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鈺算著時間,讓人把小皇帝從靈堂接回來。
姬澤言紅著眼睛,拉著裴千鈺的袖子,「裴公公,母后的手怎麼會咬人?」
「因為太后娘娘也哭不出來,」裴千鈺懶洋洋道:「抹點東西就能哭了。」
姬澤言恍然大悟,好奇道:「母后哭不出來,是因為也沒見過父皇嗎?」
裴千鈺心情很好,確實是沒見過幾面,隨口敷衍:「皇上心裡知道就行。」
姬澤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殘留的淚痕,髒兮兮的。
一個小太監上前領著姬澤言下去洗臉換衣服。
這時,德順公公捧著紅木托盤從廊下進來,躬身行禮:「千歲爺,這是太后娘娘送來的,封棺前由皇上親手放入棺中。」
托盤上是一縷青絲,用紅線束著,齊齊整整地臥在明黃錦緞上。
皇后是正宮,天下之母,沒有陪葬的道理,就用青絲代替,和帝王同葬。
也寓意著……
「結髮夫妻。」裴千鈺看著刺眼,就是拜了堂,她和先帝也不是真夫妻,用不著多此一舉。
裴千鈺抬手,明黃錦緞在他指間疊了兩疊,將青絲包裹起來,收入袖子,「重新備一份。」
「喏。」德順躬著身,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千歲爺這也太關注這個小太后了。
蘇一冉才入宮,正是根基不穩的時候。
千歲爺將小皇帝過繼到太后名下,又在靈堂拿那個小太監立威表態,又是讓他為壽康宮挑人。
小太后正值芳齡,花一樣的年紀,容貌傾城,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個能和太后媲美的人。
九千歲和太后之間,難道……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千歲爺也是太監,他一定是想歪了。
德順晃掉腦子裡的水,恭恭敬敬地端著托盤迴到自己的房間,從自己頭上剪了一縷最好的頭髮下來,放到托盤裡。
不仔細的話,應該也看不出來。
德順跟著裴千鈺這些年,什麼膽大包天的事都幹過了,不差這一件。
他雙手合十,對著托盆拜了拜,「陛下,您就是下去了,奴才也跟著伺候您。」
德順將這一束髮絲混入祭品里。
……
皇帝駕崩,也不影響底層的太監宮女忙活自己的事,他們還接觸不了那麼上層的人。
因為昨日沈江籬不在,管事嬤嬤罰她今天不洗完所有的衣服不許吃飯。
此刻她蹲在井邊,雙手浸在冰水裡,指節凍得通紅。
面前幾大盆衣裳堆得冒尖,太監的汗衫、宮女的粗布裙,汗味混著皂角的鹼味直往鼻子裡鑽,熏得她一陣陣反胃。
她咬著牙,狠狠搓著手裡那件不知是誰的粗布褂子,像是在搓仇人的皮。
可那幾大盆的衣服,早就超過了她洗衣服的量,沈江籬一個人洗到天黑都洗不完。
在這皇宮裡,沒有身份,只能任人欺凌。
別的宮女25歲便可出宮。
可她呢,她身為罪臣之女,一輩子都要留在宮裡。
前世,她也曾求裴千鈺幫忙。
那個閹人反問她,送她出宮對他有什麼好處?
不幫忙就算了,還幾次三番阻撓她出宮,把她攥在手裡當個玩物,看她掙扎,看她出醜,看她不得不仰仗他的鼻息過活。
陰險無恥的小人!
噁心至極!
若不是裴千鈺壞了她的好事,她現在就已經在宮外逍遙了。
沈江籬氣地把衣服丟出去,「我不洗了!」
她堂堂沈家嫡女,三品大員的掌上明珠,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蹲在這口破井邊洗這些下賤人的衣裳。
這些人也配讓她洗?
「姐姐……我幫你吧。」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沈江籬扭回頭,是她的庶妹沈芷柔。
沈芷柔撿起那件衣服,袖子挽到肘間,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她蹲下來,不等沈江籬應聲就坐在旁邊洗起了另一盆,動作自然得很。
沈江籬心底沒有半分感激,反而騰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前世沈芷柔可以說是好命,結識了禁衛典青。
宮中的禁衛都是官宦子弟。
典青自然也是,家中在京城有宅子,願意娶她為妻,託了關係將她風風光光地帶出宮去。
沈江籬這輩子若是能成功出宮,也只是皇商的妻子,和當官的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她堂堂一個嫡女,前世被一個骯髒的太監纏上,這一世費盡心思也只能攀上個皇商。
可沈芷柔呢?她一個庶女,什麼都不用干,典青就屁顛顛地忙上忙下,把她捧在手心裡當個寶。
這世道憑什麼這麼不公平。
她沈芷柔一個庶女,也配過那種日子。
沈江籬:「天都要黑了,要幫忙不知道早點過來,現在父親不在,在這假惺惺,做給誰看呢!」
沈家兒女眾多,男的流放,女的進宮當最底層的宮女,沈江籬和沈芷柔被分到了一處。
沈芷柔低眉順眼,「姐姐,我洗完自己的衣服就立馬趕過來了。父親雖然不在,但我們姐妹相互扶持,總有一日,我們一家人是能團聚的。」
沈江籬嗤笑一聲,前世沈芷柔離宮那日,還來她面前耀武揚威,「有九千歲護著姐姐,姐姐在宮裡也不會被別人欺負了。」
沈江籬真的要瘋了,她被裴千鈺一個太監欺負還不夠嗎?
什麼互相扶持,不過都是藉口。
沈江籬冷聲道:「團聚,別做夢了!」
「沈文早就逃跑了!哪裡會管我們的死活!」
她在深宮備受煎熬。
沈文倒好,一個人跑了,外頭天大地大,自由自在,哪裡會想到她還在宮裡洗這些下等人的衣裳,被管事嬤嬤刁難,被骯髒的太監覬覦。
他跑的時候可曾想過她這個女兒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