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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2章 未修改15

2026-09-04 21:38:30 作者: 海里淵裡

  她沒有替他拂,他也沒有自己拂,就讓那幾片枯紫的花瓣棲在肩上,安安靜靜的。

  吃了兩塊糕,喝了兩盞茶,氣氛才慢慢鬆弛下來。蘇一冉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朝阿離那邊傾了傾身子:"你方才說,孫記今日開籠晚了,為什麼晚了?"

  阿離咽下嘴裡的糕:"老師傅的孫子病了,他今早先帶孩子去看了大夫才來開鋪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孩子沒什麼大事,就是著涼發熱,吃過藥了。"

  蘇一冉"哦"了一聲,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像是在想什麼。過了片刻她問:"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

  "傻不傻,"她說,"你不會先回來,晚些再去買?"

  阿離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不掀起什麼波瀾。可蘇一冉就是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得她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答應了小姐辰時四刻到。"他說,"晚一刻都是食言。"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垂著,落在自己膝頭那碟栗子糕上。他的手還在膝上擱著,右手背上的那道擦傷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沾了點泥,髒兮兮的。蘇一冉看著那道傷,忽然站起來,進了屋,片刻後端著一隻小瓷盒出來。她蹲在他面前,打開瓷盒,裡面是淡綠色的藥膏,一股清清涼涼的草藥味漫開來。

  "伸手。"她說。



  "……小姐不必——"

  "伸手。"

  阿離沒再推拒。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擱在膝頭。蘇一冉的指尖蘸了藥膏,極輕極輕地塗在他的傷口上。指腹底下是他的皮膚,溫熱而乾燥,骨節分明,指縫間有薄薄一層常年握刀握劍磨出來的繭。她塗得很慢,藥膏沿著那道擦傷的邊緣一點一點抹開,指腹打圈,力道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阿離垂著眼看她。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發頂,烏壓壓的一片青絲,被日光曬成暖融融的栗色。幾縷碎發從鬢邊散下來,貼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她的耳垂上掛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圓潤的一粒白,在日光下泛著柔柔的光。他忽然想伸手把那縷碎發替她攏到耳後去,手指動了一下,又攥緊了。

  "好了。"蘇一冉收回手,把瓷盒的蓋子扣上,站起來時膝蓋微微發麻,踉蹌了一下。阿離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托著她的肘彎,穩住了她。那一下接觸很短,他很快鬆了手,可蘇一冉覺得肘彎那塊皮膚像是被人拿火燙了一下似的,熱意遲遲不退。

  她退迴圈椅里坐下,端起蓋碗喝茶,把半張臉藏進氤氳的茶霧後面。茶霧裡他的臉影影綽綽的,眉眼的輪廓被水汽柔化了些許,看著沒那麼冷硬了。

  "阿離。"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天夜裡,為什麼要放了韓錚?"

  她問得很突然。院子裡的風停了一瞬,紫藤花穗也不晃了,連日光都彷佛凝住了那麼一剎那。阿離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影浮動,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小姐想聽真話還是假話?"他說。

  "都聽。"

  阿離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剩下那半塊栗子糕放回碟子裡,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坐直了身體。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前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把那雙眼睛襯得更深了。

  "假話是,韓錚沒偷府里的東西,抓了也是白抓,不如放人省事。"

  "真話呢?"

  "真話是,"他頓了頓,下頜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咬碎了才咽下去,"小姐想讓他走。那他就走。"

  蘇一冉的指尖攥緊了蓋碗的杯沿。白瓷薄而潤,被她攥得泛了紅,可她渾然不覺。她看著阿離,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著那雙沉甸甸的、像是兜著整片夜空的眼睛,忽然覺得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淌出來,像融了的雪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溝壑與石棱。


  "我讓你走你也走?"她問,嗓音有些不穩。

  阿離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攥著杯沿的指尖上,那幾根手指白而細,指節因為用力微微凸起,指甲蓋上泛著淡淡的櫻粉色。他慢慢地說:"不走。"

  

  蘇一冉眨了眨眼。杯沿上的手指鬆了幾分。

  "小姐讓我走,我也不走。"他又說了一遍,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許,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除非小姐真的厭了我,那我會走。但小姐只是說氣話的時候,我不走。"

  紫藤架頂上忽然簌簌地落了一陣花雨,不知是哪只麻雀撲棱了一下翅膀,把那些紫穗搖下來大片大片的。花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小几上,落在茶盞里,落在阿離的肩上。他肩頭原本就棲著的那幾片枯瓣被新落的花蓋住了,層層疊疊的紫色堆著,他也不拂。

  蘇一冉覺得胸腔里那顆心漲得滿滿的,滿到嗓子眼,滿到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她低下頭,裝作去拂小几上的落花,把那些紫色的小瓣一片一片拈起來,擱在手心裡攥著。花是軟而薄的,被她攥成了一團,又從指縫裡擠出來,黏在掌紋裡面。

  "那你不許再遲到了。"她低著頭說,嗓音悶悶的。

  "好。"

  "孫記的栗子糕要每天都買。"

  "每天都買。"

  "大管事派的活你推掉一些,別什麼都應。"

  "……好。"

  她這才抬起頭來看他。他坐在那張矮墩墩的小竹凳上,膝蓋快頂到下巴了,肩頭堆著一層紫藤花,手裡還捏著那半塊吃了一半的栗子糕,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可他的眼睛在笑,那個極淺極淺的弧度從嘴角一路漫到眼角,像一顆石子投進湖心,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來,把整張臉的線條都柔化了。

  蘇一冉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忽然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唇邊露出一個小小的梨渦,日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顆梨渦照得亮晶晶的。

  阿離看著她的笑,手裡那半塊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他垂下眼,把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完又喝了一整盞茶,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熱意壓下去。

  院門外忽然傳來春桃急匆匆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壓低了嗓子的呼喚:"小姐!小姐!"

  蘇一冉的笑容收了收,朝月洞門方向看過去。春桃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慌意,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蘇一冉的面色變了變,從紅潤的粉變成了微微的白。她攥了攥膝上的衣料,抬頭看向阿離。

  "怎麼了?"阿離問。他站起來,竹凳被他帶得歪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蘇一冉抿著唇,好一會兒才說:"我父親讓你去書房一趟。"

  阿離的眼神沉了沉:"什麼事?"

  "他沒說,"蘇一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頭上的紫藤花一片一片拂掉了,拂得乾乾淨淨,連花梗都沒留下,"就是讓你現在就去。"

  阿離低頭看著她拂花的動作,指尖掠過他肩頭的時候帶著一點暖暖的溫度,隔著衣料落在皮膚上,細細的、痒痒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極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旋即鬆開,後退了半步。

  "我去去就回。"他說。

  他轉身往外走,衣擺掃過青磚地,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蘇一冉站在紫藤架下面,目送他穿過月洞門,拐過迴廊,消失在陽光盡頭。那架紫藤花還在簌簌地落,落了滿地的紫。

  她忽然想起昨夜春桃說的話。春桃說,府里好像來了個什麼人,跟老爺關在書房裡說了很久的話,走的時候黑著臉,像是來討債的。

  蘇一冉攥緊了手心裡那些被揉碎的花瓣,紫漿從指縫裡滲出來,把掌紋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顏色。

  日頭正烈。風卻忽然涼了。

  蘇一冉在紫藤架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日頭從花架頂上移到了西邊的山牆根,久到春桃來催了三回用午膳,她都只是搖頭,說還不餓。春桃不敢再勸,給她續了壺熱茶就退到廊下去了,遠遠地守著,時不時朝月洞門的方向望一眼。

  院子裡的紫藤花還在落。落了薄薄的一層,鋪在青磚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一匹絨毯上。蘇一冉的繡鞋踩過那些花瓣,從架子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小几上那盞茶涼了又涼,她沒再續,就那麼擱著,水面浮著幾片被風吹進去的枯瓣,晃晃悠悠地打轉。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父親找阿離做什麼。

  蘇府的家規嚴,下人被傳去書房問話,通常只有兩件事。要麼是差事辦砸了,要麼是被人檢舉了什麼過錯。阿離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差事從沒有辦砸過,那他被人檢舉了什麼?檢舉他放了韓錚?檢舉他深夜在假山旁邊逗留?可那夜的事除了她自己、阿離和韓錚,再沒有第四個人看見了。春桃她打發去打水了,沒在場。護衛巡夜也繞著假山走,不曾靠近過。

  除非。除非那個神秘的訪客。

  春桃說那人黑著臉走的,像是來討債的。蘇一冉反覆追問春桃細節,春桃也只記得那人穿著一身靛青的袍子,身形高瘦,年紀約莫四十上下,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他在書房裡待了大約半個時辰,走的時候門摔得砰的一聲響,把廊下打盹的貓都驚跑了。

  一個能讓父親關起門來談半個時辰又摔門而去的人,來頭不會小。蘇一冉搜腸刮肚地想父親平日結交的圈子,可想來想去也找不出這樣一個人影來。父親是商賈出身,後來捐了官身,在地方上做些鹽茶轉運的營生,打交道的大多是行商、胥吏、地方小官,可春桃說那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長年累月在佛堂里熏出來的。

  檀香。靛青袍子。四十上下。高瘦。

  蘇一冉絞著手指,忽然停住了腳步。她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她去給老夫人請安,在老夫人房裡遇見過一個來獻佛經的人。那人穿的就是靛青袍子,身形高瘦,說話慢條斯理的,手裡捧著一卷裱了錦緞的貝葉經,說是從西域請來的孤本,想請老夫人鑑賞。老夫人翻了兩頁就還了他,說這經文的字跡不對,不是真品。那人臉上笑容不變,收了經卷就走了。當時蘇一冉沒在意,此刻想起來,那人的五官輪廓和春桃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來獻佛經做什麼?他又來跟父親關起門談什麼?

  蘇一冉正想得入神,月洞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她猛地抬頭,看見阿離從迴廊那頭轉出來,午後的日光在他身後鋪了長長一道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態穩當,衣擺服帖地垂著,看不出半分慌張。可蘇一冉跟他相處這些日子,已經學會了從他最細微的動靜里辨認情緒——他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是她從沒見過的一種緊繃的姿態。

  她迎上去,走到月洞門中間,攔住了他的路。

  "父親跟你說什麼了?"

  阿離站定。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前投下一片薄薄的陰影,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小姐先回屋再說。"

  他往院裡走了兩步,蘇一冉跟在後面。春桃見他們進來,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還順手把月洞門虛掩上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紫藤花還在安靜地落著,落滿了小几和圈椅,落滿了她方才來回踩過的那條小徑。

  阿離在紫藤架底下站定,背對著她。他的肩線繃得比平時緊,月白的衣袍底下能隱約看見肩胛骨的輪廓。蘇一冉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等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老爺問我,"他頓了頓,下頜收了一下,"願不願跟小姐簽個身契。"

  蘇一冉眨了眨眼:"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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