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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 章 未命名草稿12

2026-09-04 21:38:29 作者: 海里淵裡

  阿離在攤子前面停了一下,買了兩碗餛飩,一碗端給蘇一冉,一碗自己端著,兩個人站在路邊就著暮色把滾燙的餛飩吸溜吸溜地吃了。餛飩皮薄餡鮮,湯里點了蝦皮和紫菜,蘇一冉連湯都喝了個乾淨,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沾了一小片紫菜。

  阿離伸手,用指腹把她嘴角那片紫菜蹭掉了。他的指腹擦過她嘴角的時候微微溫熱,帶著餛飩湯的余暖。蘇一冉的耳根又開始發燙,可她沒有躲,反而彎起嘴角對著他笑了一下。他把指腹上的紫菜捻掉了,收回手,繼續拎著包袱帶她往前走。

  甜水巷比蘇一冉想像的要窄一些,兩排灰磚瓦房夾著一條青石小徑,路面上被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是條有些年頭的老巷子。外祖府上的門是兩扇黑漆的舊木門,門環是黃銅的,擦得鋥亮。蘇一冉上前叩了門環,裡面很快應了,門開了一條縫,露出門房老漢那張笑眯眯的臉,見了她便笑開了花:"表小姐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老太太念叨好幾日了。"

  蘇一冉回頭看了阿離一眼。他站在巷子的陰影里,暮色把他半張臉藏在暗處,只露出下頜和嘴角那一點彎著的弧度。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她看清了,他說的是"等我"。

  她便跟著門房進了府。跨過門檻的瞬間她回頭又看了一眼,巷子裡已經空蕩蕩的,他的身影融進了暮色里不見了。

  外祖府上熱熱鬧鬧地把她迎了進去,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了好一陣,又吩咐廚房備了宵夜。她應酬著這些家常的溫情,心裡卻揣著一根線,那根線的另一頭系在棋盤街口的某間茶館裡,系在一個替她拎著包袱消失在暮色中的人身上。她坐在外祖母身邊喝著熱熱的杏仁茶,耳朵卻一直聽著院門那邊有沒有動靜。

  夜深了。外祖母回了房,她也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小跨院裡。窗外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京城的夜空比茂名的要清透些,星星亮得像碎銀子。她坐在窗前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院牆外面終於傳來兩短一長的叩門聲——是暗號,他們事先約好的。

  她快步走到後門口,拉開了門閂。月光里站著他一個人,換了身乾淨的石青袍子,發間還沾著趕路時帶上的灰塵。他看見她的時候嘴角彎了起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小小的、溫熱的栗子糕,用油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棋盤街那家鋪子這時候還開著?"她接過糕,驚訝地問。



  蘇一冉咬了一口糕,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漫開。她含著那口糕,彎起眼睛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顆小梨渦照得清清楚楚。

  "查到了什麼?"她問。

  阿離靠在後門口的門框上,雙手抱臂,月光把他半邊肩膀照得發白。他微微側過頭,聲音壓低了:"萬寶鐵匠鋪的掌柜說他認識周二爺,那人每隔兩個月來打一回馬蹄鐵,牽著一匹棗紅馬。掌柜的還說他每次來都帶著一個小廝,那小廝替他在街對面的酒肆里打酒。我順著酒肆那條線摸了一下,周二爺在城西柳樹胡同有一處宅子,獨門獨院,平日裡不怎麼見人。明天我先去柳樹胡同探一探。"

  

  蘇一冉嚼著栗子糕點頭,糕渣沾在嘴角她也沒注意。阿離伸手,指腹又替她揩了一下嘴角,動作自然得像做過許多回了一樣。這回蘇一冉沒有笑,她看著他收回手時指尖上那一點糕渣,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小心些。"她說。

  "嗯。"

  月光從兩人頭頂傾下來,把後門口這一小方天地照得通明透亮。他站在門外,她站在門裡,兩個人的手在門框邊沿握著,中間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檻。

  她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朝他彎了一下嘴角:"栗子糕好吃。明天回來的時候再帶一塊。"

  他看著她,月光把他的眼底照成了淺淺的琥珀色,裡面映著她小小的影子。他彎起嘴角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裡。石青的背影被月光拉得長長的,一步一步地遠去,融進了夜色深處。

  蘇一冉把門關上了。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手裡還攥著他方才遞來的那塊栗子糕的油紙,紙上留著他掌心的餘溫。她低頭看了看那塊油紙,嘴角彎起來,把它疊好收進了袖子裡,然後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安靜地鋪著。她合衣躺下,聽著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梆子聲,心裡那根線鬆鬆地晃著,可她知道線的另一頭穩穩的,在城西某個柳樹掩映的胡同里,在她很放心的人身上。

  翌日清早蘇一冉醒得比雞還早。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巷子裡有早起的貨郎推著板車過去,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傳出老遠。她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走到後門口,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貨郎越來越遠的吆喝,沒有叩門聲。她退回來,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涼茶喝了一口,然後開始耐心地等。

  外祖母那邊的丫鬟來請她去用早膳,她推說昨夜趕路累了想多歇會兒,丫鬟便走了。她坐在窗前往外看,日頭從東邊的屋頂升起來,把巷子裡的青石板照得發白,幾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被風搖著,晃來晃去。她看著那些晃動的影子,心裡估算著時辰——阿離這會兒應該已經摸到柳樹胡同了。柳樹胡同在城西,從棋盤街走過去約莫兩刻鐘的路程,他昨夜說先去探一探,大抵是站在宅子外面觀察出入的人,不會貿然闖進去。這個時辰他應該正藏在某面牆根底下或者某棵樹的陰影里,盯著那扇門,看誰進誰出。

  她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又坐回去。外祖母房裡的丫鬟又來了一回,這回是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盞熱牛乳,笑眯眯地說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蘇一冉道了謝,勉強吃了半塊桂花糕,喝了半盞牛乳,剩下的擱在桌上涼著。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氣里瀰漫開來,可她此刻半點食慾都沒有,滿腦子都是柳樹胡同那扇不知什麼模樣的門。

  日頭移到了正當中。蘇一冉靠在一張躺椅上,手裡捏著一卷閒書,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猛地坐起來,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她幾步走到後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腳步聲在後門外停住了,然後是三短一長的叩門,他昨夜約定的那個暗號。

  她拉開門閂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門開了,阿離站在門外,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通亮。他看起來沒有受傷,衣裳整整齊齊的,只是額角沁了一層細汗,微微喘著氣,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可他嘴角翹著,那種從眼角一直彎到唇邊的笑意又浮起來了,收都收不住。

  蘇一冉把他拽進門裡,順手把門關上閂好。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確認他身上沒有血跡、沒有破損,一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原處。她仰頭看著他:"查到了?"

  阿離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小小的紙片展開來。紙片上畫著一副簡略的宅院格局圖,正房、廂房、後院的廚房和柴房,都用炭筆勾出了輪廓。他在正房的位置點了一下:"周二爺的宅子不大,三進的小院,前頭住人後頭養馬。我今早蹲在對面屋頂上看了兩個時辰,看見周二爺出來了一回,穿著件褐色的袍子,右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

  "他出門去哪兒了?"

  "去了城東一趟,買了兩壇酒,又回來了。"阿離把紙片翻到背面,背面用極細的筆跡寫了幾行字,"他回來的時候身後跟了個人。那人三十出頭,穿青灰的短打,腰間鼓鼓的像是別了東西。兩個人進了宅子,沒再出來。我翻到後院牆頭上往裡看,聽見那人在跟周二爺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三個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著她。蘇一冉屏住呼吸。

  "姓段的。"阿離說。

  蘇一冉的指尖攥緊了衣袖:"段爺本人也在京城?"

  "不好說。那人說的是'姓段的催得緊',意思是段爺安排了人來催周二爺加快辦事。"阿離把紙片折好收進懷裡,"周二爺四月從趙嬤嬤那兒拿了四年的藥渣帳本,就是那本私帳。他把帳本送到了段爺手上,段爺拿著那些帳本,隨時可以反過來咬蘇府一口——說你蘇府老宅里出了下人私改藥方毒害老夫人,治家不嚴的名聲傳出去,鹽茶轉運的官面上就要出紕漏。段爺用這個當籌碼,逼老爺讓利。"

  蘇一冉的心沉了一下。帳本不在趙嬤嬤那兒了,在段爺手上。她攥著袖口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腦子飛快地轉著。若段爺手裡只有帳本,那不過是一本私帳,誰能證明那是蘇府廚房裡出來的?趙嬤嬤若肯出來作證,帳本就是鐵證。可趙嬤嬤人還留在蘇府,只要她肯出面——"趙嬤嬤願不願意到京城來作證?"她問。

  阿離看著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說:"我正想跟小姐說這事。趙嬤嬤的兒子,我昨夜在棋盤街茶館裡問了我那朋友。我朋友說,七年前段爺手底下有個小廝病死了,埋在城西亂葬崗,那孩子死的時候約莫九歲,姓趙。"


  蘇一冉的呼吸頓了一拍。她看著阿離,看著他眼底那層沉甸甸的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昨夜先去棋盤街見朋友,除了打聽周二爺的線索,還去翻了段爺舊部的口供。他一直在查趙嬤嬤兒子的事。他答應過趙嬤嬤要幫她查清楚她兒子埋在哪裡了,他說話算話,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去辦了。

  "你查到他埋在哪兒了?"她問。

  阿離點頭:"亂葬崗西邊第三棵槐樹底下。我那朋友說,當年那個小廝病故後,段爺的人隨便挖了個坑就埋了,連塊碑都沒立。我那朋友後來偷偷去那棵槐樹底下看過一回,樹根底下還露著一小截孩子的衣角。"

  蘇一冉的嗓子緊了一下。她想起趙嬤嬤跪在她面前說"我幫你查"時那雙渾濁的、滿是淚水的眼,想起趙嬤嬤攥著那方帕子貼著胸口捂了好一會兒的模樣。一個做了四年毒藥引子的女人,捧著一封封假平安信過了四年,若她知道她兒子連塊碑都沒有,就埋在城西亂葬崗的一棵槐樹底下,她該是什麼心情。

  "等周二爺的事完了,"她說,嗓音有些澀,"你帶趙嬤嬤來一趟。讓她把那棵槐樹認一認,給她兒子立塊碑。"

  阿離看著她。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她側臉上落了一線細細的金。她的睫毛微微垂著,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抿著,腮幫子微微鼓了一點點。他看了她幾息,然後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肩頭:"好。等辦完了事,我帶她來。"

  蘇一冉抬起眼來看著他。離得近了,她看清了他眼底那層淺淺的紅血絲,是昨夜熬了大半夜沒睡留下的。她伸手把他鬢邊沾的一小片枯葉拈掉了,指尖擦過他的太陽穴,觸到一片溫熱的皮膚底下微微跳動的脈搏。

  "你昨夜沒睡?"她問。

  "睡了兩個時辰。"他說,"夠用了。"

  "今天呢?周二爺那邊還有什麼要盯的?"

  阿離把紙片重新展開來看了兩眼:"周二爺今兒個下午應該還會出門。我聽見他跟那人說'傍晚去西市口取東西',具體取什麼沒說。我打算午後就去西市口等著,看他跟什麼人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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