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微很快收到了消息。
彼時她正倚在軟榻上,青禾在她身後替她捶著肩。
聽見外頭丫鬟來報,說陸家的婚事已經退了,雲微問。
「真的?」
「回小姐,是真的。」小丫鬟笑著道,「陸公子已經拿了信物離府了。」
雲微眼睛頓時彎了起來。
她原本還有些擔心。畢竟昨夜父親雖然答應了,卻始終一副不大情願的模樣。她還怕陸懷序來了之後,父親又改變主意。
如今聽見婚事已經退了,心裡那塊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那就好。」
她聲音都輕快了許多。
青禾見狀,手上的動作也跟著輕快起來。
「奴婢就知道,老爺和夫人還是最疼小姐的。」
雲微唇角一彎。
青禾繼續道:「小姐不想嫁,老爺就真把婚給退了。要不是小姐不要侯府那門婚事……」
說到這裡,青禾撇了撇嘴。
「哪裡輪得到大小姐呢。」
這話說得頗有些刻薄,若叫旁人聽去,只怕要斥一句沒規矩。可雲微聽在耳里,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從小就是在這樣的偏愛里長大的。
父母更疼她,府中上下也總默認凡事要先緊著她,這於她而言,原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所以青禾這樣說,她非但不惱,反而抿唇笑了一下,眼裡也帶著幾分默認。
「本來就是。」她懶懶往迎枕上一靠,聲音輕柔,「這些年爹娘待我如何,我自己還能不清楚麼?」
青禾連連點頭:「可不是。夫人平日裡最惦記的就是小姐您了,老爺嘴上雖有時嚴厲些,可到底也是最捨不得叫您受委屈的。」
青禾卻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小姐,方才還有件事。」
雲微懶洋洋地嗯了一聲,「什麼?」
「聽說大小姐去見陸公子了。」
雲微原本還帶著笑意,聞言一下子坐直了些,眼裡露出幾分詫異。
「姐姐去見陸懷序了?」
「是啊。」青禾點頭,「陸公子離府的時候,大小姐特意在路上等著,兩個人還說了好一會兒話呢。」
「她們說什麼了?」
青禾搖頭,「那就不知道了,也沒人敢靠得太近。」
雲微若有所思,姐姐為什麼要特意去見陸懷序?
難不成……
雲微忽然想起夢裡的事。
雖然雲微覺得那個夢荒謬,可事情發展到如今,她又不得不承認,夢裡的某些東西確實和現實能夠對得上。
說不準姐姐在嫁給陸懷序之前,原本就對他有一點好感?
只是如今有侯府的富貴擺在眼前,那點好感自然便不值一提了。
雲微想著想著,忽然有些心虛。
無論如何,陸懷序和雲瀾到底是做過一世夫妻的人。
如今這一世因著她一句不願,侯府婚事給了姐姐,陸家婚約卻又被退了。若真論起來,她在其中多少也有幾分過錯。
可這份心虛只維持了一會兒,雲微很快就想開了。
她又不知道那個夢是真是假,再說了,姐姐如今嫁進侯府,未必不是更好的選擇。
「罷了,姐姐想做什麼,自有她的道理。你們也別出去亂說。」
青禾連忙應是。
雲微伸手去夠桌上的蜜餞,青禾忙替她拿過來。
她挑了一顆放進嘴裡,滿足地眯了眯眼。
「反正婚都已經退了。以後陸家的事,就同咱們沒什麼關係了。」
……
陸懷序從雲府出來之後,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
雲府所在的地方,多是京中官宦人家。街道寬闊整潔,兩邊的宅邸一個比一個氣派。
可越往陸家的方向走,街上的景象便越普通。鋪子小了,行人也多起來。
剛從雲府出來的時候,陸懷序心裡確實是有些生氣的。
若當初覺得婚事不合適,大可以早早提出來。何必要等到他親自登門之後,才突然說什麼不公平?
這無疑是在告訴他,陸家如今已經配不上雲家。
陸懷序也有自己的傲氣,怎麼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可從雲府一路走出來,陸懷序心裡的那點怒意慢慢淡了。
其實也很正常。雲家早已不是昔日的雲家,陸家卻還是從前那個陸家。
他一個寒門書生,雖有幾分才學,卻到底還只是個前程未定的人。
雲家有更好的選擇,不願再守著一門舊約將女兒嫁過來受苦,這本就是常理。
說到底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雲家的姑娘若當真嫌棄陸家貧寒,強行娶回來,以後的日子未必好過。
他如今所有心思都在科舉上,並沒有精力去哄一個不情不願嫁來的妻子。
何況……
陸懷序想起方才雲瀾說的那些話。
雲家二小姐嬌氣,從小被父母寵著。既然如此,那確實更不適合陸家。
他們家的日子,可經不起那麼嬌貴的人折騰。
想到這裡,陸懷序心底最後一點不滿也散了。
婚約退了就退了,至少從此以後雙方各不相欠,他也能一心一意準備接下來的科考。
陸家宅子不大,院門也有些舊了,推開時還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陸懷序剛進院子,屋裡就有人迎了出來。
「序兒?」
出來的是陸母。
她身量不高,鬢邊已經有了白髮,面上瞧著慈和,可一雙眼睛卻總帶著幾分挑剔與精明。
她一見兒子回來,立刻迎上前兩步。
「怎麼樣?」陸母語氣里難掩關切,「雲家那邊怎麼說?可是把婚事定下了?」
陸懷序走進屋裡,將匣子放在桌上,「娘,婚事退了。」
陸母臉上的神色頓時就變了。
「什麼?」她猛地拔高了聲音,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退了?」
陸母幾步走到桌邊,盯著那匣子,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雲家這是做什麼?當年婚約是他們點頭應下的,眼見著他們家門第高了,就想翻臉不認人了?這不是嫌貧愛富是什麼!」
她越說越惱,手也重重往桌上一拍。
「我早就瞧出來了,那雲家如今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做了幾天官宦人家就真當自己是什麼金貴門第了?咱們陸家再窮,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他們憑什麼這樣作踐人!」
「娘。」陸懷序輕聲開口,打斷了她,「不必這樣。」
陸母正在氣頭上,聽他這樣說,頓時更不樂意了,轉頭瞪著他道:「怎麼不必?人家都欺到頭上來了,兒子你還替他們說話不成?」
陸懷序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才緩緩道:「我不是替他們說話,只是這事本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