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闈，四方舉子陸陸續續往京里趕。
原本就繁華熱鬧的街巷一下子多了許多青衫學子的身影。
茶樓酒肆中談論的也不再只是京中哪家勛貴又添了喜事，更多的是今年會試的考官，以及誰最有可能在今年一舉高中，客棧更是早早住得滿滿當當。
何望舟與戚安白也是在這個時候到了京城。
何望舟出身何家，何家早在他赴京之前就讓人打點好了一切，在離貢院不遠處租了一座安靜的小院。
院子不算多大，卻勝在清幽。
至於戚安白，則住在另一處巷子裡。
是以有時候到了夜裡，戚安白也會來找何望舟。
她如今仍舊是一身男子打扮。烏髮高束，眉眼略作修飾，穿著與尋常年輕舉子無異。
科舉在即，京城裡的學子實在太多了。一到夜裡，巷子裡偶爾也會有幾個學子互相串門，討論文章到深夜。
更何況何望舟和戚安白從青州一路同行而來，旁人只當兩人交情不錯，誰也沒有起疑。
這一日晚間，京城剛下過一場小雨。
何望舟才將案上的一卷策論合上，就聽見外頭傳來的敲門聲。
他起身去開門。
戚安白站在門外，見他開門，笑道：「望舟，還沒睡？」
何望舟側身讓她進來，語氣帶著幾分縱容：「你這個時候過來，難道是料准了我沒睡？」
「要是你真睡了，我從窗戶爬進來就是。」
戚安白嘴裡這樣說，人已經熟門熟路地進了屋，順手還將門掩上了。
何望舟把手邊還熱著的茶盞推過去，「先喝點熱的。」
戚安白也不客氣，接過來便捧在手裡。
兩人如今的關係已不同於往日。何望舟待戚安白明顯比從前更縱容，戚安白也越發習慣了這樣偷偷來見他。
只是越臨近會試，何望舟心裡那點隱憂就越發壓不下去。
他看著戚安白捧著茶盞，低聲問：「安白，等參加會試的時候，你的身份當真不會被發現嗎？」
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想問。
如今春闈在即，真出了什麼紕漏，後果絕不是一句玩鬧便能揭過去的。
何望舟先前雖不贊同戚安白以女子身份混入科場，可事情已經走到今日這一步，她連秋闈都已過了，再想勸她回頭，似乎也已經遲了。
戚安白喝了口茶，抬眼看他，覺得他這份擔憂有些多餘，笑道：「你放心就是，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說得實在太過輕巧，何望舟反倒更疑惑了。
「你為何如此肯定？」
這世間哪有什麼事能說得如此絕對？更何況是欺瞞朝廷、混入科場這樣的大事。
戚安白動作一頓。
為何如此肯定？自然是因為系統早就給過她保證。
從進入書院之前開始，系統就已經明確告訴她，它會負責替她掩蓋身份，讓她順利進入考場。
就連當初容洐派人去查探她家的時候，都沒有發現她的身份，所以戚安白對於系統的能力早已深信不疑。
只是系統這種事，她自然不可能明明白白地說給何望舟聽。真說了，對方只怕會覺得她中了邪。
於是戚安白故意露出一副神秘的樣子：「我當然有自己的辦法。」
何望舟看她，「什麼辦法？」
「都說了是我的辦法。」戚安白彎著唇，「你就別問了。總之我既然敢來京城，自然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何望舟並未徹底打消疑慮，可戚安白的神色實在太過篤定。
聯想到她在秋闈時一路暢通無阻，何望舟心中不由生出一個猜測。
莫非她早已暗中買通了負責查驗身份的人？
這個念頭讓何望舟眉頭一皺，他向來不喜這種旁門左道。
可仔細想想，若只是為了掩蓋女子身份，而並未在文章名次上做手腳，似乎又與真正的科場舞弊有所區別。
何望舟幾番欲言又止，到底沒有繼續追問。
一則是因為他清楚戚安白的性子，她不願說，自己就是再問，她也未必肯講。
二則也是因為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已晚了。
戚安白瞧著何望舟終於不再問，心裡鬆了口氣，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眼底漸漸染上一點笑意。
她把茶盞放下，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輕輕覆上何望舟擱在桌邊的手。
「望舟，你別總皺著眉頭。等殿試之後，我就準備嫁給你。」
這話說得突然，何望舟抬眼看她。
戚安白眉眼間甚至帶了點掩不住的得意和憧憬：「如今我在秋闈里已經出了些名聲，要是這次春闈順利，再到殿試上得了皇上的青眼，那你家中還有什麼好說的？」
說到這裡，她還輕輕哼了一聲，對何家最初的輕慢仍舊有些介意。
最開始的時候，何家人知道何望舟看中的竟是個尋常學子的妹妹，自然是不同意的。
在何家看來，自家兒子容貌學問樣樣出眾，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就算不能娶什麼王公貴女，至少也該挑個門當戶對、家世清白的官家小姐。
戚歲歲算什麼？家中無甚背景不說，兄長也只是個普通學子。
那時要不是何望舟態度堅決，何家只怕早已將這點苗頭掐死了。
可今時不同往日。
去年秋闈時，戚安白已嶄露頭角，在眾多舉子中闖出了些名聲。
戚安白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再進一步，何家也就沒有理由阻止她嫁給何望舟。
等功名到手，戚安白這個身份完成它該完成的使命，她就可以按原先打算的那樣，尋個合適時機製造一場意外，再以戚歲歲的身份重新出現。
如此一來，不但能保住秘密，也能堂堂正正地嫁給何望舟。在戚安白看來，這幾乎是再完美不過的安排。
何望舟望著她含笑的臉，隨後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戚安白見他答應，頓時高興起來，直到夜色更深也沒有離開。
……
次日，兩人一同去了書局。
京中的書局向來是舉子們最愛去的地方之一，尤其春闈前後，更是人滿為患。
何望舟與戚安白起得不算早，街上已很熱鬧。
兩人並肩走著，才拐過長街口，忽然聽見旁邊有人高聲道。
「你們聽說沒有？永寧侯府最近正四處尋會做酸食的廚娘呢！」
「怎麼回事？侯府還缺廚子？」
「哪是缺廚子啊，是長公主的兒媳有孕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人頓時都湊了過去。
「當真？」
「這還能有假？聽說少夫人近日胃口不大好，旁的東西吃不下，偏偏喜酸。侯府這幾日都不知尋了多少廚子，只要有拿手酸食的，都可以去侯府一試，說不準還能得賞銀呢！」
「真的？賞銀多少？」
「那誰知道呢，不過侯府出手還會小氣？」
「我有個親戚，會醃酸杏，味道一絕，平日裡我家孩子酸得直皺臉，要不我回頭讓人去試試？」
「酸杏算什麼，我會做酸梅湯，酸裡帶甜，不知道侯府那位夫人喜不喜歡。」
「嗐，人家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未必看得上咱們這些。」
「這你就不懂了吧，聽說女人有了身子之後口味就是怪，有時候山珍海味都不稀罕，偏喜歡些尋常東西。」
街邊閒人說話向來是半真半假，越說越熱鬧。
那些零零碎碎的字句落入耳中，何望舟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