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把方才奔跑時出的汗吹得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蘇一冉打了個小小的寒噤,阿離立刻察覺了,鬆了她的手,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袍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皂角清氣,裹上去的時候暖融融的,她攥緊了衣襟,沒說話,只抬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只穿了件單衣的肩上,他看起來並不覺得冷,脊背挺得筆直,繼續領著她往前走。
回到甜水巷的時候已是後半夜。巷子裡靜得只有風吹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兩人翻牆進了小跨院,蘇一冉落了地便靠在牆根上緩了好幾息才直起身來。阿離蹲在院中央的石桌邊上,把油布包攤開在月光底下。油布裹了三層,解開最後一層的時候,那沓紙露了出來,邊角微微卷著,紙頁泛了黃,透著經年的潮氣和墨香。
蘇一冉湊過去蹲在他旁邊。月光照在紙頁上,把上面細密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日期、藥名、斤兩、經手人的簽名縮寫,密密麻麻排了好幾頁。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趙嬤嬤按的指印,暗紅的一枚,已經褪成了淺褐色,可輪廓還在。她指尖在那枚指印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把帳本合上,重新用油布裹好。
"明天,"她說,嗓音還有些喘,"把這個送去給我父親。他在京城有相熟的官面上的人,走公堂的路子,段爺翻不了身。"
阿離點了點頭。他把油布包收進懷裡,在石桌邊沿坐下,仰頭看了看天。雲散了大半,月亮露出來了,圓滾滾的一輪,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月光把他仰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額角的汗已經幹了,鬢髮還微微有些散,幾縷貼在頰側。蘇一冉看著他,月光把他眉骨的陰影拉得長了一些,可他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一直都在,像是今晚這一場奔波下來,他整個人反而鬆了下來,肩上那副背了許多年的重擔卸了一角。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肩坐在石桌邊沿上。月光照在他們面前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像鋪了一地薄薄的霜。夜風從牆頭吹過來,把紫藤——外祖家院裡有架跟蘇府一樣的老紫藤,只是這個時候花早就謝了,只剩下密密匝匝的葉片在風裡簌簌地響。
"阿離,"她叫了他一聲。
"嗯。"
"帳本拿到了,段爺那邊的事就算有了著落。趙嬤嬤兒子的墳,你什麼時候帶她去認?"
阿離沉默了一瞬。他看著月光下自己攤開的掌心,那幾道月牙形的疤已經褪成了淺淺的白痕,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了。他開口的時候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度:"等段爺的事徹底結了,我回茂名一趟,接趙嬤嬤來京城。槐樹底下那地方我去過一回,記得路。到時候給她兒子立塊碑,請個和尚念兩天經,她往後也能安心了。"
蘇一冉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臂。隔著單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身上溫熱的體溫緩緩傳過來。她說:"趙嬤嬤在蘇府做了那麼多年的錯事,可她做那些事的時候,手裡攥著她兒子的信。她每回端藥給祖母的時候,心裡想的應該是等她兒子回來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一個人只要心裡有個盼頭,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盼頭碎了,人就什麼都沒了。"
阿離偏過頭看著她。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下眼瞼上投了兩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著,腮幫子的線條在月光里泛著細細的白。他忽然伸手,掌心復上了她擱在膝頭的那隻手。他的手掌大而溫熱,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攏在裡面,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小姐心善。"他說。只有四個字,可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嗓音里有一種很輕很軟的東西,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去床上睡。"他說。
"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她把被子裹緊了,縮成一小團靠在石桌邊沿,下巴埋在被子邊緣里,只露出一雙半閉半合的眼睛,"你陪我坐一會兒。"
他便在她旁邊重新坐下來。她慢慢地往他那邊傾,腦袋最後靠上了他的肩膀,隔著被子和衣料,他肩臂的硬度硌著她太陽穴的位置,可她覺得穩當得很。他的肩膀微微調整了一下高度,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了。月光一點一點地移過院牆,移到紫藤架上,又移到兩人的腳邊。她的呼吸漸漸勻淨下來,胸口緩緩起伏著,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穩又踏實。
阿離沒有動。他側著頭,極輕極輕地垂眼看她的睡顏。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一小片安靜的皮膚照得像一瓣剛剝開的荔枝,睫毛合著,嘴唇微微張開一點,露出一小截潔白的齒尖。她睡著的時候眉心是平的,沒有了白天裡那些蹙眉抿唇的小動作,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好幾歲,像一個玩累了終於肯安安靜靜歇下來的小姑娘。
他看著她,月光把他眼底那層暗沉沉的東西一點一點融開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太輕,輕得像一句夢囈,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仰頭看著那輪月亮,嘴角的弧度緩緩地深了些許,一直彎到了眼底。
第二天清早蘇一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了屋裡的榻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枕頭下面壓了一張字條。她拿起來一看,上面只寫了六個字——"我去送帳本了"。字跡乾淨利落,是阿離的筆跡,墨跡已經幹了,大概天沒亮他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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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著字條坐起來,嘴角彎了彎,把字條疊好收進了妝奩最底層的格子裡,跟之前那張"孫記買的"的紙片放在一起。兩張紙片並排躺著,舊的那張邊角微微起了毛,新的那張還是平整的。她看了兩眼,合上了妝奩的蓋子,站起來洗漱更衣。
第二日天蒙蒙亮,兩人便啟程了。
蘇一冉跟外祖母告了別,只說府里有事要回去料理,過些日子再來。外祖母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囑託了好一陣,又塞了一包桂花酥讓她路上吃,她乖巧地應了,轉身出門時看見阿離已經等在巷口。晨光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肩上挎著兩人的包袱,手裡還拎著一隻小竹籃,藍布底下隱約透出熱騰騰的白汽。
她走過去,他自然地接過她肩上那隻輕便的小包,兩個人並肩往碼頭走。晨間的京城街面還沒熱鬧起來,只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開了門,油條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豆花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阿離在鋪子前面停了一步,買了一碗豆花端給她,滾燙的,她捧著碗沿吸了一口,嫩滑的豆花混著紅糖薑汁的甜暖,從嗓子眼一路熨到胃裡。她吃完了把碗還回去,嘴角沾了一圈糖汁,阿離便從袖子裡摸出帕子遞給她。她接過帕子擦嘴的時候隔著棉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清氣,彎起嘴角把帕子疊好了塞進自己袖裡,跟上次那方帕子湊了一對。
碼頭上船已經備好了,還是來時那條烏篷小船,連船夫都沒換。那黝黑精瘦的漢子見了他們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說了一句"又見面了"。蘇一冉跳上船去,阿離緊跟著上來,把包袱和小竹籃安頓好。船離了岸,順著來時的方向往南駛去。
回程的船比來時快了些許,許是順風,兩岸的景物退得比來時更急。蘇一冉靠在艙壁的軟墊上,膝上攤著外祖母給的那包桂花酥,一塊一塊地掰碎了慢慢吃。阿離坐在她對面的矮几旁,手裡翻著一卷不知從哪兒摸來的舊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看她腮幫子鼓著嚼桂花酥的模樣,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一下,又低頭繼續看書。
船行到傍晚的時候經過一片開闊的水面,落日正好從西邊的遠山後面沉下去,把整片水染成了一匹抖開的錦緞。蘇一冉叫阿離到艙外來,兩個人並肩站在船頭,看著天邊那團熔金似的太陽一點一點地沒入山脊背後。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她的髮絲拂到他的頰側,痒痒的,他沒有躲。兩個人的衣袖被風吹著貼在一起,又被風分開,分開又貼上,反覆了好幾次。船夫在後面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調子綿軟悠長,和著水聲和風聲,在暮色里慢慢地盪開。
第三日的午後,船靠了茂名的碼頭。蘇一冉踩著碼頭的青石面站定時,熟悉的江風和市聲撲面而來,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魚腥和水汽的空氣,覺得連日奔波的疲憊都被這口熟悉的滋味沖淡了幾分。阿離叫了一頂小轎,送她回府,自己先去了趟滿春堂——段爺那邊已經伏法,滿春堂的舊檔該清一清了。
蘇一冉回到府里先去見了父親。書房裡,她把京城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趙嬤嬤的供述到仁濟堂的私帳,從周二爺的馬蹄鐵到段府書房的暗格。父親坐在太師椅里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腰間那枚新添的玉扣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阿離那個人,"父親開口,嗓音比平日裡慢了些許,"你打算怎麼安置?"
蘇一冉站在書案前面,背脊挺得很直,目光穩穩的:"父親把那份身契再拿出來吧。他替蘇府做了那麼多事,該有個歸處了。"
父親看了她好一會兒。窗外的日光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他慢慢地點了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放在案面上:"你去跟他說,明日來簽。"
蘇一冉接了那張紙,退出書房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顫。她攥著那張紙走回自己的院子,在紫藤架底下坐下來,把紙展開來看了又看。紙面上"死契"兩個字端正墨黑,邊角蓋著蘇府的印,底下留了簽名的空欄。她看著那兩處空白,想像著明日阿離的筆跡落上去的樣子,嘴角彎得收都收不住。
傍晚的時候阿離來了。他從滿春堂回來,舊檔清了個乾淨,那幾份記著蘇府鹽茶門路的密件也一併燒了。他走進月洞門的時候暮色正濃,日光從西邊的牆頭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青磚地上。蘇一冉見他進來,便把手裡的身契遞了過去。
阿離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兩處空白的簽欄上,沒有立刻說話。他在紫藤架底下的石桌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支筆,蘸了蘸小几上她平日裡寫字用的那方硯台,然後極穩地、一筆一畫地在紙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蘇一冉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名字寫得乾淨利落,橫平豎直,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帶出一個極小的勾。他把筆擱下,把紙折好收進懷裡,然後抬起頭來看她。
暮色把他眉骨的陰影拉得很長,可他眼底的光是亮的,嘴角的弧度從唇邊一路漫到眼尾,整張臉都鬆了下來,像是在那一筆落下去之後,肩上背負了許多年的東西終於徹底卸乾淨了。
蘇一冉在他對面坐下來。她伸手去拿他的手,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指腹在他那幾道月牙形的舊疤上輕輕蹭過。疤痕已經褪成了極淡的粉白,幾乎看不出來了。她把他的手合攏在自己掌心裡,攥緊了,抬頭看著他。
"往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說,嗓音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軟糯糯的笑意,"蘇府的身契,簽了就不能反悔。"
阿離反握住她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扣進她的指縫裡,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他看著暮色里她彎著嘴角露出那顆小梨渦的模樣,把她的手牽起來,極輕極輕地在她指節上落了一個吻。嘴唇擦過她指背的時候是溫熱的,帶著一點細微的癢意。蘇一冉的耳朵尖轟地燒起來,可她沒抽手,只是攥得更緊了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