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被他們精心培育了三千年的星球,被稱為「星環上的翡翠」的生態奇蹟。
此刻,已經面目全非。
原本層次分明的植被體系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形態詭異的菌菇結構。
它們高低錯落,有的像尖刺,有的像膨脹的囊體,還有的在緩慢蠕動。
整顆星球,從軌道上看去,就像一個鼓脹的綠色膿包。
原本清澈的淡紫色天空,也被厚厚的孢子云徹底遮蔽。
陽光穿透雲層之後,被過濾成一種不健康的綠色。
那光線落在地表上,給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色調。
空氣中,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孢子顆粒。
它們緩慢下落,像雪一樣。
但那不是美景。
而是污染。
孢子落在皮膚上的瞬間,就會帶來刺痛感。
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很快,這種感覺開始蔓延。
園丁文明的居民,最先出現的,是輕微的不適。
打噴嚏。
流淚。
皮膚起疹。
這些症狀在最初被誤判為環境刺激。
但隨著時間推移,情況迅速惡化。
喉嚨開始腫脹。
呼吸變得困難。
有人開始劇烈咳嗽。
咳出的分泌物中,出現了細微的綠色絲狀結構。
那不是雜質。
而是正在生長的菌絲。
公共衛生系統緊急啟動了分析流程。
星園議會公共衛生署,在混亂中完成了最後一份報告。
報告的文字依舊嚴謹。
「症狀類似於過敏性肺炎,但擴散速度遠超任何已知病原體。」
「初步分析表明,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感染。」
「更接近生態替換過程。」
「孢子正在利用宿主的呼吸系統作為培養環境。」
「其目標不是破壞,而是重構。」
「肺部結構正在被逐步改造成適合真菌生長的空間。」
這份報告,在完成的那一刻,被上傳到系統。
但沒有發送出去。
沒有目標地址。
沒有接收端。
因為在那之前,緊急通訊網絡已經陸續癱瘓。
大部分通訊中繼站的天線系統,被孢子覆蓋。
那些結構表面,成為了菌類最適合附著和擴散的區域。
它們在金屬上生長得比在土壤中還快。
一層一層,將整個系統包裹。
信號被阻斷。
數據無法傳遞。
那份報告,就這樣停留在本地系統里。
像是一段無人讀取的遺言。
而在星空之中。
更多的孢子囊,仍在不斷落下。
另一邊,翡翠星港。
這座曾經日吞吐量超過十萬艘飛船的巨型空港,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它不再是交通樞紐,不再是文明的咽喉。
更像是一處正在失控的匯聚點。
或者說,一處不斷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渦。
通往星港的主幹道上,擠滿了逃亡的難民。
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沒有明確的隊列,也沒有任何指揮。
有人背著包,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甚至什麼都沒帶,只是拼命向前。
園丁們原本依賴的交通系統,幾乎在第一時間全部癱瘓。
並不是因為能源枯竭。
而是因為無法使用。
獸人第一波打擊的目標,並不是星港本身。
而是所有通往星港的交通樞紐。
高速通道被精準轟斷。
懸浮軌道在關鍵節點被摧毀。
地下輸送網絡被強行掀開。
一切能夠讓人快速、有序撤離的路徑,都被切斷。
唯獨星港本身,被刻意保留了下來。
它孤立在那裡,像一個巨大的容器。
又像一個被打開的籠子。
只不過,這一次,獵物是主動湧入的。
那些試圖駕駛懸浮車逃離的園丁,很快就發現,這條路行不通。
天空中,漂浮著成團的孢子聚合體。
它們像一團團暗綠色的雲,緩慢下沉。
一旦接觸到高速移動的目標,就會迅速附著。
有一輛懸浮車剛剛加速,試圖衝過一段開闊區域。
下一秒,一團孢子從上方墜落,精準地砸在車頂。
外殼並沒有立刻破裂。
但那些孢子像液體一樣沿著縫隙滲入。
引擎艙內溫度驟然上升。
幾秒鐘之後,整輛車開始劇烈震動。
然後爆炸。
火光瞬間吞沒周圍的幾輛車。
碎片飛濺。
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混雜著金屬與腐敗氣息的味道。
這樣的場景,在主幹道上不斷重複。
一輛接一輛。
有人試圖掉頭。
有人試圖棄車逃跑。
但混亂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控制。
更多的人,選擇了步行。
他們知道速度慢。
但至少,還有一線可能。
園丁文明的原住民,身形普遍纖細。
他們的生活環境,一直是經過精心調控的生態系統。
氣候穩定,重力適中,幾乎沒有劇烈環境變化。
他們從未需要長距離奔跑。
一個普通的園丁,在平時的身體極限,也許只是幾百米。
可現在,沒有人再去計算極限。
恐懼本身,成了唯一的驅動力。
有人跑出了十公里。
有人跑了二十公里。
還有人,在完全失去節奏的情況下,跌跌撞撞地繼續向前。
鞋子早就跑掉了。
赤腳踩在地面上。
而那地面,早已不再乾淨。
菌絲覆蓋在路面上,細密而堅韌。
腳底踩上去,會被那些細小的尖刺劃破。
傷口滲出血。
很快,又被暗綠色的孢子覆蓋。
顏色從紅轉綠。
疼痛被麻木取代。
沒有人停下來處理傷口。
也沒有人回頭。
有人跌倒。
下一秒,就被後面的人群踩過。
有人試圖去拉倒下的同伴,卻被後面更快的人流擠開。
老人被推到路邊。
身體滾入溝渠。
很快被淹沒在不斷蔓延的菌絲之中。
一個父親抱著孩子奔跑。
他緊緊將孩子貼在胸前,試圖用身體擋住那些飄落的孢子。
他跑得很快。
甚至超出了他自己認知中的極限。
可他沒有注意到。
懷裡的孩子,什麼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
孢子的濃度,對孩子來說太高了。
那種看不見的侵蝕,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一切。
他還在跑。
還在用力。
直到有人從側面撞了他一下。
他才低頭看了一眼。
動作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重新抱緊了懷裡的身體,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