。
「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只有她，明明是你自己昨夜沒有推開我。現在醒了，便只會說喝醉了。」
「何望舟，你是不是覺得反正我是自己送上門的，所以你就不用管？」
「不是！我從未這樣想。」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娶我？」戚安白逼問。
何望舟看著她，答不上來。
戚安白眼眶通紅。
「你說啊，你是不是嫌棄我？」
「嫌我家境不好？」
「嫌我女扮男裝？」
「還是你覺得我不像雲微那麼好看？」
「夠了。」何望舟低聲打斷她。
「哪裡夠了？昨夜都已經那樣了，你今日卻連一句會負責都不肯說。那我怎麼辦？」
「何望舟，你真準備就這樣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何望舟看著她，心裡那一點抗拒在她的眼淚里慢慢散了。
他並不是對戚安白毫無感情。
恰恰相反，正因為有感情，他才會那麼亂。
如果換成一個真正毫無關係的人，他反倒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可戚安白不一樣。
何望舟早已經習慣了生活里有這個人，只是從前一直以為她是男子。
如今驟然知道她是女子，再回頭看從前那些相處，許多東西仿佛都變了味道。
何望舟輕輕嘆了口氣，「別哭了。」
戚安白偏過臉，「不用你管。」
「我會負責。」
戚安白猛地抬頭，眼裡還掛著淚。
「你說什麼？」
「你若願意，我會娶你。」
戚安白眼淚一下停住，可很快又問：「只是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