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浸透了郊外的黃土,空氣里鐵鏽味濃得化不開。
沈江籬跌坐在地,完了,一切都完了。
錦衣衛的刀尖還滴著血,安王的人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她的父親沈文仰面躺在不遠處,胸口一個血窟窿,灰白的眼睛瞪著天,死不瞑目。
他面前不遠處,正躺著一本藍皮帳本。
沈江籬撲過去,抓住帳本的一角,這是她翻身的唯一的機會。
安王答應過她。
只要她把逃跑的沈文引出來,拿到他身上那本帳本,就放她出宮。
她不用再待在深宮裡當任人擺布的宮女,不用仰仗那個閹人的鼻息苟活。
她可以做回人上人,錦衣玉食。
交易原本進行的好好的。
不料,錦衣衛突然出現,打破了所有的一切。
安王的人突然出手刺死了沈文,有人忽然反應過來,拔劍指著她,厲聲道:「你居然和那個閹賊合夥算計我們!」
可是沈江籬她怎麼可能跟裴千鈺合作。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沈江籬就要把帳本藏起來,一隻靴子踩在帳本上。
她抬起頭,順著玄色的衣擺往上看,那是一雙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睛。
眼形狹長,天生的下三白,瞳仁漆黑,像一條毒蛇在暗處審視獵物的脖頸。
沈江籬的手緊緊握成拳頭,又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一個低賤的太監,憑什麼用這樣的目光看她!
裴千鈺漫不經心地掃過沈江籬,「投奔安王,就是你逃出皇宮的法子?看起來,好像失敗了。」
他蹲下來,那雙眼睛裡滿是戲謔,「我特意留了人回去給安王報信,你說,安王會不會以為……我們是一夥的?」
沈江籬渾身發冷,死死盯著裴千鈺,「你故意的!」
裴千鈺知道她想做什麼,卻還是給她出宮的令牌,等她快要成功了,再一腳把她所有希望踩碎。
不管她費多大的力氣,也不可能跑出他的手掌心。
貓戲老鼠,她就是那只可笑的老鼠。
裴千鈺挪開靴子,將帳本從沈江籬手底下抽出來,冷聲道:「再有下次,我不會那麼輕易饒過你。」
沈江籬眼中滿是憤恨,明明是他幾次三番壞她好事,卻好像是她在求他放過他。
就在裴千鈺站起來的時候,她拔下簪子撲了上去。
他毀了她全部的希望,她也要毀了他。
沈江籬還沒動手,裴千鈺一把短劍就先穿透了她的心口。
她口中湧出鮮血,聲音含糊:「你這個骯髒的閹人!休想讓我屈服!」
……
沈江籬眼前一陣恍惚,再睜眼,眼前是一個太監的房。
她掐了一下掌心,手心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重生了。
前世,她被人下迷藥,送進浣衣局總管太監的房裡。
誰知當夜皇帝駕崩,總管太監魏公公沒能及時回來。
迷藥的藥效一過,沈江籬醒來,逃了出去,撞到了九千歲裴千鈺。
沈江籬永遠也不會忘了這張臉,就是他,把她害成這樣。
父親沈文是三品漕運官,她本是官家千金,衣食無憂。
誰知沈文貪污下獄,一夜之間,沈府的天就變了。
裴千鈺帶著錦衣衛抄了沈家,她被剝去金銀首飾,從官家千金,淪為罪臣之女,送入浣衣局,成為一個洗衣婢。
因為容貌出色,被魏公公看上。
後來,沈江籬撞上裴千鈺。
被一個太監逼迫,到另一個太監的庇護下生存,對沈江籬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裴千鈺……覬覦她!
前世沈文在流放時逃跑,安王的人找到她。
只要她能把沈文引出來,就幫她脫離小宮女的身份,嫁給皇商當正妻。
這已經是沈江籬這個罪臣之女,能有的,最好的歸宿了。
她做夢都想離開這個吃人的皇宮。
先帝駕崩,當朝天子只有四歲,留在皇宮能幹什麼?
沈江籬要求皇商先求娶,她再引出沈文。
安王答應了。
誰料皇商求娶時,裴千鈺一句話就打碎了沈江籬的夢,「別想嫁人,這輩子,你都得留在皇宮陪我。」
沈江籬噁心到了極致,她以前好歹也是官家千金,難道落魄到只能和一個低賤的太監共度餘生,那比殺了她還要讓她難受。
她罵他髒,罵他噁心,連他走近她一點,都反胃地想吐。
即使這樣,裴千鈺也沒有放過她,「就是噁心,你也得忍著!」
他把她當成什麼了,玩物嗎?
這一世,只要不碰到裴千鈺就好了。
想到這裡,沈江籬深吸一口氣,把恨意咽回肚子裡,晃晃悠悠地走出去。
外面張燈結彩,大紅的綢緞團成球,紅燈籠上也貼著囍字。
怎麼回事?
沈江籬側耳去聽。
一隊小宮女提著燈籠走過,「你說,陛下大婚,我們會不會有賞賜?」
「在景仁宮做事的宮女才好呢,肯定有賞賜。」
帝後大婚?
今日應該是皇帝駕崩的日子。
沈江籬皺著眉,皇帝身體病弱,欽天監尋了個八字相合的鳳女沖喜,前世,蘇氏女在入宮之前就暴斃死了,頗為晦氣。
沒過多久,皇帝也駕崩了。
宮中的妃嬪全都被列入陪葬名單。
新後應該也會被錦衣衛拉去陪葬,不會影響到她出宮的。
沈江籬向前世截然相反的路走去,這樣,就不會撞到裴千鈺了。
乾清宮。
紅蓋頭,龍鳳喜燭,紅帳幔,大囍的紅紙貼在窗欞上,本該是喜氣洋洋。
可此刻,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婚床上躺著一個穿著黃袍,面色煞白,一動不動的男人。
蘇一冉拘謹地站在一旁,她也沒辦法,這皇帝病懨懨的,進來和她說了兩句話喘,沒一會就開始咳,她倒個水的功夫,人就倒在她床上。
好草率的死法!
蘇一冉挪動著腳步,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全是乾清宮伺候的宮人,蘇一冉帶來的人已經不見蹤影。
一眾彎腰垂首的太監中,裴千鈺的樣貌和身高格外醒目。
他比周圍人高出大半個頭,玄色的常服襯得身形修長,肩背挺直,不像個閹人。
他的皮膚是那種長年不見天日的冷白,五官輪廓極深。
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靠上,看人時眼皮半垂,目光像從高處淌下來的兩汪陰惻惻的寒水,黏在皮膚上,又冷又濕。
蘇一冉將門一打開,裴千鈺就將目光投了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新後,鳳冠霞帔,金絲銀線繡出的奢靡紋樣,在她抬起臉的那一刻,硬生生被那張臉壓了下去。
她的瞳孔里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驚慌,像一汪被石子驚破的春水,碎光粼粼,求助似的看著他。
裴千鈺目光微動,上前幾步,「皇后娘娘,可是陛下要找我?」
蘇一冉順勢點了點頭,「陛下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