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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未修改22

2026-09-04 21:38:40 作者: 海里淵裡

  四更天的梆子響過之後,亭子裡的寂靜便越發濃稠了。

  蘇一冉閉著眼,呼吸勻淨,可眼皮底下那兩顆眼珠卻在微微滾動,像水面底下遊動的魚。她並沒有真的睡著。阿離的氅衣裹在身上,皂角的清氣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暖意從肩頭漫到脊背,又從脊背漫到四肢。她在這片暖意里縮成小小的一團,腦子卻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聽見遠處水塘里每一聲細微的響動。

  方才那一聲水響過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可她心裡清楚,那是韓錚在給她信號。昨夜春桃送吃食時,兩人約定了暗號——若他傷勢好轉、準備趁夜從暗渠撤離,就拍一下水面提醒她。一聲水響,意味著他動了。意味著再過半個時辰,等府里巡夜換防的空檔,他就順著水塘底下的暗渠往外爬。那暗渠窄得很,只容一人側身通過,出口在府外的柳蔭河溝里,尋常人根本不會去翻。韓錚的功夫雖然稀鬆,但鑽洞逃命的機靈勁兒還是有的。

  她得讓阿離繼續站在這裡。

  頭頂上忽然落下一片極輕極輕的動靜。蘇一冉屏住呼吸,睫毛紋絲不動,耳朵卻豎了起來。那動靜像是什麼衣料擦過了風,又像是有人從高處落下來時靴尖在瓦片上點了那一下。亭子的飛檐離地有一丈多高,尋常人跳下來定有聲響,可這動靜輕得幾乎可以忽略,輕到若非她正繃緊了每一根神經,根本不會察覺。

  她沒睜眼。鼻息保持著方才的綿長節奏,一分不亂。可她的指尖在氅衣底下悄悄地蜷了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四個小小的月牙形的印痕。

  阿離呢?

  她方才閉眼前,他分明就站在三尺開外,立在風口替她擋著風。那位置她記得清清楚楚——正對著亭子西邊的石階,左肩微側,剛好把穿堂而過的夜風攔住大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斜斜地鋪過來,幾乎要挨上她披風的邊角。可她此刻閉著眼,感覺不到那道影子的存在了。擋在面前的那片暗影消失了,月光重新落在她眼皮上,隔著薄薄的一層皮膚,透進來一片溫熱的橘紅。

  他走了。

  蘇一冉的心猛地一沉。她睜開眼,亭子裡空蕩蕩的,石桌上還剩了半碟糕點渣,她喝過的那杯水還在原處,杯沿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氅衣還裹在她身上,可它的主人不見了。飛檐的獸吻上蹲著一隻麻雀,歪著腦袋看她,綠豆大的眼睛裡映著月色,亮晶晶的一小點。

  她猛地站起來,氅衣從肩頭滑落,堆在腳邊。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顧不上去撿,提著裙擺就往外跑。裙角掃過青石地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她跑了兩步又剎住腳,退回亭子裡,把氅衣撿起來胡亂裹在身上,再接著往假山的方向跑。

  月洞門裡栽著一叢芭蕉,寬大的葉子垂下來,遮住了大半條小徑。她側身擠過去,芭蕉葉擦過她的肩,留下一道潮濕的涼意。過了月洞門再轉一道彎,假山就立在眼前了。

  假山是由太湖石壘成的,嶙峋的孔洞在月光下投出深深淺淺的陰影,像一張張張開的嘴。水塘就在假山腳下,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把月光原封不動地兜在裡面。水邊那叢蘆葦微微晃動,像是剛才有什麼東西從中間穿了過去。

  蘇一冉站在假山前的石徑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她看見水塘邊的濕泥上有一串腳印,窄窄的,腳尖朝外,踩得很深——是有人從水裡爬上來時留下的。那腳印一路延伸到假山底部最大那個洞窟的入口處,然後消失了。

  韓錚沒走成。

  她攥緊了氅衣的衣襟,指甲隔著布料又掐進掌心裡。阿離到底還是來了。他方才在亭子裡聽見了水響,趁她"睡著"的功夫摸了過來,把正準備爬暗渠的韓錚堵了個正著。韓錚那三腳貓的功夫,在阿離面前恐怕連兩招都撐不過去。

  那洞窟里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的情形。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霧氣,涼絲絲地撲在她臉上。她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濕泥上,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阿離",可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花,怎麼都發不出聲來。她怕喊了之後聽見的是韓錚的慘叫,更怕聽見阿離用那種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的嗓音說:"小姐,刺客抓到了。"

  她咬著唇,又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假山側面的陰影里伸出來,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是涼的,指節分明,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她拽進陰影里。她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一片堅硬的胸膛,隔著氅衣的厚料子,都能感覺到底下那具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別動。"


  是阿離的聲音,低得近乎氣音,貼著她的耳廓送進來。熱氣噴在她耳垂上,激起一小片細密的雞皮疙瘩。她僵住了,整個人被他攏在胸前,後背貼著他的前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穩得不像話,一下一下的,有節律地撞在她脊背上。

  "韓錚呢?"她小聲問。問出口才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她不該知道刺客的名字。

  阿離沒有追問。他只是把手從她腕上鬆開,轉而去捂她的嘴。掌心貼在她嘴唇上,涼涼的,帶著一點泥腥氣,像是剛才在水邊摸過了什麼。他的手指修長,指腹上有薄繭,壓在她唇上時微微用力,把她還沒來得及出口的那聲驚呼堵了回去。

  "噓。"他說。

  他側著頭,耳朵朝向假山洞窟的方向。蘇一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洞窟入口處的陰影里蹲著一個人。那人縮成一團,背靠著石壁,肩頭的衣料洇開一大片深色——是血,還沒幹透。韓錚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嘴唇青紫,整個人抖成一團,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阿離的方向。

  他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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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一冉的心揪了一下。韓錚是她幼時的玩伴,後來家道中落流落江湖,這次夜闖蘇府,說是來偷一件從前寄存在她這裡的信物。那信物是一枚玉扣,她五歲時在花園裡撿到的,不知是誰丟的,就收在了妝奩里。韓錚說那玉扣是他母親的遺物,當年失落在蘇府,他打聽了許多年才找到下落。

  她信了。或者說,她願意信。

  阿離鬆開捂著她嘴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極輕,靴底落在泥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從腰間摸出一件東西,蘇一冉定睛一看,是枚玉扣,成色溫潤,系著褪了色的紅繩,正是她妝奩里那枚。

  "你要的是這個?"阿離把玉扣舉起來,月光穿過玉身,把那片瑩白照得透亮,像含著一汪水。

  韓錚的眼睛猛地睜大了,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硬生生縮回去。他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是。"

  阿離把玉扣往前遞了遞。韓錚伸出手來接,指尖碰到玉扣的瞬間,阿離卻把手縮了回去。韓錚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你偷東西就偷東西,"阿離把玉扣收進懷裡,嗓音還是那麼平,"栽贓我家小姐做什麼?"

  蘇一冉愣住了。她猛地轉頭看阿離,月光下他的側臉稜角分明,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可蘇一冉就是覺得,他在生氣。氣到什麼程度呢?她認識他這麼久,頭一回看見他說話時腮幫子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什麼栽贓?"她問。

  "栗子糕。"阿離轉過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一瞬,"小姐打發我去南寧齋買栗子糕的時候,可知道南寧齋三年前就不賣栗子糕了?"

  蘇一冉的耳根又開始燒了。她把臉別開,盯著水塘里的月亮看。那月亮被風吹皺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箔,在水面上晃來晃去。

  "你知道了啊。"她小聲嘟囔。

  "小姐以後撒謊,記得先把底細查清楚。"阿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韓錚。韓錚還跪在地上,肩頭的血把青石地面洇出一小片暗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潮氣。他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越發厲害了,像是被拆穿了最後一點遮掩之後,連撐住身體的力氣都沒了。

  "玉扣,是蘇府的東西。"阿離蹲下來,平視著韓錚的眼睛,"我查過庫房冊子,這枚玉扣記在老太爺名下,是他當年賞給一個外姓門客的。那門客姓韓,後來犯了事被逐出府,玉扣沒來得及帶走。你姓韓,今年十九,老家在青州——老太爺那個門客也是青州人。"



  "那確實是他母親的。"蘇一冉忽然開口。她蹲下來,湊到韓錚面前,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改去扯阿離的袖子,"你先把玉扣還給他。"

  阿離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長,長到她以為他不會答應了。可他最後還是從懷裡摸出那枚玉扣,放進了韓錚的掌心裡。韓錚攥住玉扣,攥得指節發白,紅繩從指縫裡漏出一截,在月光下輕輕地晃。


  "走吧。"阿離站起來,"暗渠的水位我看了,今晚退潮,比平時低了半尺,能過。"

  韓錚愣愣地抬頭看他。蘇一冉也愣愣地抬頭看他。兩個人蹲在地上,仰著臉,像兩棵被雨打蔫了的蘑菇。阿離垂著眼俯視他們,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鑲了一圈銀邊,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襯得有些不太真切。

  "你的傷我方才看過了,"阿離對韓錚說,"箭頭沒留在肉里,是貫穿傷。金瘡藥敷得還行,就是包紮得鬆了些。回去重新裹緊,別沾水,養半月就好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念菜譜。韓錚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你……你不抓我?"

  "抓你做什麼。"阿離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面朝水塘的方向,"小姐說你沒偷東西,那你就是沒偷。我信小姐的。"

  蘇一冉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句話砸過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來。她蹲在地上,氅衣的下擺沾了泥,裙角濕了一片,整個人狼狽得很,可心跳卻忽然快了起來,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去。

  她信小姐的。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知道南寧齋沒有栗子糕,知道她派他去買糕是為了拖延時間,知道他走了之後她慌慌張張地往假山跑。他知道她在撒謊,知道她在護著一個人,知道那個人躲在假山里。可他方才在月洞門後面攔住她的時候,把她攏在胸前捂住她的嘴的時候,什麼質問都沒有。

  他只說了一句"別動"。

  然後他把玉扣從懷裡掏出來,還給了韓錚。然後他告訴韓錚暗渠的水位退了多少,傷口該怎麼養。然後他背對著她說,我信小姐的。

  蘇一冉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她扶著假山的石壁站穩,看著阿離的背影。他站在水塘邊上,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那一身月白的袍子在暗沉沉的水面上映出一道瘦長的影子。水塘里的月亮碎成了一片一片,又被風吹著聚攏,聚攏了又碎,反反覆覆。

  韓錚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兩步,走到暗渠入口處。他回頭看了蘇一冉一眼,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蘇一冉看懂了,他說的是"謝謝"。然後他側身鑽進那個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衣料摩擦著石壁,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水塘又恢復了平靜。

  阿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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