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憶安繞過屏風,她已經梳洗過了,底下蓋著錦被,唇色蒼白如雪,一見到他坐直了,像被教書先生抓到開小差的學子。
一雙杏眼像北地的天空,乾淨無垢,漆黑的瞳仁如同星子。
沈傾辭在心中整理了措辭,事無巨細地說了。
陸憶安聽得疑惑,「你是主子,那些下人膽大包天,敢把你撇在山林里?」
因為她早就不是沈府的主子了。
沈傾辭手心浸汗,從徐大被拖了一路後就開始惴惴不安,「我不是沈家的真正的小姐。」
她將乳母常氏調包了她和沈芷柔的事說了,深吸了口氣將實情吐露,「和世子有婚約的人也是沈芷柔,可世子好像還不知道。」
一連三件,先是以下犯上,然後是狸貓換太子,沈府換了成婚的人他這個當事人居然不知道。
陸憶安一成不變的臉色上多了些裂痕,「我記得提親的時候,這個沈芷柔還沒回府吧。」
「你是說常氏躲過了滿院的下人把主子換了然後瞞了十七年良心發現?」
沈傾辭點點頭,還好他沒追究她利用他的事,「母親生……生產時難產,木槿苑很亂。只有常氏和林氏兩個乳娘,雖然常氏死了,但有林氏作證,父親和沈芷柔有一塊一模一樣的胎記。」
「那你之後怎麼打算。」
陸憶安目光如注地看向床上的小姑娘,若是她還得父母疼愛,不至於婚約都換了人,哥哥騙她到野外撒手不管。
「我?」
沈傾辭抓著被子,「我不是沈家的人,我想帶冬蒼走。」
回沈府把她攢下的銀子都帶走,她無權無勢,不可能和沈家雞蛋碰石頭,碎的那個一定是她。
「去哪?」
陸憶安定定地看了她一會,「他們還對你做了什麼?」
讓她對沈家如此灰心。
沈傾辭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他們兩人只在春宴上見過一面,和陌生人,最忌交淺言深。
他分明是她未婚夫,有必要這樣避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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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沈家換婚的事,陸憶安心裡憋了一口悶氣,「走了一日,你也累了,歇下吧。」
沈傾辭乖巧地點頭,他滅了屋中的燭火才出去。
喚來長寧吩咐,面上黑壓壓地沒有表情,但長寧卻能感覺到他在生氣。
「明日天一亮,你帶那兩個腿好的去青衣巷,找出幕後之人是誰。」
「還有沈府的沈芷柔,乳母林氏,把能查都查了。」
長寧匆匆領命下去。
陸憶安不可置信地冷笑一聲,狸貓換太子?話本子都不敢那麼寫。
宣王府難道是看上沈家的門楣了?敢隨便塞個人來湊數?
他莫不是離京太久,這個上京城的人都瘋完了。
*
——沈府後花園
「芷柔,我已經教訓過她了,那個位置……以沈傾辭的速度,起碼要走個一天一夜才能走回來,以後她不敢再和你搶東西。」
沈時澤頗為驕傲的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這次回來,她肯定認清自己在府里的位置,不就是個屏風嗎?」
沈芷柔生得如嬌花般貌美,據說乳娘知道她是小姐,帶回家也不多苛待,好吃好喝供著才養出來的,眼下一雙眸里滿是擔憂,
「哥哥,這樣母親會不會怪罪你,萬一她告狀,哥哥你要是因為被罰……那我怎麼辦?」
「那麼多年她吃的穿的都是沈府的,她怎麼敢怪我。」
沈時澤憤憤不平,「她就是喜歡鬧脾氣,從小就這樣,也不看看有沒有當大小姐的命。」
「可她畢竟與哥哥相處了多年,情誼深厚,是芷柔比不上的。」她盈盈垂淚。
一想到沈芷柔被偷梁換柱那麼多年才回府,沈時澤不由心軟了許多,「哥哥和你血脈相連,誰都不能欺負你,就算是沈傾辭也一樣。」
「哥哥真好,有了哥哥和母親,我才知道什麼是家人。」
沈時澤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就是這時門房來報。
「大少爺,二小姐,未來的二姑爺來了。」
這門房說得既不逾矩,又討了沈芷柔的歡喜,她低著頭,帶著少女般的羞怯,嗔怪道:「瞎說什麼!」
陸憶安雖然不是皇室血統,但未來也是個王爺啊,以沈芷柔如今的身份,若是嫁給正經的皇子,頂多也是個側妃,這門親事,頂頂好的。
朱漆的獸首門前,馬車被停到車馬處,還未下馬車,人已經在沈府門口等著了。
沈芷柔一眼就看到馬上的陸憶安。
身姿挺拔,比身邊的黑馬都要高出一截,一身暗紫色半袖文武衫,頭帶紫玉冠,雖然長年在沙場,卻沒有兵痞子那種二流氣,也不像京都面白唇紅的公子哥,如松如樟,望之神迷。
「世子殿下,老爺這會還沒下值,早早遣人送信去了,不多時就回來。」
榮香君帶頭行了禮,笑容溫婉,對這個女婿很是滿意,宣王是寒門出身,陪著當今聖上出生入死,深受寵信。
而且宣王府人口簡單,只宣王一個,還常年泡在軍營,芷柔嫁過去就能管事,還沒有那麼多婆媳關係要處。
她是越看越滿意,「廳中已經備了茶水,還請入內。」
陸憶安微微頷首算打過招呼,說起正事,「我回程時途徑鵲山,遇到了沈大小姐,順道就一塊回來了。」
他說話的間隙,沈傾辭掀簾從馬車上下來,門前和樂的氣氛一掃而淨,就連一向溫和的榮香君都變了臉色。
沈芷柔最先迎上來,「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一夜未歸,我都擔心死了,飯都吃不下。」
「多謝世子帶姐姐回來。」
她眉眼彎彎,甜聲向陸憶安道謝,紅著臉看了陸憶安一眼,又匆匆低頭。
沈傾辭看著她笑顏如花的臉,心底湧起一陣寒氣,就是她……就是她灌自己喝下毒藥暴斃的。
「小姐?你沒事吧。」
冬蒼扶著沈傾辭,一臉擔憂。
今日她一醒來,就守在小姐身邊,看著小姐被夢魘了許久,怎麼都叫不醒,醒來也神思不定。
「我沒事。」
沈傾辭看著沈府的匾額,陽光刺眼,驅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唇色蒼白,手上抱著厚紗布,容色悽慘,引得許多人駐足。
只見她含著淚,一瘸一拐走到榮香君面前,雙膝跪下,眼淚奪眶而出,「母親……哥哥要殺我!!!」
行人紛紛駐足,甚至跑回主家叫人,能鬧到府門前,這事兒可大了,兄妹相殘啊,前所未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