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低頭看了她一眼,摟著她腰的手收緊了一些。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幾縷纏在他衣領上。她的下巴擱在他肩頭,臉頰貼著他的肩窩,整個人蜷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小小一隻。
就是太瘦了。
掌心覆在她腰側,拇指按著她後腰的位置。嫁衣底下那截腰身他一隻手就攏得住,手指收攏的時候,指尖觸到的是她脊骨的形狀——一節一節地凸起來,隔著綢緞,隔著皮肉,清清楚楚地硌在他掌心裡。像摸到了一把被布裹著的算盤珠子。
風灌進來,嫁衣貼住她的身體,肋骨的輪廓便透出來,一根一根的,從腰側往上排過去。她整個人蜷在他懷裡,肩胛骨從嫁衣底下支起來,薄薄兩片,像蝴蝶合攏的翅膀,又像花枝上兩枚還沒來得及綻開的芽。
他把嫁衣的下擺扯了扯,蓋住她露出來的那截腰。
手沒有從她腰上移開。
掌心底下,她的脊骨貼著他的掌紋。他忽然想,她在蘇府吃的那些東西都吃到哪裡去了。糕點,糖水,桃花茶。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身上卻一點肉都不長。像往一口深井裡丟石子,聽不見迴響。
風又大了些。他把手臂收緊了一點,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她在他肩頭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鼻息埋進他領口,溫熱的,均勻的。
他低下頭,下巴蹭過她的發頂。髮絲很軟,帶著那股桃花香。
脊骨還硌在他掌心裡。
他拇指動了動,極輕極輕地,摩挲過她後腰那截凸起的骨節。一下。又一下。像在數,又像在記住。
嫁衣的紅緞在他指腹底下皺了一小塊。
他抬起頭,沒再看她。手臂沒有再收緊,也沒有鬆開。掌心貼著她後腰她把下巴靠在阿離肩頭,貼著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進他耳朵里:「我認得你,那夜……是你把我送回房裡的。」
阿離「嗯」了一聲。
她的腿掛在他臂彎里。嫁衣的料子薄,綢緞底下透出她體溫的熱度,隔著他的袖子,一點一點地滲進來。他的小臂貼著她膝彎的那塊皮膚開始發燙,像被什麼東西貼著烤。她身上那股桃花香比任何時候都近,不是飄過來的,是直接塞進他鼻腔里的,溫熱地、潮濕地裹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一點,又鬆開。指腹底下的衣料皺了一小塊,她沒察覺。
她把下巴往他肩窩裡又蹭了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
「你的耳朵紅了。」
阿離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暖的,癢的。那一小塊皮膚像被火燒過,從耳垂一路燒到耳骨,又順著脖根往下淌。他的後背繃緊了,手臂卻不敢動——懷裡抱著她,動哪裡都會碰到。
他偏過臉,把那隻耳朵從她呼吸的範圍里挪開。
「……風吹的。」阿離低頭看了她一眼。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幾縷纏在他衣領上。她的下巴擱在他肩頭,臉頰貼著他的肩窩,整個人蜷在他懷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火光從身後漫過來,把她的側臉染成暖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顫著。
她的眼睛半闔著,嘴角卻翹著。
那點弧度很淺,淺到像是她自己都沒察覺。不是算計他時的狡黠,也不是挑逗他時的篤定——就是翹著,像一片花瓣恰好落在那裡。
他看了一眼,移開。
風又把她身上的桃花香送過來。他吸進去,呼出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那點香氣勾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像一根弦,被誰無意間撥了撥,嗡了一聲,又安靜了。
他沒有再低頭。但抱著她的手臂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就那樣穩穩地托著,像托一樣怕碰碎、又不想放下的東西。
蘇一冉在他肩頭笑了一聲,沒拆穿。那截脊骨,隔著嫁衣,隔著風,隔著滿天的火光,穩穩地托著。饒是阿離見慣了三教九流的人,一時間也接不上話。
這個時候該親上去。
他的視線從她飽滿的唇上掠過——
她躺在嫁衣鋪開的紅緞里,像一捧雪落進了火里。烏髮在倒下去的瞬間散開,鋪了滿枕,幾縷纏在她鎖骨上,幾縷落進她領口敞開的縫隙里,黑的黑,白的白,紅嫁衣夾在中間,艷得讓人眼睛發燙。
唇是微微張著的,飽滿的下唇被方才那一摔震得輕輕顫了顫,像枝頭熟透的桃兒被風晃了一下。唇色是天生的殷紅,沒上口脂,卻比上了口脂還要濃三分——是血湧上來的顏色,是皮肉底下透出來的、活的顏色。唇角沾著一根髮絲,她也沒攏,就那樣半張著唇看著他,氣息從唇縫裡溢出來,又輕又急,像一隻被捏在掌心裡還在撲翅的雀兒。
燭火把她的瞳孔照透了,棕色的虹膜里那兩簇光在晃。睫毛投下的陰影落在顴骨上,每一次眨眼,那陰影便顫一顫,像蝶翅斂起又張開。
她沒動。他也沒動。
劍柄還抵在她手邊,她的指尖還搭在劍格上,豆蔻染就的紅指甲在劍光的冷白色里像幾瓣落錯地方的花。她整個人躺在那裡,瘦得像一截被風壓彎的花枝,可那雙眼睛看著他,不躲,不退,亮得灼人。
阿離把劍抽了回來。
劍鋒擦過她的指尖,帶起一縷極細的風。她的手指蜷了蜷,豆蔻在燭火里閃了一下。
他直起身,退開半寸。劍鋒從他掌心裡翻出去,無聲歸鞘。
「威風不是這麼見識的。」
聲音落下去,他的手還撐在她耳側,沒有移開。
蘇一冉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他手腕內側的皮膚。
「那是怎麼見識的。」她問。
阿離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撐在她耳側的手,直起身,站在床邊。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陰影里。
「叫。」
蘇一冉怔了一瞬。
阿離面色不改,把劍擱在床頭,在她床邊坐下來,用鎮南王的聲音渾厚地笑了一聲。
「叫給他們聽。」
「走水了——」
阿離攬住蘇一冉的腰,破窗而出。身後箭矢破空,他頭也不回,反手抽出腰間黑劍。
劍身出鞘的瞬間,空中箭矢猛地一滯,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盡數吸附在劍身上。他手腕一轉,箭矢被甩飛出去,釘倒追兵一片。
同時劍柄在掌心一旋,機關觸動。
一道猩紅的火光從劍柄尾端射出,尖嘯著躥上夜空,炸開。滿天的火星像血一樣潑下來。
追兵抬頭去看那道紅光,阿離已掠過院牆。
牆外等著三個人。
「這麼慢。」
話音未落,三人從他身側掠過,迎上追來的暗衛。兵刃交擊聲在身後響成一片。
阿離沒有回頭。
蘇一冉被他按在懷裡,耳邊是風聲和他的心跳。她越過他的肩膀往後看,火光映著那些纏鬥的人影,分不清誰是誰。紅光落盡的夜空重歸黑暗,只有鎮南王府的火還在燒,把半邊天映成暗紅色。蘇一冉的爪子搭在橫在兩人之間的劍上。指甲染著鳳仙花搗出的豆蔻,是極正的紅,從甲尖一路染到甲根,像十片被夕陽浸透的花瓣。那紅襯得她手指愈發白,白到透光,指節處薄薄的皮膚底下隱約看得見青色的血管。
指尖落在劍身上,涼的。
她順著劍脊往下劃,指甲上的豆蔻在劍光里泛出一層溫潤的色澤。劍身是冷的,她的指腹是溫的,一寸一寸地蹭過去,像撫的不是一柄殺人的劍,而是他握劍的那隻手。劃到劍格處,指尖停住,在護手上輕輕點了一點。
她抬起眼,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瞳孔里映著燭火和劍光,還有他。
「王爺是打算……」聲音又輕又軟,尾音往上勾了一勾,「現在就讓妾身見識王爺的威風嗎?」
阿離看著她的手。
那幾片染著豆蔻的指甲還搭在劍格上,紅的紅,白的白,像幾瓣桃花落在刀鋒上。他的目光從她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腕,又移到她的眼睛。燭火在她瞳孔里跳,那裡面有一個他——壓著劍,撐在她上方,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他沒有開口。
劍身輕輕往上一抬,她的指尖被托起來,離開劍面。然後那柄劍被翻了一個面,劍柄朝著她,劍尖握在他掌心裡。
劍柄抵到她手邊。
「想見識。」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自己來。」蘇一冉的掌心貼在他胸口。心跳很慢,一下,又一下,隔著衣料傳過來,像深水裡偶爾冒上來的一粒氣泡。她的手沒有移開,眼睛也沒有。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妾跟了王爺,王爺可要好好待妾,不能讓旁人欺負妾身。」
阿離定定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貼在他胸口的那隻手上,又移回去。
「有本王在,自然不會讓美人受欺負。」
蘇一冉的手指微微收攏,隔著衣料,他的心跳還是那麼慢。
「那——」她往前傾了傾身,嫁衣的領口擦過他的衣襟,「若是王爺欺負妾呢。」
阿離沒動。
「本王如何欺負你。」
蘇一冉的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指尖落在他衣領上,順著領口的邊緣慢慢往下劃,划過他的鎖骨,停住。
「王爺把妾關在府里,哪兒也不許去。」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在說一件真事,「妾想出門透口氣,王爺不許。妾想吃南寧齋的糕點,王爺不許。妾想見王爺,王爺也不許——」
她抬起眼,指尖在他鎖骨上按了按。
「這不是欺負妾嗎。」
阿離捉住她那隻手。
他的手指涼,扣在她腕子上,不重,但也不容她再動。燭火跳了一下,她腕上的脈搏在他指尖底下突突地跳著,快得不像話。
「美人想要什麼,本王許了便是。」
蘇一冉被他捉著腕子,也不掙,歪了歪頭看他。
「妾想要什麼,王爺都許?」
「許。」
「那妾想要——」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落在他眼睛上,停住,「王爺的臉。王爺生得這樣好看,妾想日日看,時時看,看到膩為止。」
阿離的指腹貼著她的腕脈。那裡跳得更快了。
「一張臉而已。」他聲音沒變,「看膩了怎麼辦。」
蘇一冉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漫開,漫到眼睛裡,燭火映進去,整張臉都亮了幾分。她被他捉著的手腕沒有掙,手指卻反過來,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手背,像一隻試探著落下來的蝴蝶。
「膩了——」她拉長了尾音,指尖在他手背上劃了一下,「膩了就把王爺關起來。關在妾的屋子裡,哪兒也不許去。日日看,時時看。看到——」
她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
「看到王爺也膩了妾為止。」
阿離握著她的手腕,沒有松。她的脈搏在他指腹底下跳得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蛾子,撲棱撲棱的,快要從掌心裡飛出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兩簇燭火,亮得灼人。
「那就關著吧。」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看誰先膩。」
蘇一冉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往後退了半寸,重新靠回床柱上。嫁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她也不攏,就這麼歪著頭看他,嘴角還掛著那一點沒來得及收走的笑意。
「王爺方才說——」她把聲音放得更軟,「若是有人惹美人不悅,拖出去砍了。」
阿離看著她。
「王爺自己惹的呢。」
「……」
「砍不砍?」阿離定定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把我當王爺,開口說話。」
他臉上沒有了偽裝的人皮面具。
蘇一冉猛然對上了他的臉。燭火把他的輪廓從黑暗中剜出來——眉骨到鼻樑的線條像一刀劈下去的,乾淨得近乎殘忍。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媚,是冷,像刀刃反光時那一瞬間的弧度。瞳仁極黑,黑到燭火映進去便出不來,像掉進深井裡的星子,亮了一下,就沒了。
他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顴骨底下透出極淡的青色血管,像某種不常見光的東西——深水裡的魚,石縫裡的蛇,或者比這些更冷一些的什麼。
他看著她,眼睛不眨,呼吸不聞。燭火在他瞳孔里縮成兩粒微小的光點,不動,不晃,像兩顆釘在黑夜裡的寒星。
蘇一冉忘了呼吸。
這個人沒有戴人皮面具的時候,是這樣的。不是好看,不是美。是讓人想移開眼又移不開,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知道不該看,腳卻生了根。
阿離偏過頭,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
「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