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冬日的一個雪天,姬澤言發起兵變,他攛掇了新上任的禁軍統領孟偉,埋伏在御書房,將裴千鈺圍住。
孟偉厲聲道:「裴千鈺,你已無路可退,束手就擒——」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鎧甲與刀鞘碰撞的沉響,一重接著一重,從宮道的四面八方同時收攏,將御書房圍得鐵桶一般。
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風雪灌入,孟偉的禁軍回頭望去,只見院中雪地上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錦衣衛,飛魚服在雪光中泛著冷冽的暗紋,繡春刀齊齊出鞘,刀尖指向殿內,將孟偉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錦衣衛的消息,比誰都要快。
早在知道孟偉選擇了站在姬澤言這邊,裴千鈺就準備了後手。
就算沒有錦衣衛,裴千鈺也培養出了一批忠於他和蘇一冉的暗衛,姬澤言不可能輕易得手。
裴千鈺站在姬澤言面前,玄色的朝服一分不亂,「皇上的心還是太急了些。」
急?
姬澤言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急,他今年已經三十有六,登基三十二年,還是一個傀儡皇帝。
錦衣衛以及司禮監的宦官,都以裴千鈺馬首是瞻。
錦衣衛監察百官,可以先斬後奏,掐住了朝臣的命脈。
在朝上,要事不能自己做主,裴千鈺一個眼神,所有人都順著裴千鈺的意思。
司禮監頒發聖旨。姬澤言批過的摺子,裴千鈺可以發回來讓他重批,他擬好的旨意,司禮監覺得不妥便扣下不發。
他把玉璽蓋在聖旨上,可那聖旨能不能走出宮門,還要看裴千鈺點不點頭,那他的聖旨跟一卷白紙有什麼區別!
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成王敗寇,他認了!
姬澤言閉了閉眼,手指在龍袍袖中攥得死緊,「九千歲想如何。」
裴千鈺冷聲道:「孟偉無詔調兵包圍御書房,意圖謀反,誅九族。」
孟偉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轉頭看向姬澤言。
姬澤言沒有看他,只看著面前的裴千鈺。
裴千鈺比姬澤言高出不少,微微垂著眼,目光從高處落下來,依舊是三十二年前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九千歲,「皇上受驚,就先留在乾清宮好好養病,等病養好了,再上朝吧。」
姬澤言緊緊攥著拳頭。
恍惚中,姬澤言又想起了那兩個擋住他去母后宮中的伴讀,那種無力感再次蔓延他的全身。
蘇一冉接到消息,匆匆趕來御書房。
錦衣衛無聲地向兩旁退開,分出一條路。
大雪紛飛,她頭上沒有任何釵環,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素帶松松綰在腦後,身上也只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領口處露出一截素白的寢衣,神色匆匆,顯然是沒有梳妝就來了。「裴千鈺,你沒事吧?」
裴千鈺見到她,眼底的冷意像落在掌心的雪,頃刻融化。
他迎上前去,抬手握住蘇一冉冰涼的手,捂熱,「娘娘怎麼來了……臣好著呢,一點都沒傷著。」
姬澤言看著眼前這刺眼的一幕,胸口好像壓了一塊石頭,怎麼都喘不過氣來。
那麼多年,他和母后說句話,都要看裴千鈺的臉色。
母子兩人相見,都裝作不識。
就連母后想關心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只能在夜裡,偷偷摸摸地讓小太監傳話,送藥,還有他最愛吃的蟹粉酥。
母后那麼好的人,卻要被一個閹人染指,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護著他。
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姬澤言壓下心裡的酸澀,「母后……是兒臣沒用。」
蘇一冉奇怪地看著他,裴千鈺不喜歡她和皇帝深交,兩人從小母子情分不深,為什麼姬澤言會有那麼真情流露的時候。
裴千鈺捏了捏她的手,蘇一冉回神,望向裴千鈺。
裴千鈺望著她凍紅的鼻尖:「娘娘先回宮,別凍著了。臣處理一下這邊的事,完事就去見娘娘。」
姬澤言雙目通紅,他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了,裴千鈺三更半夜,去壽康宮能有什麼好事。
姬澤言猛地抽出長劍,劍尖直指裴千鈺,嘶聲吼道:「裴千鈺!你再敢去壽康宮,朕就自殺,朕看你怎麼跟朝臣們交待——」
皇帝的屍體要在靈堂上停留七天,如果屍身有異,朝臣們定然會發現的,到時候,各地的藩王就能名正言順地進京,清君側!
裴千鈺目光一寒,讓他不去壽康宮,根本就不可能,「這皇城裡,除了娘娘,沒有人能不讓臣去見她。」
「皇上要想拿命試試,臣的手段嗎?」
就算姬澤言自殺死了,那又如何。
他把持朝政幾十年,他說姬澤言是病死的,那就是病死的,朝上誰敢說個不字!
姬澤言恨得不行,提劍向裴千鈺沖了過去。
錦衣衛畏懼姬澤言的身份,一時不敢上前。
裴千鈺將蘇一冉往懷中一攬,側身避開劍鋒,右手擋住劍刺來的方向,同時右腿橫掃而出,一腳正中姬澤言胸口,將姬澤言連人帶劍踹出數步,重重摔在御案前。
姬澤言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胸口疼得不行,肋骨一定斷了。
德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忙把地上的劍順走,現在跟著九千歲,幹的事越發大逆不道了。
遲早有一天,他的腦袋不保。
德順招呼錦衣衛帶著禁軍下去,後面的事不是他們能聽的,會掉腦袋。
殿內只剩下蘇一冉三人。
蘇一冉大概聽明白了,姬澤言以為她是被裴千鈺欺負了,才不肯讓裴千鈺去壽康宮,「皇上,我是自己選擇和裴千鈺在一起的。」
你就別管這件事了,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姬澤言捂著刺痛的胸口,滿眼都是不信,若是真如蘇一冉所說,她怎麼會給遞紙條,讓他防備有心人!
他沒有去揭穿這件事。
他奪權失敗,想殺死裴千鈺也失敗了,蘇一冉還需要仰仗裴千鈺,在宮裡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