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蕭若煙躺在床上,這一世,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了。
僅僅是入宮幾天,就發生了那麼多前世沒有的事。
那個撞在謝玄昭身上的女人,她不僅乘坐龍輦,還衝撞天子。
謝玄昭不僅不處罰她,還伸手接住了她。
那女人是從哪冒出來的,為什麼謝玄昭要護著她?
還有今天衝出來瘋女人,前世明明是沒有的。
蕭若煙內心焦躁不安,有種事情脫離了掌控的感覺。
宮道變得濕噠噠的,謝玄昭的,下擺被打濕,還沾染了泥點。
他跨入毫無人氣的冷宮,白銀上前回稟。
「涉事的一眾宮人都被抓起來了,慎刑司正在審問。」
「她們被帶出冷宮,餵了能讓人發狂的毒物,力氣極大,路上碰到了裝夜香的馬車,見到去打馬球的娘娘們才開始發瘋。」
後面的事就很好理解了。
負責看守寧芯玉的老太監發現人不見追出來,生怕禁軍傷到寧芯玉,不讓他們動用武器。
禁軍也是有門有戶人家出來的,哪裡碰過這種有味道的場面,加上宮裡的娘娘們被嚇得四處亂跑,不敢輕舉妄動。
這才鬧成了這種局面。
白銀繼續道:「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她們就開始上吐下瀉,腹痛難忍,恐有性命之憂。屬下已經給她餵了暫時保命的藥丸。
章太醫已經開出解藥,正在熬製。」
寧芯玉還活著,是謝玄昭登基之後才知道的事。
知道是知道,但謝玄昭沒有去看寧芯玉的想法,也沒派更多人照顧,讓她繼續留在冷宮。
謝玄昭走入殿內,寧芯玉瘋瘋癲癲的,被幾個老嬤嬤按住,還在那喊,「陛下——」
「昭兒病了,我要見陛下——」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謝玄昭的衣擺,帝王的服制是有規制的,哪怕是常服,也能一眼認出來。
「陛下,您來了。」
寧芯玉頓時安靜下來,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好像短暫地恢復了正常。
謝玄昭擺了擺手,幾個老嬤嬤無聲地退下去。
寧芯玉跑到床鋪間抱起一個枕頭,像哄嬰兒一樣在懷裡搖,「陛下,你快來看看我們的昭兒,他發燒了,哭著要見你。」
「你忘了嗎?他是你寄予厚望的孩子,你說過的,說過要讓當太子。」
「別裝了。」謝玄昭冷冰冰的聲音撕裂了寧芯玉臉上溫柔的面具,「朕不吃這套。」
「他會因為你發瘋可憐你,朕不會。」
寧芯玉猛地抬頭,露出一張長滿了疹子後癒合的臉,不是熟悉的人,根本認不出來。
「你當上皇帝,可是有我的功勞,光明匾上藏的聖旨,陛下是因為我才擬的。」
寧芯玉丟下懷裡的枕頭,一步步逼近謝玄昭,「如今你當上皇帝,為什麼不迎我出去當太后!!」
「是蕭傾城那個賤人讓你那麼乾的?她可不是什麼好人,松藍背叛,向陛下揭發我,只有她一個人受益,收養了你。
她就是個人面獸心的毒婦!你不要被她騙了。」
寧芯玉緊緊抓住謝玄昭的衣袍,聲音軟下來,「昭兒,我才是你的母妃啊,我會保護好你的。你現在就擬旨,封我為太后。
我們母子聯手,蕭傾城那個兒子再怎麼聰明,也鬥不過我們的。」
謝玄昭眼中無半點波瀾,寧芯玉還活在二十年前,蕭傾城是蕭貴妃,權傾後宮。
謝玄昭垂眸,目光落在緊緊攥住自己玄色龍袍的那雙枯瘦手上,眼底沒有絲毫溫度,「不可能。」
孝文太后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寧芯玉如今在宮裡,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姓的瘋子罷了。
謝玄昭可以給她追封,但不可能真的迎她出來,當要一個壓在他頭上的太后。
就連蕭傾城,當上太后沒幾天,謝玄昭就讓她追隨先帝去了,何況寧芯玉。
「為什麼!!」寧芯玉抱著謝玄昭的腿,字字泣血:「我是你的母妃啊,昭兒,你怎麼忍心看著我待在冷宮?陛下那麼對我就算了,你是我的孩子,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寧芯玉的哭訴與質問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還能因為什麼?
謝玄昭不需要寧芯玉,不然也不會登基多年不見她,「朕的生母孝文太后,已經死了二十年,要是你還想當,朕現在就可以成全你。」
這話里沒有殺意,卻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他平靜地述說著寧芯玉成為太后的唯一路徑,那就是死,她死了才能成為名副其實的太后。
寧芯玉的幻想被戳破,連聲音都變得尖銳,「我裝瘋賣傻那麼多年,陛下心疼我,才會讓你當上皇帝!」
「沒有我,你以為你這個蠢貨能幹得了什麼?」
「一隻只會向蕭傾城搖尾乞憐,寄人籬下的狗——!!」
大雨滂沱,雷電轟鳴,有那麼一瞬間,連寧芯玉尖銳刺耳的聲音都被蓋住了。
「陛下,章太醫開的解藥熬好了……」徐公公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到門口,殿內的燭火被灌進來的涼風吹熄,一下便陷入黑暗。
「轟隆——」
巨大的閃電橫跨數百里,刺目的亮光填滿了徐公公的整個視野。
冷宮破敗的殿宇中,謝玄昭背對門口,手中握著劍,殷紅的血順著劍身往地下淌。
徐公公喉嚨一緊,頓時噤聲,跪在地上。
一雙繡著盤龍的長靴停在了徐公公面前,一腳踢翻了藥碗。
黑乎乎的藥汁散了一地,空碗裝著僅剩的藥液,像陀螺一樣在地上轉。
瓷碗清脆的轉響在冷宮裡迴蕩。
謝玄昭冷冰冰的聲音徐公公頭頂落下來,「拖去亂葬崗……」
「喏。」徐公公應聲。
謝玄昭大步往外雨中走,徐公公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指了兩個小太監,「快去給陛下打傘——」
他匆匆說完,跑進殿內,寧芯玉奄奄一息地躺在大殿正中,手腳不翼而飛。
徐公公伸手去探鼻息,微弱的氣流落在他手上。
還活著!
徐公公鬆了口氣,也不知自己在慶幸什麼,寧芯玉這樣,被拉到亂葬崗,不是失血而死也會死於體內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