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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未修改16

2026-09-04 21:38:32 作者: 海里淵裡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嗓子比平時快了些許,像是怕她中途打斷。蘇一冉聽著聽著,嘴角那弧度越翹越高,到最後已經彎成了一枚小小的月牙。她把手從杯沿上拿下來,在小几上輕輕拍了一下:"那父親那邊怎麼說?"

  "小姐去跟老爺說,想去京城外祖家住幾天。"

  蘇一冉的外祖家在京城,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每年夏天她都要去外祖家住上十天半月,今年還沒去,父親前些日子還提過一回,問她要什麼時候動身。這是一個現成的、誰都挑不出毛病的由頭。

  她想了想,又有些躊躇:"可我跟你去京城的事,總不能讓父親知道——"

  "不讓他知道。"阿離朝她那邊微微傾了傾身子,嗓音壓低了半度,"小姐只說去外祖家。到了京城,我先把小姐送到外祖府上安頓好,再從後門出來跟我會合。外祖那邊只當小姐是來小住,我這邊照常辦事,兩頭不耽誤。"

  蘇一冉看著他湊近的那張臉,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樑上、嘴唇上,把每一道輪廓都照得清晰分明。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極輕極快的一下,像蜻蜓點過水麵,又縮回來了。他的下巴上是溫熱的,皮膚底下有硬硬的骨骼輪廓,指腹碰上去那一下,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微微頓住了。

  "那就這麼定了。"她收回手,垂下眼去看自己膝蓋上那團衣料,把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了又撫平,"我今晚就跟父親說去外祖家。明日看落日,後日啟程。"

  阿離還愣在那裡。她的指尖碰過他下巴的那一小塊皮膚上,那觸感還殘留著,溫溫的、軟軟的,像一片花瓣落上去又滾下來了。他過了好幾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低低地應了一聲。

  第二天清晨,蘇一冉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透亮了。

  她掀開帳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是澄澈的藍,瓦藍瓦藍的,一絲雲都沒有。昨日的陰雨被洗得乾乾淨淨,連檐角最後那滴水珠都在晨光里蒸發了。她對著那片藍天彎了彎嘴角,翻身坐起來,喊春桃進來伺候梳洗。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促狹的笑,一邊絞帕子一邊問:"小姐今兒要出門?昨兒個老爺吩咐廚房備了些點心,說小姐去外祖家路上帶著吃。可奴婢怎麼覺著,小姐今兒打扮得比出門走親戚還要仔細呢?"她說著,把燙熱的帕子遞過來,又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鵝黃的衫子,領口繡著極細的纏枝蓮,腰間的系帶垂著雙股的流蘇,是新做的,還沒上過身。

  蘇一冉接過帕子蓋在臉上悶了一會兒,熱氣熏得臉頰泛了粉。她悶聲說:"就這件吧。"然後接過衫子換上,在銅鏡前轉了兩圈,又拆了方才綰好的髮髻重新梳了一回,換了兩根簪子,最後選了支白玉的,簡簡單單地簪在發間。春桃在旁邊抿著嘴看了全程,一句話都沒說,可嘴角翹得老高。

  早膳吃得飛快。蘇一冉三兩口喝完一碗粥就擱了筷子,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走到月洞門邊上往外探了探頭。迴廊里空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麻雀在廊檐上啄羽毛。她退回院裡,在小几旁邊坐下,又站起來,又坐下,反覆了好幾回。春桃端著茶盞在旁邊站著,終於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蘇一冉瞪她。

  "奴婢沒笑。"春桃把笑使勁憋回去,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兩邊扯,"小姐今兒個看著像是要去赴什麼了不得的約。奴婢就是想著,小姐素日裡出門都不急的,今兒是怎麼了。"

  蘇一冉正要回她一句,月洞門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她猛地轉頭,看見阿離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換了身乾淨的鴉青直裰,腰間系了條玄色的帶子,靴面擦得乾乾淨淨,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竹籃,籃子上蓋了塊藍布,看不出裡頭裝了什麼。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暖融融的邊,連發梢都在發光。

  他在月洞門口站定,微微頷首:"小姐,走吧。"

  蘇一冉提著裙子小碎步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她仰頭看他,日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盛了兩粒琥珀。她彎起嘴角,說了一聲"好",然後轉頭看了一眼春桃。春桃識趣得很,朝她擺了擺手,自己退回了廊下。蘇一冉便跟著阿離出了月洞門,順著迴廊往府外走去。

  一路上遇見的下人不多,偶爾碰上兩個灑掃的婆子,見阿離領著小姐往外走,也都只是福了福身便各忙各的去了。蘇一冉跟在他半步之後,看著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晃來晃去,鴉青的直裰隨著步幅微微擺動,像一片深色的雲在緩緩移動。她忽然加快兩步走到他並肩的位置,側過頭看他。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浮了上來。


  兩個人出了蘇府的後門,拐上東街,穿過晨間熱熱鬧鬧的集市。賣菜的、賣花的、賣豆腐腦的小販在街兩邊排開,叫賣聲混著油鍋里滋啦滋啦的響動,煙火氣濃得化不開。阿離帶著她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窄巷,漸漸地人群稀疏了,兩旁的屋舍也從青磚瓦房變成了低矮的土牆茅頂。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河灘。

  河面不寬,水是青碧色的,緩緩地往南流淌。對岸是一大片蘆葦盪,葦花還沒開,只密密地豎著一叢一叢的綠稈子,被風吹著此起彼伏地搖。河灘上鋪滿了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沖刷得溜光水滑,在日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阿離在一處較高的大石頭上停下腳步,把竹籃擱在石面上,掀開藍布——裡面是幾塊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栗子糕,一壺溫著的茶,兩隻白瓷小盞,還有一小碟蜜餞和乾果。

  蘇一冉在那塊大石頭旁邊坐下,卵石硌著臀底,硬邦邦的,可她不在意。她仰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從東邊的屋頂移到了正上方偏西的位置,離黃昏還早得很。她偏頭看阿離:"你選的地方,就是這兒?"

  阿離也在大石頭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他伸手把竹籃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動作不緊不慢:"這河灘往西看是開闊的,沒有遮擋,落日的時候能看到整片天際都被染成橘紅色。我去年秋天來過一回,當時坐在這兒想了很多事,想著想著天就黑了,回去的路上走錯了道,繞了好大一圈才回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講一件別人的事。可蘇一冉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著的東西——去年秋天他一個人坐在這塊大石頭上看落日,心裡裝著段爺的任務,裝著水牢里的蛇和竹管,裝著那些真假摻半的消息。他在那片橘紅色的天光底下想了很多事,大概想得最多的是,自己到底是誰的人,到底要去哪裡。

  蘇一冉沒有接話。她伸手從竹籃里拿了一塊栗子糕,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那你去年秋天坐在這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年會帶別人來?"



  蘇一冉嚼糕的動作頓了一下。

  "當時坐在這兒想,"阿離把目光轉向遠處的河面,嗓音低低的,"要是有個人在旁邊就好了。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能說說話就行。一個人的落日太大了,看久了會覺得心裡空得慌。"

  蘇一冉把嘴裡的糕咽下去。她伸手,在石面上慢慢移過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停在那裡。他的手背溫熱的,指節分明,她的小指搭在他的食指上,力道極輕,像一片落葉搭在了枝椏上。他沒有躲,甚至微微翻了一下手,讓她的指尖落進了他掌心裡。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在大石頭上,面朝著西邊的河面。日頭緩緩地往下滑,日光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熔金一般濃稠的顏色。整片天際像是被誰拿大筆蘸了硃砂和赭石混著水暈開的,由淺到深一層一層地鋪過去,最遠處的天邊燒成了一片耀眼的赤金色。河面上鋪滿了那片顏色,青碧的水被染成了琥珀似的暖調,連岸邊的蘆葦稈子都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水草的清腥氣。蘇一冉的鬢髮被風吹散了,她沒去攏,就由著那幾縷碎發在頰邊拂來拂去。她攥著阿離的手指,看著天邊那片越來越濃的橘紅,忽然覺得心裡那片被各種事情塞得滿滿當當的地方忽然空出了一塊,空落落的,正好容得下這片落日。

  "阿離。"她叫了他一聲。

  "嗯?"

  "等京城的事辦完了,你帶我去看別的地方。看日出也好,看星星也好,都行。"

  阿離轉過頭看著她。落日的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另半邊臉籠在淺淺的陰影里。那雙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亮著,裡面映著天邊那團將落未落的太陽,亮晶晶的兩粒金。他握著她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都去。"他說,"小姐想看什麼都帶你去。"

  蘇一冉彎起嘴角。落日的光落在她唇邊那顆小梨渦上,把它照成一小粒亮閃閃的金色。她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臂,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身上那層溫熱的體溫。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落日餘燼似的暖意,撲在臉上、手上、兩人之間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上,把他們整個人都裹進了這片溶溶的金色里。


  日頭終於沉到了遠山的輪廓後面去。最後一縷橘紅的光在天際線上掙扎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暗下去,變成了淡淡的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了灰藍。天色一層一層地暗下來,河面上的金色碎了,散了,被暮色一點一點吞掉。對岸的蘆葦盪變成了一團一團墨黑的剪影,水聲在暮色里變得更加清晰了,淙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著一把弦音鬆了的琴。

  阿離站起來,把竹籃收拾好,空茶盞和碟子疊進籃子裡,藍布重新蓋好。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攤在蘇一冉面前。她把自己的手放進去,他輕輕一拽就把她從石頭上拉了起來。腳落到卵石上時硌了一下,她踉蹌半步,另一隻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前臂。隔著鴉青的衣料,能摸到底下那根繃緊的肌肉線條,溫熱的、堅實的。

  她鬆開手,站穩了,抬頭看著他。暮色里他的臉廓被最後一點天光勾了一道極淺的銀邊,眉眼藏在暗處看不真切,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她分辨不清卻很暖的東西。

  "走吧,天要黑了。"他說。

  她點頭。兩個人踩著卵石往外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後,竹籃在他手裡輕輕晃蕩著。河灘上的卵石被她踩得咯咯響,聲音在暮色里傳出去老遠。走到河灘邊緣小徑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他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暮色把他整個人罩成了一片深色的影,可她能看見他的輪廓,肩線、腰線、握著竹籃提手的那隻手彎出的弧度,清清楚楚。

  "阿離,"她開口,嗓音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脆,"後日到了京城,你辦完事就來找我。我在外祖家等你。"

  "好。"

  "你若過了半個月還不來,我就去棋盤街找你。"

  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可她就是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笑意:"小姐認得棋盤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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