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門房小跑進來,「大人,陸家二公子來了。」
蘇一冉猛地抬頭,對上陸微之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裡。
檐下,他與她之間不過十幾步的距離。
也不知……聽了多少。
陸微之沖她笑了一下,「蘇大人,冒昧打擾。」
蘇一冉狠狠剮了門房一眼,怎麼不先通報一下。
門房低著頭,小姐瞪他做什麼,昨日陸家送帖來的時候,老爺都應下了。
再說,這可是陸家二公子,青陽誰不看陸家的臉色,他能把人攔在門外嗎?
肯定得先迎進來啊。
蘇沖擺擺手,「坐吧。」
陸微之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蘇一冉,聲音溫溫的,像春日裡的湖水,看不出深淺:「我與蘇大人有要事要說。」
蘇一冉不想走:「我不能聽嗎?」
陸微之望著她,唇角彎了彎,那弧度極淡,卻讓人莫名說不出反駁的話:「你在場不合適。」
她若在場,他怎好威逼利誘。
「那好吧。」
蘇一冉離開時,又瞪了一眼門房,不情不願地下去。
陸微之招手讓桑結上來。
桑結手裡提著一把用獸皮包起來的長弓。
陸微之:「蘇大人曾言,幼時想要一把弓,後來有了一把更好的,就把那張弓忘了。」
「今日,我特地帶來了逐鹿,獻給蘇大人。」
陸微之伸出手,親自解開皮囊上系的皮繩,獸皮緩緩滑落,露出裡面的弓身。
弓身通體漆黑,用的是上等柘木,歷經數載陰乾,木理細密如絲,入手沉得壓腕。
弓梢處鑲著牛角,打磨得光滑如墨玉,日光流轉其上。
弓弦是鹿筋絞成,透著淡淡的琥珀色,繃在弓上,像只蟄伏的猛獸,等著被人喚醒。
蘇沖只看一眼,就知道這是張絕世好弓。
「此弓是軍器監的老師傅用三年時間製成。」陸微之託著弓身,指尖輕輕撫過那漆黑的弓臂,「此弓在蘇大人手中,不算埋沒。」
蘇沖可不是年輕氣盛的年紀了,對弓也沒有了當初的渴望,只是笑道:「你小子打得好算盤。」
上任的地方在青陽,自然不是蘇沖想的,他只是想不到陸家有那麼大的能耐,想把他分到哪就分到哪。
看到任命文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小子打得什麼鬼主意。
可當時他被架在火上,若是不接,這輩子可能就沒有脫離小青山的機會了。
是被捆在小青山不知什麼時候死,還是去青陽赴任。
兩者之間,蘇沖選擇接下詔安令。
昔日在小青山,陸微之是階下囚。
今時不同往日,蘇沖在青陽,才是勢弱的那一方。
青陽知府是陸家人,駐守青陽的都司也與陸家來往密切。
都司是蘇衝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能得罪嗎?
蘇沖不是那種硬碰硬的人,「你來我這什麼事?」
陸微之抬眸,眼眸映著窗外的天光:「自然是來求娶阿冉。」
蘇沖沒說拒絕,只問,「你也回京了,陸夫人能同意這門婚事?」
陸微之:「母親是不同意。」
「這不就成了?」蘇沖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不是我不同意,你和阿冉沒有緣分。胡攪蠻纏也無用。」
陸微之沒動,聲音沒有波瀾:「我會請姨母來提親,定親一事,我會修書一封去往京城,若母親還是不願,那便分家。蘇大人無需擔憂。」
蘇沖的拇指摩挲著食指的指節,大抵是沒想到陸微之能做到這個程度,「你能下這個狠心?」
讓秦竹心跟著陸淨秋,她雖是嫡母,但到底不是親生的,隔了一層。
陸微之:「我知道我要什麼。」
陸微之是陸家的族長,陸淨秋要想在朝堂上立足,要依靠陸微之在後方幫忙,自然就得好好孝順秦竹心。
這個世界上,利益才是最穩固的關係。
孝也不一定要事事合秦竹心的心意。
蘇沖看著堂上的陸微之,「我還有三個要求,你若是答應,我也不是不能鬆口。」
蘇沖將方才的要求一一重複。
陸微之聽完,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他垂眸想了想,再抬起眼時,那目光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蘇大人的要求都簡單。但有一個,恕我不能答應。」
他的聲音沉下來,「阿冉既嫁給了我,就是我的人,如何能先寫了和離書?」
張口閉口就是和離,日後她要是變心,難道他要放她走嗎?
「既為夫妻,她就是我的人,日後她的心只能在我身上。變心二字,從何談起。」
蘇沖:「那就是不成,我只有這一個女兒,若是嫁到你家,受欺負了還跑不掉,我這個當爹的豈不是白活了。」
陸微之退一步,「我可以允諾大人,此生只她一人,也會護她周全。此事請陸家族老做見證,若是我負她,我名下的財產,全都給她。」
蘇沖挑眉:「有多少?」
「陸家的三成。」
陸微之經商多年,除了發展的陸家的產業,還有他自己的鋪子田莊,還有些記在得力的管事名下。
狡兔千窟,他總要留一手。
蘇沖眼中思慮:「讓我想想……」
陸微之點點頭,站起身。
他理了理袖袍,動作行雲流水,不慌不忙。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側過臉,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蘇沖耳朵里:「蘇大人,這城中……每日死的人不少,興許就有哪樁命案,讓大人含冤入獄。」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到時候,讓阿冉委身來求我,就不好了。」
蘇沖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怪不得張泰那麼討厭這個臭小子。
他也討厭!
蘇沖問:「是正妻?」
陸微之臉色浮出笑意:「是,我欲以正妻之禮,迎阿冉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