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懸著一排花燈,暖黃的光映在水面上,隨微波碎成千萬點金屑。
遠處的街市上有人放了煙花,一簇簇在夜空里綻開,又簌簌落下,照亮她彎彎的眉眼。
裴千鈺重新牽起她的手,「去買盞花燈可好。」
蘇一冉見他不追究自己胡謅的瞎話,愉快地答應:「好。」
她往前走了兩步,沒拉動他。
回頭看時,只見裴千鈺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釘在橋頭的石像,一動不動。
他的手按在在腰間,花燈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照出他眼底從未有過的慌張,像是有人把他身上最重要的東西偷走了。
蘇一冉走回來,扯了扯他的袖口,「怎麼了?
裴千鈺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空茫,「荷包不見了。」
蘇一冉看向裴千鈺的腰間,他從不離身的香囊已經消失不見,「也許是方才人太多,擠掉了。」
「嗯。」裴千鈺應聲,轉頭對潛伏在暗處的暗衛道:「從橋頭到燈市,每一寸地都翻過來。找不到,就不必回來了。」
河岸的暗處,柳樹的陰影里,拱橋的另一端,數道人影無聲地閃了出來。
是跟著他們的暗衛,平日裡從不現身。
暗衛們齊齊應是,如墨融入夜色,無聲無息地散了開去。
蘇一冉拉著他的手,「找不到我再給你做一個就好了。」
裴千鈺擰著眉道:「不一樣的。」
女子送男子的第一個荷包,等同於定情信物,更何況……那裡面還裝著兩人的頭髮。
丟了意味著什麼?
裴千鈺不敢想。
他壓下心中的焦慮,握住蘇一冉的手,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走吧,我們去選花燈,給夫人挑個最好看的。」
難得出宮一次,不要因為他的疏忽影響娘娘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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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一冉只當是一個小插曲,很快就丟到腦後:「好吧。」
暗衛和禁軍在集市上抓到了不少扒手,但就是沒找到裴千鈺的荷包。
蘇一冉答應重新給他做一個。
裴千鈺答應了。
半夜,蘇一冉醒來,身邊是空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搭過去,只摸到一片微涼的被褥。
好難得,裴千鈺巴不得走到哪就把她抱到哪,半夜醒來身邊空著,還是頭一回。
她迷濛著睜開眼,看見裴千鈺坐在床邊,背對著她。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薄薄一層,照在他紋絲不動的肩背上,不知干坐了多久。
難道……
這就是傳說中的坐著睡嗎?
蘇一冉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爬起來,繞到裴千鈺面前。
好吧,不是在睡覺。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上,好像那掌心裡還托著消失的荷包。
「裴千鈺?」她輕輕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安。
裴千鈺的眼睫微微一顫,像是從一場冗長的噩夢中掙脫出來,目光緩緩聚焦在她臉上,「娘娘……」
他的聲音粗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是不是……吵醒你了?」
蘇一冉搖頭:「你不抱著我,我睡不習慣。」
裴千鈺沒有說話,張開手臂,幾乎沒怎麼用力,就將她抱進懷中。
蘇一冉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蜷起腿,在他肩窩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把臉埋進他頸側。
裴千鈺貼著她的臉,手臂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她整個人裹進懷中,緊緊貼著彼此。
蘇一冉從他頸窩裡仰起臉,看著他沒什麼神采的眼睛。
他眼底那層灰濛濛的霧靄還在,只是貼著她的時候稍微散了幾分。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戳了戳他攏緊的眉心:「找不到就算了,到底是荷包重要,還是做荷包的人重要?」
裴千鈺低下頭,薄薄月光照在他眉骨上,在眼窩處投下兩片深深的陰影,「自然是娘娘重要,什麼都比不上娘娘……」
他啞聲開口,「臣留不住那個荷包,是因為臣本就不配留著它。」
他根本就不配和娘娘結髮,偷來的東西,註定是要還回去的。
裴千鈺快呼吸不上來,那股窒息感越來越重,頂著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蘇一冉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胡說什麼呢,只是丟一個荷包而已,什麼配不配得上,我做一個一模一樣的給你,好不好?」
她哄人的聲音輕輕的,尾音軟軟地往上翹,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盪開一圈圈的漣漪。
裴千鈺啞著聲,「可是結髮的頭髮沒了……」
蘇一冉不解:「什麼頭髮?」
她又哪裡沒跟上?
裴千鈺:「是臣與娘娘的頭髮……」
她挑著眉,「你半夜偷偷割我頭髮?」
真是big膽!
裴千鈺抿了抿唇,聲音低下來,「是……娘娘留給先帝的頭髮。」
蘇一冉記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她摸了摸自己滿頭烏黑的髮絲,指尖挑起一縷黑髮,輕輕拍了拍裴千鈺的臉。
裴千鈺垂眸看著她,髮絲的末端在他臉上掃過,像一片羽毛若有若無地撩過皮膚。
蘇一冉手腕轉動,那縷髮絲便像活了一般,在他唇邊繞了個圈,「我頭髮那麼多,勉勉強強就分你一點,這樣成了吧?」
裴千鈺的心跳好像慢了一拍。
「娘娘願意與臣……結髮,」他沒能壓住那股從心底往上涌的酸脹,「下輩子做夫妻?」
「當然願意。」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那雙眼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像滿月倒映在深潭裡,清凌凌的,一眼就能望到底,讓人越看越陷進去。
她抵著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唇上,聲音軟軟的,「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們都在一起,好不好……夫君?」
裴千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份恩賜來得太輕巧,輕巧得讓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信徒在長階前跪了半生,終於等到神明垂眸。
他不用偷偷摸摸地藏一截斷髮,她說……她願意與他結髮。
她說……要與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裴千鈺的目光一寸一寸描過她的眉眼,像是在把自己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話都刻進這幅永遠不會忘的畫裡。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好!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臣都跟著娘娘,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