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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未修改20

2026-09-04 21:38:37 作者: 海里淵裡

  蘇一冉看著他,好氣。這個人怎麼滑不溜手的,抓都抓不住。

  她倚在亭柱上,披風裹著肩膀,夜風從廊下穿過來,把檐角的銅鈴吹得叮叮響。明明是個下人,卻從不低頭哈腰,跪也跪得挺直,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卻不肯折斷的竹。她眉頭一挑,開始找事:「你沒把栗子糕買回來?」

  這話問得刁。南寧齋的栗子糕得趕在辰時三刻開籠,過午便賣盡了。她日暮時分才吩咐他去買,分明是存心刁難。

  阿離往桌面一掃——他帶回來的糕點擺了盤,芙蓉糕和桃花酥整整齊齊,還好好的一塊都沒動。他跪在蘇一冉面前,垂下頭:「小姐恕罪,奴才辦事不力,甘願受罰。」

  嗓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求饒的波紋都沒有。他跪在那裡,膝蓋抵著青石地面,月白的衣擺鋪開來,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都怪那些人沒買栗子糕。要不是在街口被賣糖葫蘆的老漢絆住腳,要不是轉角處遇見巡夜的更夫多問了兩句,他本該早一個時辰回來的。

  蘇一冉抿了抿唇:「是要罰……」

  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她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收場。指尖在袖子裡絞了絞,她想起滿春堂那個總愛往他手裡塞任務的大管事。滿春堂給他派的任務,只要有一件事沒辦好,他就要到水牢受罰。水裡養著劇毒的水蛇,受罰的人要在裡面被吊上一天一夜,忍受毒液在體內發作的劇痛。

  她曾遠遠見過一回水牢的模樣。那是父親處置叛奴的地方,石壁上長滿墨綠的苔蘚,鐵鏈垂下來,在昏暗的火光里泛著冷光。水面浮著一層說不清是油還是鏽的東西,偶爾咕嘟冒一個泡,像是水底下有什麼活物在翻動。出來的人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阿離習慣了,一個閨閣小姐,能想出什麼懲罰人的法子。

  他跪在那裡,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淺了,淺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水牢里的蛇毒雖然疼,但疼完了任務就結清了。她若罰他抄經、禁足、扣月錢,反倒要拖拖拉拉好幾天,耽誤他夜裡去翻那個刺客的下落。

  蘇一冉沒想到要罰什麼,總之不能讓阿離走,得為韓錚爭取點時間。

  韓錚此刻就縮在她院後的假山洞裡,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傍晚讓丫鬟春桃偷偷送了金瘡藥進去。那刺客武功稀鬆平常,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夜闖蘇府,也不知是沖著什麼東西來的。父親震怒,命全府護衛連夜搜查,阿離身為暗衛統領,正是搜捕的主力。她若不留住他,韓錚恐怕撐不過今夜的第三輪搜檢。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篤、篤、篤,聲音輕而急,像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得亂了拍子。目光落在糕點上,忽然伸手把盤子推向他:「罰你把這盤點心吃完。」

  阿離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抬起頭看著蘇一冉。

  月光從亭子飛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兩團小小的、搖晃的光。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懲罰。頓了片刻,他才低聲應道:「是,小姐。」他收回目光,伸手去拿桌上的糕點。

  芙蓉糕帶著淡淡的甜味,咬一口,滿齒生香。糕體綿軟,在舌尖化開來,蜜糖的甜裹著桂花的香氣,一路暖到胃裡。他確實是餓了。從午後就守在滿春堂聽差,大管事讓他去庫房搬了三趟陳年的帳冊,又命他擦了整面牆的博古架,連口茶都沒來得及喝。傍晚剛端起碗,蘇一冉的傳喚就到了。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去買了糕點沒時間吃飯,才讓他吃的。還是她在糕點裡下毒了。阿離沒懂,這根本算不上懲罰,對下人來說,甚至是獎勵。

  他咽下一口糕點,抬眼看了看她。牙齒切斷糕體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單手支著下巴看他吃,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守著食盆的貓,好奇又警惕。披風從肩頭滑下半寸,露出裡面月白的衫子,領口繡著幾枝銀線暗紋的蘭草,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小姐,夜裡風大,怎麼不回屋?」他開口,嗓音被糕點潤過,比方才軟了些許,「別吹病了,耽誤他完成任務。」

  最後半句是咽回肚子裡的話。她若病倒了,他得守在榻前端湯奉藥,那個藏在假山裡的刺客就更沒時間去料理了。蘇府那麼大,護衛雖多,真正能潛行夜探的暗衛統共就三個,他若抽不開身,光靠另外兩個,天亮前未必能把人翻出來。

  「用你管。」蘇一冉晚餐沒吃多少就飽了,丫鬟布的一桌子菜,她心不在焉地撥了幾筷子就讓人撤了。這會兒看阿離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咀嚼時喉結微微滾動,喉間那截月白的領口隨著吞咽的動作輕輕牽動。她忍不住也從盤裡拿了一塊。


  東西果然是要搶著吃才香。



  阿離的目光在她低頭舔掌心的那瞬間頓了一下。

  沒下毒嗎。

  他吃得慢了些,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別的什麼,那雙常年沉靜如水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月色底下水面上乍然翻起的一片魚腹的白。有那麼一瞬間,他忘了自己是在做任務:「小姐,明天還想吃栗子糕嗎?」

  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明天他早早去,一定會買到的。辰時三刻趕不上,他就辰時去等著,等到開籠的那一刻。南寧齋的掌柜認得他,上回替小姐去買桂花糕時,掌柜還多送了一包蜜餞。

  蘇一冉頓時心虛,要是被他發現南寧齋沒有栗子糕賣怎麼辦。

  她就是把整條街的糕點鋪子都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塊栗子糕來。韓錚昨夜潛進她閨房時,情急之下編了個謊,說他偷了東西藏在栗子糕里,求她幫忙取回。她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說要讓下人去南寧齋買。等韓錚走了她才想起來,南寧齋早三年前就不做栗子糕了,那老師傅告老還鄉,手藝傳給了兒子,兒子嫌栗子糕利潤薄,改做了更時興的乳酪酥。

  她把臉別開一點,聲音也跟著低下去:「不要,我不想吃了。」

  

  臉別開的那一瞬,耳根燒起一小片可疑的紅,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咬住下唇,齒尖陷進柔軟的唇肉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又很快被血色填滿。好在這亭子裡暗,他應該看不見。

  阿離沒有再開口。蘇一冉吃東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月光把她吃東西的樣子照得清清楚楚,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又慢慢平下去。她咬桃花酥時牙齒磕在酥皮上,發出極細的咔嚓聲,像踩碎了一片薄冰。碎屑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去舔,舌尖粉嫩嫩的,一觸即收。

  他起來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她也沒有說他不能起來。茶壺是涼的,壺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沁手。他倒了八分滿,杯沿擱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杯底落在石桌上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千百回。

  她不是真的想罰他。

  阿離慢吞吞地吃著糕點,一塊芙蓉糕掰成四瓣,每一瓣都嚼足了才咽。他要等她把盤裡的糕點吃得差不多了,才好收碗走人。可她吃得實在太慢了,指尖捏著半塊桃花酥,翻來覆去地看上面的紋路,像在研究什麼了不得的學問。月光把她指尖上的碎屑照得發亮,一粒一粒,碎銀子似的。

  等到蘇一冉吃不下了,他才把盤裡的糕點一掃而光。最後兩塊芙蓉糕疊在一起送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他站起來,膝蓋在石地上跪了太久,起身時衣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小姐,我先回去了。」

  他要去水裡翻翻,看那個刺客還在不在。蘇府那麼多人在找,那個刺客就三腳貓的功夫,沒本事換地方的。假山後面那口水塘連通著府外的暗渠,若那刺客聰明,早該順著暗渠溜了。可護衛來報說假山附近發現了血跡,一路滴到水塘邊就消失了。要麼人跳了水,要麼人還在附近躲著。水裡養著的水蛇雖然毒,但只在水牢那一塊活得好,外頭的池塘里沒有蛇,那刺客若真跳了水,反倒給他省事了。

  蘇一冉聲音一提:「不行!」

  她喊得太急,嗓子劈了個叉,尾音微微發顫。亭子裡的寂靜被這一聲撕開一道口子,又很快合攏。檐角的銅鈴叮噹響了一聲,像是替她把沒說完的話說了下去。

  阿離看著她:「小姐是不是還有別的吩咐?」

  他立在亭子的陰影邊緣,半邊身子浸在暗處,半邊身子披著月光。月白的衣袍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玄色的靴口。那雙眼睛從暗處望過來,裡面兩粒瞳仁比夜色還黑,黑得沉甸甸的,像是能兜住一整片天穹的星光。

  她捂著額頭,指尖抵在太陽穴上,眉頭微微蹙起,像是一陣風把眉心吹皺了。月光落在她側臉上,照出額角細薄的汗意,和那一小片被指尖壓得泛白的皮膚。披風從肩頭滑下半寸,露出裡面一截鎖骨,瘦得幾乎盛得住月光。鎖骨窩裡蓄著一小汪陰影,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頭疼。」她抬起眼,目光從他的臉上慢悠悠地掃過去,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意,「你站著別動。」

  阿離便不動了。


  他垂著手立在原地,像一株栽在亭子裡的樹。夜風從他身上穿過去,衣袍微微鼓動又落下,發出極輕的獵獵聲。他整個人繃得很直,從肩到腰到腿,一條線似的,唯有喉結偶爾上下滾動一下,暴露出這人並非石雕木塑。

  亭子裡安靜下來。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像是被風揉皺的一匹絹。他的影子直直地立在原地,寸步不移。中間隔著三尺月色,銀晃晃的一片,像一條小小的河。

  風吹過來,她披風上的絨毛微微顫動。那些細軟的白色絨毛貼著衣領邊緣,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一浪一浪的,像湖面的漣漪。她的指尖還抵在太陽穴上,指腹微微用力,把那一小片皮膚壓出一個淺淺的凹坑。眉頭蹙著,眉心擰出一個細小的川字,唇色比方才淡了些許,像是真的不舒服。

  阿離的目光落在她額角的汗上。那汗是細密的、薄薄的一層,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水光。他忽然想起上回她發熱,也是這樣捂著額頭說頭疼,丫鬟們急得團團轉,請了大夫來診脈,說是著了風寒。那次她病了好幾日,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像紙。他守在簾外聽她咳嗽,一聲一聲的,咳得整個人蜷起來。

  她不讓他走。今晚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走。

  韓錚應該還在假山里。傍晚春桃送藥進去時回來說,人還在,傷口止了血,就是餓得厲害,問她能不能弄點吃的。她讓春桃偷了廚房的半隻燒雞和兩個饅頭,用油紙包了塞進假山石縫裡。可那點東西哪夠撐一夜。假山里又潮又冷,石壁上滲著水,韓錚受了傷,若再餓上一夜,就算不被護衛搜出來,怕也要凍出毛病來。

  阿離忽然動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那三尺月色被他跨過去一尺,還剩兩尺橫亘在兩人之間。他彎腰,從石桌下面摸出一件東西——是件玄色的氅衣,疊得整整齊齊,不知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他抖開氅衣,伸手要給她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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