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鈺進入內室,瞥見床上那抹一動不動的明黃色,腳步一頓,死了?
蘇一冉沒剎住,直直地撞上裴千鈺的後背,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湧入鼻腔。
裴千鈺轉過身,垂眸看著蘇一冉。
蘇一冉無辜地後退兩步,站好。
不應該到床邊再停嗎?
裴千鈺的視線在她臉上逗留了一秒,眉心微攏,「皇后娘娘,在此稍候。」
蘇一冉應道,「好。」
裴千鈺走到床邊,皇帝仰面躺著,面色灰白,胸口毫無起伏。
他伸出手,兩指併攏,探向皇帝的鼻息。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流拂過他的手指。
皇帝雖年輕,身體卻早就被酒色和丹藥掏空了。
朝臣請立太子,無一例外都是被拖出去打板子,久而久之,就沒人敢勸了。
皇帝容不得旁人說他身體不好,更不願意立一個天天盼著他死的太子。
可是經此一遭,皇帝醒來,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壽數了。
眾皇子中,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大了,背後各有母族撐著。
皇帝若真要立太子,必定從這兩個里挑。
這……不合他的心意。
裴千鈺垂下眼,扯過錦被,蓋住了那張年輕的臉。
殿內安靜極了。
被面在輕輕起伏,錦被下的明黃色在掙扎,一隻蒼白的手從被沿里伸出來,手指屈著,抓了一把空氣,又頹然垂了下去。
裴千鈺直起身,將手收入袖中,一轉身,對上蘇一冉發懵的視線。
龍鳳喜燭的火苗跳了一下,嫁衣上繡的鳳凰被光影扯得扭曲。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從頭上拆下一根簪子,「那個……我也可以在他胸口扎一下的。」
打不過就加入,大不了就是共犯。
裴千鈺的目光似笑非笑,「皇后娘娘,損害龍體,可是大不敬,按律,是要誅九族的。」
蘇一冉不服氣,他都把人捂死了,轉頭跟她說大不敬。
她軟下聲來,眼睛濕漉漉的,那雙眼本就生得勾人,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蒙著一層薄淚,被燭火一映,碎光瀲灩,像春水將溢未溢,「九千歲,我很聽話的,給條活路行不行?」
裴千鈺不可能在新房裡再殺一個人。
他朝她走過去,腳步不緊不慢。
蘇一冉比他矮大半個頭,仰著臉,簪子還攥在手裡。
他很輕地壓下她拿簪子的那隻手腕,她手指冰涼,手腕細得一握就滿,脈搏跳得又急又重。
裴千鈺俯身看著她的眼睛:「這屋裡發生的事,娘娘就是說出去,也沒有人信的。」
在這宮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不信他的人,早就沒命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怕她往外說,別想拿這個威脅他。
那張臉離蘇一冉不過咫尺,燭光從側面打過來,將他半邊臉映得暖白,另半邊沉在陰影里。
他眉眼本就生得冷,此刻垂著眼看人,瞳仁里映著兩點燭火,像黑夜兩簇幽幽的鬼火。
嘴角勾著一點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審視。
他身上那股檀木香混著一絲極淡的墨氣,籠下來,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時間好像慢下來了。
蘇一冉一顆心在胸腔里撲通撲通地跳,有句話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她踮著腳,湊上去。
呼吸交錯的那一瞬間,裴千鈺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唇瓣堪堪擦過他的嘴角,只蹭到一點微涼的皮膚,像無意間碰上了一塊冷玉。
裴千鈺下顎線繃緊了一瞬,喉結微微滾動。
隨即他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唇線抿平,方才被她擦過的那一小塊皮膚卻微微泛著紅,襯著冷白的膚色,像雪地上落了一片不慎沾染的胭脂。
「娘娘這是做什麼?」
蘇一冉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不明顯嗎?想讓九千歲憐惜。」
裴千鈺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映著燭火,亮得有些晃人。
他在裡面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半分嫌惡。
哪怕他站的再高,權勢再重,在他們這些貴人眼裡,他永遠是個閹人。
骯髒的、殘缺的……
不過,他會讓他們害怕他,怕到膝蓋軟,怕到一聽見他的腳步聲就閉上嘴,低下頭,把眼底的嫌惡死死咽進肚子裡。
裴千鈺握緊她的手腕,「娘娘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要他一個閹人憐惜?
蘇一冉當然知道。
她仰著臉,眼淚還沒幹,「陛下沒了,我在這宮裡無依無靠,九千歲幫我,可好?」
她就是個沒根基的新後,後宮裡有皇子的嬪妃比比皆是,她拿什麼去爭?
她們又怎麼會眼睜睜讓她摘桃子,坐上太后的位置?
裴千鈺沒有應,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娘娘在這好好等著,我辦完事就來。」
他鬆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轉身朝殿外走去。
袖子被拉住了。
裴千鈺腳步一頓,回過頭。
蘇一冉攥著他袖口的玄色衣料,「可是這屋裡有……」
她沒說完,眼睛慌張地往龍床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下。
死人。
她未盡的話,裴千鈺聽懂了。
跟一個剛出閣的小姑娘計較什麼。
他折返回龍床,扯過錦被,隨手一揚,將皇帝青灰的臉色遮住,「娘娘在這裡等我。」
「嗯。」
裴千鈺走出寢殿,反手將門合上。
他在廊下站定,夜風掠過他玄色的衣擺,帶走了臉上的些許熱意,慌亂的心跳在夜風微涼的溫度中慢慢恢復平靜。
他的右手蜷進袖中,拇指慢慢摩挲著食指指腹,那裡還殘留著她皮膚的溫度,溫熱的,軟的,像剛從被窩裡掏出來的一小塊暖玉,讓他貪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