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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9章: 未命名草稿30

2026-06-03 14:08:04 作者: 海里淵裡

  海棠苑。

  嫁妝已經收拾齊整,一抬一抬的紅木箱子靠牆碼著,貼著封條,在月光底下泛著沉沉的暗紅色。院牆外頭,侍衛的腳步聲比昨日密了許多,燈籠的光一簇一簇地晃過去,又一簇一簇地晃回來。昨夜鬧了刺客,巡夜的人翻了一倍,迴廊、月洞門、假山石後頭都布了人。

  阿離站在院牆外一株老槐的陰影里,把侍衛換崗的間隙默數了一遍。

  第一隊從月洞門走到迴廊拐角,十七步。第二隊從假山繞到後牆,二十三步。兩隊交錯的空當,不到三息。

  夠了。

  他踩上牆根的石基,身體往上拔起,手指搭上牆頭的那一瞬,瓦片沒響。整個人翻過去的時候,衣角擦過牆頭的海棠枝,花瓣顫了顫,沒落。落地時腳尖先點地,膝蓋微屈,聲音被風聲和遠處侍衛的腳步聲一併吞了。

  月洞門那邊正換崗。一個侍衛往這邊偏了偏頭,阿離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貼著迴廊的柱子往上走。不是爬,是走。鞋底踩著柱面的弧度,三步上到廊頂,手指勾住橫樑,身體盪出去,悄無聲息地落進二樓飛檐的陰影里。檐角蹲著一隻脊獸,他半跪在脊獸後頭,月光從他頭頂移過去,連影子都沒投到地面上。

  底下又有燈籠晃過來。侍衛的佩刀碰到腰牌,叮一聲輕響。

  「上頭看了沒?」

  「看了,沒人。」

  燈籠光從他腳底三尺的地方掃過去。

  阿離從飛檐翻上屋脊。瓦片在他腳底排列過去,像一排沉默的琴鍵,沒有一塊發出聲響。他的身形在屋脊上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貼著瓦壟的弧度起伏,像貓踩過雪地,只留痕跡,不留聲音。

  海棠苑的正屋就在前面。

  他伏在屋脊上,低頭往下看。

  窗半掩著。蘇一阿離挑開瓦片,借著月光看向床上熟睡的蘇一冉。

  他在想一件事。

  韓錚說,小姐不想嫁,特地請他幫忙。那他昨夜出手傷了韓錚、把她從半空中接住、驚動了滿府的侍衛——從頭到尾,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壞她的事。

  她費盡心思布的局,讓他一腳踩碎了。

  但她沒有拆穿他。她捂著額頭說頭疼,讓他站著別動。她罰他吃糕點,問他明天還想不想吃栗子糕。她隔著門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應一聲,她才安靜下去。

  阿離把瓦片合上。

  她認出他不是旺財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但她沒有揭破,也沒有讓他走。她把一個壞了她事的人留在身邊,餵他吃糕點,讓他在門外守夜。

  為什麼。

  月光從瓦縫裡漏進來,落在他手指上。

  他得想明白這件事。阿離輕輕地將瓦片歸位,指腹按在瓦片上,半晌沒移開。

  

  月光照著他的手背。他想起昨夜接住她時掌心裡的重量——輕得像一捧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花瓣。肩胛骨硌在他手心裡,細瘦的、尖銳的,像一截被人折下來又沒處可放的花枝。

  她把逃出去的希望交到韓錚手裡。韓錚跑了,她的路就斷了。

  嫁妝已經碼在院子裡。紅木箱子一抬一抬地貼著封條,天亮之後,這些東西會和她一起被抬進鎮南王府。

  她那樣的人,關進那種地方,會活成什麼樣子。

  阿離把瓦片壓緊。

  指腹底下那片瓦冰涼,涼意順著指尖往上走,走到胸口,沉甸甸地壓在那裡。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擱在心口上,不重,但搬不開。

  像她那天夜裡坐在四角亭下,風把披風灌得鼓起來,她瘦得像一截快要被風吹折的花枝。像她捂著額頭說頭疼,讓他站著別動。像她隔著門一遍一遍喊旺財,他應了,她才安靜下去。

  他把手從瓦片上收回來。

  月光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她床前的地面上,薄薄一層,像霜。

  阿離坐在屋脊上,沒有走。阿離的劍鋒往下壓了半寸。

  「……沒有?」

  掌柜的腿抖得更厲害了,臉上的肥肉跟著顫:「真沒有啊大俠!小店開了三代,從沒賣過栗子糕,您就是殺了我,我也變不出來啊——」

  阿離看著他。掌柜的眼淚都快下來了,褲襠隱隱洇出一片深色。


  他沒再說第二句。劍鋒從掌柜脖子上撤開,反手入鞘。掌柜癱坐在地上,還沒回過神來,面前已經沒人了。桌上擱著一小塊碎銀子,壓在一張油紙下面。

  阿離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天邊剛泛起一線青灰色,石板路上露水未乾,踩上去微微發潮。

  南寧齋不賣栗子糕。

  他從第一天起就在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她在騙他。她一直在騙他。用一樣不存在的東西,把他支得團團轉。他搶了三天的糕點,跑遍了半個雲瀾城,每一包拆開都沒有栗子糕。他以為是運氣不好,以為是別人沒買,以為是自己找得不夠仔細。

  原來根本就沒有。

  阿離站在空蕩蕩的街心,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衣擺吹起來。他忽然想起她那天別開臉說「不要,我不想吃了」時的心虛。想起她看他吃完糕點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滿意。想起她說頭疼讓他站著別動。

  從頭到尾,她只是想把他留在身邊。

  用一樣不存在的東西。

  阿離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清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轉過身,往蘇府的方向走回去。蘇一冉彎下挺直的腰,嫁個人而已,折騰她一天。天沒亮就把她從被窩裡拉出來洗澡洗頭髮,她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眯著眼睛,蓋頭底下紅蒙蒙一片,燭火的光透進來,晃得人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晃了晃。院外傳來整齊劃一的喊聲:「王爺——」

  來了。蘇一冉緊張地握著手,指尖絞住嫁衣的袖口。

  門吱呀一聲開了。

  腳步聲進來,又停住。鎮南王的聲音渾厚,帶著一點喘:「下去吧。」

  門合上了。蘇一冉聽見他的呼吸,混著酒氣,越來越近。蓋頭被撩開的那一刻,燭光刺得她眯起眼。鎮南王站在她面前,肥厚的下巴堆在領口上,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亮了。

  「好好好。」他笑起來,臉上的肥肉跟著顫,「沒想到一個商人的女兒,居然有這番姿容。」

  蘇一冉屏住呼吸,瞳孔放大了幾分。

  不是因為鎮南王。是因為他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

  阿離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像一片影子從房樑上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貼上了鎮南王的後背。鎮南王還在笑,喉結隨著笑聲上下滾動。

  阿離的手從鎮南王身後伸過來。左手捂嘴,右手扣住後腦。

  一擰。

  咔。

  很輕。像踩斷一根枯枝。

  鎮南王的笑聲斷了。肥碩的身體往下滑,阿離接住了,沒讓他砸出聲響。然後他鬆了手,屍體無聲地堆在地上,像一袋卸下來的米。從頭到尾,不到一息。

  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了。

  阿離站在鎮南王的屍體旁邊,抬起頭,看向蘇一冉。他的呼吸和動手之前一樣平穩,像什麼都沒做過。手上沾了一點油光的脂痕,是鎮南王臉上的。他低頭看了看,在鎮南王的喜袍上擦乾淨。

  蘇一冉還坐在床沿上,嫁衣的袖口被她攥得皺成一團。她看著地上那具肥碩的屍體,又看著阿離,嘴唇動了動。

  阿離跨過鎮南王的一條腿,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姐。」

  他的聲音很低,和平時應「小姐,我在」時一模一樣。

  「想走嗎。」蘇一冉屏住呼吸,瞳孔都放大了幾分。

  不是因為鎮南王。是因為他身後忽然多了一個人。

  阿離像一片影子從房樑上落下來。不是跳,不是翻,是落——像燭火晃了一下,牆上就多出一道影子。那影子貼著鎮南王的後背,無聲無息地長在那裡,像本來就屬於那具肥胖身軀的一部分。

  鎮南王還在笑,喉結隨著笑聲上下滾動,渾身的肥肉跟著顫。他不知道自己的影子上多了一個人。

  在鎮南王說完這句話之後,阿離的手從後面伸過來。左手捂嘴,右手扣住後腦,動作輕得像在替人整理衣領。然後一擰。

  咔。

  一聲踩碎樹枝的輕響。鎮南王眼裡的淫光像被人一口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他臉上還掛著笑,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肉堆在顴骨上,但那雙眼睛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笑和死一起凝固在那張油光光的臉上,像一尊還沒來得及上漆的泥塑。


  阿離托住鎮南王的身體,沒讓他倒。那具肥碩的身軀靠在他手上,像一件脫下來的棉袍。他緩緩把人放在地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怕碰碎的東西。從頭到尾,沒有第二聲響動。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了。

  然後他開了口。

  「可不能浪費這大好的光陰哪——」

  聲音從阿離嘴裡吐出來,渾厚,帶著一點喘,尾音往上挑。和鎮南王方才的聲音一模一樣,和地上那具屍體活著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蘇一冉坐在床沿上,看著地上那具還掛著笑容的屍體,又看著阿離的嘴。那張嘴剛剛發出了一個死人的聲音。

  燭火跳了一下。阿離站在鎮南王的屍體旁邊,抬起頭看她。半張臉在燭光里,半張臉在陰影里,像那尊泥塑的另一半。

  他跨過鎮南王的一條腿,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小姐。」聲音變回了自己的,低而平,和平時應「小姐,我在」一模一樣。

  「想走嗎。」那道影子在她腳邊拉長,先是漫過她的鞋面,然後一寸一寸往上爬,像墨汁滴進水裡,無聲無息地洇開。月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她蜷在牆角的影子往前推,而另一個影子從背後貼上來,蓋住了她的。

  沈江韻瞳孔一縮,剛要回頭,一隻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口鼻。

  帕子上帶著濃重的藥味,甜膩膩的,直往鼻腔里鑽。她屏住呼吸已經來不及了,那味道像一條蛇,順著氣管滑進去,纏住她的意識,一圈一圈地絞緊。眼前的月光開始晃,牆角、船影、那伙鬼鬼祟祟的人,全都攪成一團模糊的光斑。她想咬舌頭讓自己清醒,牙齒卻使不上力,只嘗到帕子上那股噁心的甜。

  意識沉下去之前,她聽見身後傳來壓低的嗓音。

  「這個不錯,細皮嫩肉的,能賣個好價錢。」沈江籬服下的那包「假死藥」,是奸商從一個江湖藥師手裡收來的方子。這方子裡的主藥是一味叫「丹砂引」的毒草——對,和滿春堂用來控制殺手的毒藥,是同一種東西。

  她不是想罰他。她是在餵他。

  阿離把手札合上,放回原處。

  窗外,蘇一冉正坐在四角亭下,披著那件月白色的披風,瘦得像一截花枝。她看見他出來,眉頭一挑:「旺財,過來吃糕。」

  阿離看著她,看了很久。

  奸商賣假藥的時候說過:「這假死藥保管你躺下去跟真死一模一樣,氣息全無、渾身冰涼,便是仵作來了也驗不出。」

  他沒說的是——服下這藥的人,並不是「假死」,是真的會死。只不過死得很慢。毒性先封住心脈,讓人氣息全無、渾身冰涼,進入一種類似死亡的假寐狀態。若在十二個時辰內服下解藥,人就能醒過來。若沒有解藥,假死就變想變成真死。

  然後她的腳離了地,被人像扛麻袋一樣甩上肩頭。頭朝下,血液往腦門涌,最後一點清明也被衝散了。

  沈江韻軟塌塌地垂在那人肩上,手指尖擦過地面,指甲里嵌進去的黃泥和灰塵。她最後的念頭不是恐懼,是憤怒——

  雲瀾城這破地方,夜裡果然熱鬧得很。

  全是些挨千刀的。

  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伙人扛著她往河邊的烏篷船走,腳步和方才一樣匆匆,像扛著一袋剛收的糧食。船頭的燈火晃了晃,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沒入船艙。船身微微一沉,纜繩解開,篙子往岸上一撐,烏篷船便滑進了夜色里。

  河面黑沉沉的,連水聲都壓得很低。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江籬就是沒有解藥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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