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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未修改21

2026-09-04 21:38:38 作者: 海里淵裡

  "認得。你說了在街口那間茶館嘛。"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被風送回來,"你若不來,我就進去問掌柜的,你家那個欠你一條命的小夥計去哪兒了。掌柜的若說不知道,我就天天去問,問到他煩了為止。"

  阿離跟在她身後,聽到"欠你一條命的小夥計"這幾個字的時候笑了一下。那聲笑極輕極短,混在暮風裡幾乎聽不見,可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微微頓了一下,耳朵尖在將暗未暗的天光里泛了一小片紅。

  他們回到府里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了。蘇一冉的父親那邊已經打過招呼——明日啟程去京城外祖家,包袱都收拾好了,春桃也跟著去。父親囑她路上小心,又讓帳房支了二百兩銀票給她帶在身上。她乖巧地應了,退出來的時候鬆了一口氣。

  夜裡她躺在榻上,帳子外頭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矮几上那隻白瓷小盒——阿離送她的茉莉香粉。她把盒子拿過來揭開蓋子嗅了嗅,那股清冽的甜香在帳子裡瀰漫開來,她彎著嘴角把盒子放在枕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早就要出發了,她得早些睡。可她翻來覆去了小半個時辰,腦子裡全是河面上那片燒成熔金的落日和他的手背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

  她嘆了口氣,坐起來喝了口涼茶,又重新躺下去。這回她把香粉盒子攥在手心裡,像個小孩攥著一塊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終於睡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是春桃來叫的。蘇一冉一睜眼就看見窗外那片晴得透亮的天,翻身坐起來,動作利索得把春桃都嚇了一跳。洗漱、梳頭、換衣裳、用早膳,一氣呵成。她挎著一隻小包袱站在月洞門前面等的時候,天光才剛大亮,院子裡還凝著露水,紫藤架上的花穗濕漉漉的,朝露在花瓣尖上掛了一排細碎的水珠。

  阿離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也挎了一隻小包袱,月白的短褐換了身深灰的勁裝,利落幹練,腰間那把薄刃從衣擺底下露出一小截鞘尾。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日光把他額角細微的汗意照得亮晶晶的,像是走得很急。

  "馬車在後門外等著了,"他說,"從後門出去坐車到碼頭,快船已經備好了。三天到京城,中間只在徐州停一晚換水。"

  蘇一冉點了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紫藤架,又看了一眼廊下抱著老夫人囑託的包袱站在那裡的春桃,然後轉回來看著阿離。她彎起嘴角,唇邊那顆梨渦盛了一小片晨光。

  "走吧。"她說。

  阿離伸手,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那隻小包袱,挎在肩上。兩個人的包袱並排掛在他一邊肩頭,一輕一重,晃晃悠悠的。他側過身,讓出門口的方向,等她先走。

  蘇一冉跨過月洞門的門檻,往後門外走去。晨光鋪在她面前的路上,亮堂堂的,把青石板照得發白。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阿離站在月洞門邊上,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他看著她的方向,嘴角翹著,眼角彎著,那張素日裡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滿是收都收不住的笑意。那笑意從唇邊一路漫到眼底,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揉成了兩彎淺淺的月牙。

  蘇一冉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大概都在這一刻了。她回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穩穩地跟著她,不緊不慢,一步不落。

  後門外果然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夫是個面生的老漢,戴著一頂舊草帽,見了兩人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蘇一冉上了車,阿離把兩個包袱遞進去,自己也翻身上了車前板,坐在車夫旁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見他的側臉在晨光里微微偏著,正在跟車夫說著什麼。馬車動了,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勻勻的聲響。她靠進車廂里的軟墊上,閉著眼,嘴角彎著。

  車窗外傳來早市上小販的叫賣聲,混著雞鳴和狗吠,熱熱鬧鬧的一片。日光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膝頭落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她伸手去接那道光,指尖被曬得暖融融的。

  碼頭不遠,馬車走了約莫一刻鐘就到了。蘇一冉掀簾下車的時候,河面上停著一艘烏篷小船,船不大,艙里收拾得乾淨利落,兩張矮几並排放著,鋪了厚厚的絨毯,角落裡還擱了一隻小炭爐,爐上坐著水壺,正冒著細細的白汽。船夫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精瘦黝黑,見了蘇一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姐上船吧,東西都備齊了。"

  阿離先跳上了船,伸手來扶她。她搭著他的手腕跨過船舷,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另一隻手極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又鬆開了。那一下短暫得像沒發生過一樣,可蘇一冉的腰側被那一片溫熱的掌心隔著衣料觸到的地方,一整片皮膚都在發燙。


  她鑽進船艙坐下,阿離在她對面坐下來。船夫解了纜繩,竹篙在岸石上一點,小船便悠悠地離了岸,順著水流朝南駛去。河兩岸的屋舍和樹木緩緩地往後退,晨光鋪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波紋。

  蘇一冉掀開艙邊的小簾往外看。風從河面上吹進來,帶著清潤潤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回過頭看著阿離,他正低頭用小炭爐上的水壺沏茶,動作專注,側臉的線條在晨光里格外柔和。

  "阿離,"她叫了他一聲。

  

  "嗯。"

  "三天的船程,你打算怎麼打發時間?"

  阿離把沏好的茶盞推到她面前,抬起頭來看著她。晨光從艙口斜斜地切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他嘴角彎了一下,從懷裡摸出那捲仁濟堂私帳的抄本。



  蘇一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清香微苦,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看著他那副正經的模樣,彎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後挪了挪位置,坐到了他旁邊去。兩個人挨著坐在矮几邊上,肩並著肩,把冊子攤在兩人中間,湊在一起看那些細密的暗碼。

  船行得很穩。水聲在船底淙淙地響著,節奏勻勻的,像一首不會停的歌。日光從艙口漏進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了一道暖暖的金線。她的肩膀靠著他的肩膀,他的袖口挨著她的袖口,兩個人低著頭看同一卷冊子,偶爾她伸手指著一行字問"這是什麼",他便低聲跟她解釋。他的嗓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秘密,風把他的話送進她耳朵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聽著聽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翻頁,睫毛在眼下投了兩片扇形的影,嘴角的弧度雖然淺,卻一直沒消失過。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三天的船程好像太短了。她重新低下頭,湊近那捲冊子,拿指尖點了點其中一行。

  "這行你再念一遍。"她說。其實她聽懂了,她只是想讓他再說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嗓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哪裡的、讓人想一直聽下去的好聽。

  船行了大半日,兩岸的景致漸漸從屋舍錯落的城鎮變成了連綿的田野和遠山。日頭移到了正頭頂,又從正頭頂滑向西邊,河面上的金色從碎金變成了熔金又變成了橘紅。蘇一冉靠著艙壁,膝上攤著那捲冊子,可她的目光早就不在冊子上了,落在艙外緩緩流淌的河面上,看著水波把落日的光揉碎又拼攏,拼攏又揉碎。

  阿離把冊子收了起來,從矮几下摸出一隻白瓷罐子,揭開蓋子,是一罐用糖漬過的梅子。他拈了一顆遞給她,她接過來含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把她從半走神的狀態里拽了回來。她含著梅子,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好吃",腮幫子鼓著一小團,說話的調子變得軟糯糯的。

  阿離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含梅子的模樣,嘴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他自己也拈了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嘴裡漫開,和著河風灌進來的涼意,整個人都鬆弛了幾分。

  天快黑的時候,船夫在船頭喊了一聲:"前面有個鎮子,今晚靠岸歇一宿,明早再走。"阿離應了一聲,站起來出了艙去跟船夫說了幾句話。蘇一冉聽著他在船頭跟船夫說話的聲音,被河風吹得有些散,聽不太清內容,可那嗓音低低沉沉的,落在耳朵里讓她覺得心裡很安穩。

  船緩緩靠了岸,泊在一處小碼頭上。碼頭邊上零星有幾戶人家,亮著昏黃的燈,煙囪里冒著晚飯的炊煙。阿離跳上岸,伸手來扶蘇一冉。她搭著他的手上岸的時候,腳下一塊木板鬆了,她往前踉蹌了一下,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裡。他的胸膛穩穩地接住了她,兩隻手扶在她肩頭上穩了一瞬就鬆開了,可她撞上去的時候聞到了他衣襟上那股皂角清氣和淡淡的炭爐煙火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熱烘烘的,讓人不想離開。

  "小姐小心些。"他說。嗓音就在她頭頂上方,低低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一冉從他懷裡退出來,耳根燒得通紅,假裝去看鎮子裡的燈火。小鎮不大,沿河一條街,幾家鋪子還開著門,客棧的招牌掛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桿上,上面寫著"平安客棧"四個褪了色的字。阿離帶著她進了客棧,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一間朝南一間朝東,窗子推開就能看見河。

  夜裡蘇一冉躺在客棧的床上,聽著窗外河水淙淙的聲響,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隔壁房間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是他從桌邊走到窗邊去了,窗扇被推開一條縫,河風裹著夜涼灌進來,她又聽見他輕輕把窗關上了。她聽著那些細微的動靜,忽然覺得兩個人隔著這一面薄薄的板壁各自躺著,雖然看不見彼此,可她知道他在那邊,這個認知讓她心裡安安穩穩的,困意漸漸地漫上來,合上眼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的行程和第一日差不多。日頭升起的時候啟程,船行了大半日,午後經過一處寬闊的湖面,水色從青碧變成了墨綠,深不見底的模樣。湖面上有幾隻白鷺貼著水飛過去,翅膀尖兒幾乎掃到水面,帶起一溜細碎的漣漪。蘇一冉趴在艙口看了好一會兒,阿離在她旁邊坐著,偶爾指著遠處的山頭告訴她那是什麼地方,她聽一句點一下頭,其實也沒怎麼往腦子裡去,就是喜歡聽他說話時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第三日的傍晚,船終於到了京城。遠遠地就看見了城郭的輪廓,灰黑色的城牆在暮色里綿延成一道深沉的剪影,城樓上的旗幟被風灌得獵獵地飄。碼頭比茂名的大得多,大大小小的船隻泊了好幾排,桅杆密得像一片冬日裡落盡了葉的樹林。船夫把船靠了岸,阿離付了船資,拎著兩個包袱跳上碼頭,伸手來拉她。

  蘇一冉踩上碼頭的青石面時腿微微有些發軟,在船上待了三天,腳底下的實地反而覺得有些不穩當。她站定了,仰頭看了看那座高大的城樓。暮色里城樓上的燈籠剛剛點亮,紅光一團一團的,在漸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京城的空氣和茂名的不一樣,更乾燥些,混著車馬的塵土氣和飯鋪里飄出來的油香,熱騰騰的,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熱鬧感。

  "先送你去外祖府上。"阿離把她的包袱遞給她,自己挎了另一個,"外祖家在東城的甜水巷,走路過去約莫兩刻鐘。到了之後你先進去安頓,我從後門出來,去棋盤街找我那朋友。"

  蘇一冉接過包袱挎在肩上,點了點頭。兩個人沿著碼頭邊的街道往東城走去。暮色里京城街面上的鋪子正熱鬧,一盞一盞的燈籠逐次亮起來,連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賣餛飩的攤子支在路邊,熱氣騰起來在燈光里繚繞成一團團白霧,混著蔥花香油的味兒,聞著讓人餓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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