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則玉面無表情:「你再補充下去,今天試卷講不完的。」
雲微趴回桌面,宿則玉剛要開口,雲微卻先一步側過臉,下巴壓著手臂,看著他。
「宿則玉,你真的想給我補課啊?」
宿則玉頓了頓,偏頭看她:「什麼意思?」
雲微半張臉都陷在自己的手臂里,顯得臉頰越發柔軟白皙。
她手裡還捏著支筆,筆尖一下又一下戳在草稿紙上,留下幾個深淺不一的小點。
「就是,我不是說了嗎,我準備出國。」
「如果爸爸媽媽同意的話,我應該很快就走了。」
宿則玉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雲微沒有察覺,她抬起眼。燈光下,那雙眼睛清亮漂亮,帶著一點單純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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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不想讓我出國嗎?」
自從知道宿則玉才是爸爸媽媽真正的親生兒子以後,雲微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從小到大,爸爸媽媽所有的愛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理所當然的偏愛。
可宿則玉回來以後,她突然意識到,那些本來就不應該屬於她。
雲微不討厭宿則玉,但同樣,也不喜歡他。
更何況在那個夢裡,她和宿則玉的關係最後實在算不上好。
所以雲微想,既然這樣,不如她早點離開。避得遠遠的,大家都輕鬆。
窗外夜色濃重,桌上兩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近。
雲微原本只是隨口問,可等了幾秒沒聽到答案,反倒慢慢直起身。
「你怎麼不說話?」
宿則玉:「為什麼要出國?」
雲微眨了眨眼,「就……出國讀書啊。」
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們這種家庭,本來就有很多人最後會選擇去國外。
她身邊的朋友也有不少早早在規劃學校和專業。她想出國,並不是多麼稀奇的決定。
「國內不能讀?」
「當然能啊。」
「那為什麼非要走?」
宿則玉又問:「留在這裡不好嗎?」
這個問題從宿則玉嘴裡問出來,顯得有一點奇怪。畢竟他們關係算不上多親近。
宿則玉這個人太冷,話少,表情也少。
哪怕回來之後面對蘇惠和雲知行,他也始終保持著一種客氣又疏離的態度。
不像兒子,反而更像一個暫時借住在家裡的客人。
所以雲微一直覺得,就算自己哪天真的走了,宿則玉可能也是全家最無所謂的那個。
她抿了抿唇,認真想了想,才慢吞吞地開口。
「也不是不好,就是……」
「我對這個家沒什麼歸屬感。」
宿則玉忽然開口,「你不用因為我的事離開。」
好吧。
雲微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件事才想離開的,但她不可能承認。
「我也不完全是因為你……」
雲微話還沒說完,宿則玉忽然伸出手。
少年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了回去,讓她從看著他的姿勢,被迫重新看向桌上。
她的視線猝不及防從他那雙冷淡安靜的眼睛上移開,重新落到攤開的卷面上。
耳邊隨即響起他平靜的聲音。
「今天這張試卷必須講完。」
雲微反應過來後,臉頰有點莫名發熱。
她抬起手揉了揉下巴,轉頭憤憤地瞪著他。
「宿則玉。」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宿則玉卻像完全沒看見她的情緒,淡淡道:「看題。」
「你捏我臉幹什麼?」
「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
雲微被他堵得差點說不出話。
她鼓了鼓臉,握著筆的手也跟著用力,筆尖重重戳在試卷上。
從那天之後,宿則玉算是正式開始給雲微補課。
雲微原本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畢竟每天抽出時間,時間長了也會覺得煩吧。
結果第二天晚上,她剛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刷手機,房門就被人敲了兩下。她頭也不抬。
「進。」
門開了,宿則玉站在門口,「書房。」
雲微抬頭,表情瞬間垮下去。
「今天也要?」
「嗯。」
雲微眼睜睜看著他轉身離開,氣得在床上錘了兩下枕頭,最後還是認命地爬起來。
幾天下來,她成績有沒有提高暫時還看不出來,人倒是肉眼可見地蔫了不少。
蘇惠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一向細心,自然看得出女兒這段時間雖然沒有真正鬧起來,可情緒還是有一點不高。
再加上家裡氣氛因為這段時間的改變,始終帶著一點微妙的磨合感,她想了想,趁著周末大家都有空,提議全家一起出去散散心。
周五吃晚飯時,蘇惠便提議。
「我們一家出去玩兩天怎麼樣?」
雲微聞言抬頭,「媽媽,去哪?」
「去海邊吧。」
蘇惠越想越覺得不錯,「開車也就幾個小時,正好這幾天天氣不錯。住一晚,周日下午回來。」
雲微眼睛頓時亮了,「好啊。」
雲知行自然沒意見。
蘇惠看向宿則玉,「則玉呢?」
「嗯。」
出發那天早上,雲微興致難得地高。
她前一晚就開始收拾行李,挑衣服挑了半天,最後硬是裝了滿滿一大箱。
蘇惠站在門口,看著她蹲在地上努力拉箱子拉鏈,忍不住問:「微微,我們是去一天,不是兩個月。」
雲微使勁壓了壓,「媽媽,幫我一下。」
蘇惠哭笑不得。
下樓的時候,宿則玉剛好也拎著自己的行李出來。
他只背了一個黑色背包,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蘇惠看得忍不住笑了:「則玉,你怎麼帶這麼少?」
「東西不多。」
雲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看他那個輕便背包,忽然產生了一種自己好像很麻煩的錯覺。
幾秒後,她迅速把這個念頭趕出去,她出門東西多不是很正常嗎。
她拖著箱子走到台階,宿則玉伸手接了過去。
抵達海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酒店臨海,從房間的落地窗看出去就是一大片碧藍海面。
陽光落在水面上,被海浪揉碎成細細碎碎的金光。
雲微整個人都明顯雀躍起來。
到了房間,雲微立刻打開行李箱換衣服。
她其實早就挑好了要穿什麼,一套很好看的比基尼,外面再套一件輕薄的防曬衫,既適合海邊,也不會顯得太誇張。
雲微換好衣服,對著鏡子打量。
鏡子裡的少女身段纖細,皮膚白得幾乎晃眼。鎖骨精緻,腰肢細軟得不盈一握,半遮半掩之下,曲線反而更顯得漂亮。
雲微滿意地整理了一下頭髮,正準備出去,房門恰好被人敲響。
「好了沒?」
「好了。」雲微隨口應了一聲,直接拉開門。
宿則玉剛想開口,目光卻在看清她模樣的那一瞬頓住。
雲微完全沒注意到,她抬手把墨鏡推到頭頂,「走吧。」
說完,她就準備繞過他往外走。
可就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宿則玉忽然轉過身,叫住了她。
「雲微。」
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雲微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怎麼了?」
宿則玉目光從她纖細的腰際移開,「換一件。」
「我的衣服怎麼了?」雲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抬頭。
「太陽很大,會曬黑。」
「我塗防曬。」
「海邊紫外線很強。」
雲微狐疑地眯起眼睛,「則玉哥哥,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宿則玉面色不變。
「隨你。」
他說完,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雲微站在門口看著他背影,莫名其妙,什麼人啊。
明明很好看。
酒店走廊另一邊正好有幾個年輕男生說說笑笑地走過來,其中一個視線似乎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前方已經走出去幾米的宿則玉忽然停住,他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雲微忽然有點心虛。
五分鐘後,房門再次打開,雲微已經換了一件淺藍色吊帶長裙。
宿則玉看到她出來,沒有任何反應。雲微走過去,越想越氣。
「滿意了?」
宿則玉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什麼?」
裝,繼續裝。
雲微決定今天一天都不要理他,結果這個決定只堅持了十分鐘。
去沙灘的路上,太陽有點大。
雲微本來就怕曬,出門前塗了好幾層防曬,但還是覺得陽光刺眼。
她剛想開口說要不要回去拿把傘,頭頂忽然就多出一片陰影。
抬頭一看,宿則玉正替她撐著傘。
遮陽傘落在她頭頂,將大半陽光都擋在了外面。
而宿則玉自己則站在外側,肩膀和手臂都暴露在日光里。
雲微怔了一下。
「你哪來的傘?」
「帶的。」宿則玉道。
海邊的路有一段是細軟的沙地。
雲微一開始還穿著鞋走,可那種細小的沙子鑽進鞋裡,磨得腳底發癢,她沒走多遠就開始嫌棄。
「這個沙子好煩。」她低頭看了看鞋裡。
宿則玉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雲微站在那裡,穿著長裙,細白的小腿露在外面,連皺眉都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嬌氣。
她是真的一點苦都不想吃。
宿則玉忽然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鞋給我。」
「啊?」
「不是磨腳?」他抬眼看她,「脫了。」
雲微站著沒動,宿則玉直接伸出手。
「抬腳。」
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
雲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扶著他肩膀,抬起一隻腳。
宿則玉替她把鞋脫下來,換另一隻。
於是接下來的路,就變成了他一手撐傘,一手拎鞋,而雲微赤著腳踩在柔軟的沙子上,慢吞吞地跟著他往前走。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蘇惠正坐在遮陽棚下喝椰子水,她無意間抬頭,然後就看見了從沙灘另一側慢慢走過來的兩個人。
女孩赤著腳,長裙被海風吹得微微揚起,旁邊的男生替她撐著傘,另一隻手還拎著她的鞋。
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雲微仰著頭,宿則玉微微低下臉。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過去,畫面居然意外地和諧。
不知道為什麼,蘇惠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古怪的念頭。
如果不知道他們的身份,恐怕真的會以為是哪對年輕情侶過來看海。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蘇惠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趕緊搖頭,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一家人在海邊露天燒烤。
海風比白天涼快得多,遠處還有一串串暖黃的小燈。
雲知行和宿則玉在負責烤肉,蘇惠和雲微則坐在一邊弄調料。
燒烤架上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被海風吹得四處飄。
雲微剛拿起一串烤好的蝦,就被一陣煙嗆得偏過頭。
一隻手忽然握住她手腕,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往旁邊帶了兩步。
那邊風大,煙立刻就散開了。
等停下來時,雲微才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不遠處,雲知行正好抬頭看見這一幕,和蘇惠對視了一眼。
蘇惠眼底帶著點笑,輕聲道:「則玉挺會照顧人的。」
雲微聞言,下意識小聲嘟囔了一句:「他平時可不這樣。」
比如補課的時候。
宿則玉偏頭看了她一眼,重新回去翻烤網上的肉。
雲知行把剛烤好的牛肉遞給宿則玉,「嘗嘗。」
宿則玉接過去,「謝謝。」
雲知行笑了笑,「出來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放鬆一點?」
宿則玉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嗯。」
回答仍舊簡短,可雲知行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和蘇惠不同,他並不認為宿則玉這樣冷淡寡言有什麼不好。
畢竟他們知道真相的時候,宿則玉已經長大了,過了最需要父母陪伴和引導的年紀。
他們作為父母缺席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幾年,如今突然出現,說一句我們是一家人,就要求他立刻親近他們,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感情需要時間,慢慢來就好。
如今一家人還能重新團聚,已經是很好的結果。
這趟短暫的海邊旅行結束以後,雲微的心態確實發生了一點變化。
回程的車上,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景色。
宿則玉坐在她旁邊。
雲微偷偷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糟。
她原本以為他們會彼此討厭,水火不容。可現在看來,宿則玉對她好像還不錯。
雖然平時話也不多,可在很多細枝末節的地方,他都在照顧她。
或許很多事情本來就不是註定的,他們兩個也許真的可以好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