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房,是裴千鈺到皇宮的第一個地方。
他被按在帶著血的案板上,兩刀下去,就變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監。
「你們這些人只配干最低賤的髒活累活。」
「離貴人們遠一些,要是讓身上的味道熏到貴人,八百個腦袋都不夠你們掉的!」
太監身上永遠有一股洗不掉的尿騷味,哪怕衣服洗得再乾淨,也是臭烘烘的。
「看什麼看!這裡是皇宮!規矩大著,主子們不讓你抬頭,這輩子你都得彎著腰,看主子的鞋面,聽到沒有——」
話落,裴千鈺的背脊挨了一鞭子,火辣辣地疼,他彎下腰,看著總管公公灰撲撲的鞋面。
宮中活得艱難,挨罵是家常便飯,挨打的一般都變成了死人。
午夜偏逢連漏雨,裴千鈺害了怪病,從淨房出來後就想摸人,可他沒銀子,也沒有人願意給他一個滿是臭味太監摸。
他只能摸他自己,聊勝於無。
太監不能生育,就喜歡拉幫結派,認乾爹。
好像認了個孩子,自己變成了完整的人。
德順是和裴千鈺同批進來的太監,兩人住在一個通鋪里,他就認了乾爹,一點苦都不想吃。
可他那個乾爹,有好幾十個乾兒子,出了事,跑得比誰都快。
皇帝好色,喜歡賞心悅目的人,放在身邊看著心情都好很多。
裴千鈺被挑進乾清宮伺候,跟在皇上身邊,做隨行的太監之一。
皇帝沉迷於聲色,不務朝政,案上的摺子從來不批。
每回上了朝,被朝臣說了,就把東西砸在他們這些下人身上,沒有人把他們當人。
裴千鈺當值完回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同住一屋的德順:「小裴子,你最近的聲音好像有一點不一樣。」
不一樣。
是有點不一樣。
裴千鈺的聲音變粗了一些。
那夜洗澡,裴千鈺查看了以前的傷口,每個太監切下來的東西,都會泡在罐子裡保存起來,裴千鈺的也不例外。
他好像摸到了……他的QQ。
他們入宮時,年齡小,小太監有些切不乾淨的,會長回來。
每隔三五年會巡查一次,如果長出來,就會再切一次。
裴千鈺好不容易把身上的臭味洗乾淨,不想再回到身上滿是臭味的時候了,他把長出來的鬍子颳得乾淨,沒有告訴任何人。
「德順……你乾爹對你好嗎?」
德順的乾爹,是御前總管。
德順:「怎麼,你也想認乾爹?」
裴千鈺不想,他想取而代之,站得高了,就沒有人敢切他了。
機會很快就來了。
御前總管這個位置,是非多著呢。
那天德順當值,總管就把他推出去背鍋,總管惹魏答應不悅,又想讓娘娘消氣,就把德順送出去了,他把德順當親兒子疼呢。
德順被抬回來時,半條命都沒了,疼著呢。
難改認那麼多乾兒子,少了都不夠用。
裴千鈺:「我可以教你……」
德順成了裴千鈺的人,在總管喝的茶里下了瀉藥。
御前失儀,是死罪。
裴千鈺入宮時記得清清楚楚,熏到了貴人,八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總管沒了一條命,也沒人給皇帝念摺子了。
裴千鈺認字,得了這個差事。
至於總管的位置,被德高望重的大太監接手了。
裴千鈺討厭摘桃子的人,但誰讓他沒實力。
這皇帝真懶。
他念完摺子,皇帝嗯一聲,他就提筆批字。
有時候皇帝玩得嗨了,半個月都不處理政事,裴千鈺就得批半個月,錦衣衛統領送來的消息,他整理了,再報給皇帝,也不難。
他站在朝堂上聽朝臣們爭辯,誰彈劾了誰,誰有把柄,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官……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
裴千鈺的地位變了,連德順都開始喊他裴公公,錦衣衛的統領對他尊敬有加,讓他在皇帝面前說他好話。
淨房的公公,也不敢檢查他。
他的權力,是皇上身上來的……
皇帝一怒,他就會像德順的乾爹一樣。
他讓官員上了摺子,成立司禮監,一群由太監組成的,負責宣發皇上的旨意,這事原本是由禮部負責的。
但司禮監有一個好處,能幫皇帝處理各地的摺子,正中皇帝下懷。
皇帝提出成立司禮監的時候,很多朝臣都反對。
不過……裴千鈺有他們的把柄,除掉兩個聲音最大的,他穩穩噹噹地當上司禮監的掌印,他本來就負責摺子。
可是……皇帝還是好礙眼。
裴千鈺盯著皇帝五爪金龍靴,出神地想,他還不能離了皇帝,還不夠,遠遠不夠。
錦衣衛,禁軍,他什麼都要。
後來,德順換了稱呼,稱他為九千歲。
九為至尊,千歲在萬歲之下,皇帝即使沒用,用的東西也是最好的。
現在好了,皇帝死了也影響不到他,九千歲就九千歲吧。
病懨懨的皇帝又娶妻了,帝後八字相合,是天定的喜事,定能讓皇上精神。
裴千鈺看過新後的畫像,對皇帝來說,少睡幾個比什麼都好。
帝後新婚,她穿著大紅的嫁衣,她推開了門。
金絲銀線在燭火下流轉著奢靡的光,可那光落到她臉上,硬生生被壓了下去,讓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的好看。
她瞳仁里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驚慌,像一汪被石子驚破的春水。
皇帝的什麼東西都是好的,就連皇后都是最好的。
有什麼好慌的,那個沒用的皇帝死了不成?
裴千鈺不慌不忙地走進屋中,皇帝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真死了?
他的腳步一頓,腦子不由自主地思索後面要處理的事。
她一頭撞在他的背上,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像一團軟綿綿的雲撞進了他骨頭縫裡。
他後背的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一瞬,脊骨從上到下躥過一道極細極密的電流,麻得他藏在袖中的指尖抽搐地蜷起。
裴千鈺扭頭看向她。
宮裡的貴人可不願意和骯髒的太監有接觸,就連扶……也都是隔著衣服扶,不能碰到娘娘們的肌膚,不然就是死罪。
可她……好像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