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89章:未修改23

第589章:未修改23

2026-09-04 21:38:41 作者: 海里淵裡

  阿離拎了爐子上溫著的水壺來泡茶。滾水衝進蓋碗裡,碧綠的葉片打著旋浮上來,清香一下子就漫開了。他把蓋碗推到她面前,碗底碰在桌面上時沒有一絲聲響。然後他立在她旁邊,垂著手,像一個再規矩不過的下人。

  "點心吃完了?"他忽然問。

  蘇一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栗子糕:"……嗯。最後一塊泡茶喝了。"

  "孫記的栗子糕不能泡茶。"阿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無奈,"泡了就散了,吃不出原本的味道。"

  "我知道。"蘇一冉低頭看蓋碗裡浮沉的茶葉,嗓音小小的,"可最後一塊了,捨不得直接吃。"

  這話說完,庫房裡又安靜了。她低著頭,只看見自己擱在膝蓋上的十根手指交叉著絞在一起,指腹上的皮肉都被絞得泛了白。頭頂上落下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短得幾乎聽不見,然後她聽見阿離說:"明早再去給你買。"

  蘇一冉抬起頭來。他立在方桌旁邊,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半邊身子照亮了。他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底下有春水在淌。

  "真的?"她問。

  "嗯。"

  "不騙我?"

  "不騙小姐。"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堵得厲害,半天只擠出兩個字:"那你……"

  她想說那你別走了,又想說你哪天有空,還想說你方才卷著袖子夠瓷壇的樣子挺好看的。可這些話在舌頭底下滾了一圈又咽回去,她覺得哪一句都不合適。最後她端起蓋碗喝了口茶,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燙得她一個激靈,把什麼都忘了。

  阿離看見她被燙得縮了一下脖子,眉頭蹙起來又鬆開,嘴唇被茶水浸得紅潤潤的,腮幫子微微鼓著含那口茶,好半天才咽下去。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小姐慢些喝。"他說。

  蘇一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殺傷力,倒像是貓兒被逗急了之後甩過來的半個眼風。阿離的嘴角終於沒忍住,彎了一個完整的弧度出來——雖然還是極淺極淺的,淺得像個影子,可蘇一冉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頭喝茶,把整張臉埋進蓋碗升騰起的熱氣後面,只露出兩隻燒得通紅的耳朵。茶霧氤氳里,她聽見自己小聲說:"那你明日辰時來我院裡。"

  "辰時要替大管事搬帳冊。"

  

  "那辰時三刻。"

  "辰時三刻要給老夫人送燕窩。"

  蘇一冉把蓋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出"當"的一聲脆響:"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阿離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小姐什麼時候想吃了,遣春桃來說一聲,我什麼時候都有空。"

  蘇一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藏在庫房昏暗的光線里,像兩口深井,她看不清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可她就是覺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那層薄薄的冰徹底化開了,春水漫上來,波光粼粼的,滿得要溢出來。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吱呀"一聲。她走到他面前,仰著臉,近得能看見他下頜上有一道極細極細的刮傷——像是剃鬚時不留神劃的,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她伸手想碰,手指伸到半空中又縮回來,改去扯他的袖子。

  "那你記著。"她說,"你答應了的。我什麼時候想吃,你什麼時候都有空。"

  阿離垂著眼看她。她扯著他袖口的力道不大,可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那股勁拽著往下沉,沉進那雙亮晶晶的、映著兩團小小光影的眼睛裡面去。他知道自己不該答應這種話。滿春堂大管事安排的任務還有七件沒做完,那個藏在暗處的、派他潛入蘇府的主子還等著他遞消息回去。一個暗衛不該跟目標人物有什麼超出任務之外的牽扯,更不該答應什麼"隨叫隨到"的約定。

  可他看著她仰起的臉,看著她扯他袖口時微微翹起的小指,看著她耳朵尖上那兩片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紅,他聽見自己說:"記住了。"


  蘇一冉鬆了他的袖子,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庫房門口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站在那片光裡面,沖他彎了一下嘴角:"那明日辰時四刻,我院裡的紫藤架下面,你來不來?"

  "來。"

  她轉身出去了。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小片浮塵。陽光把她走出去的整個背影照得亮堂堂的,連發梢都在發光。

  阿離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庫房的門,穿過院裡的青磚地,拐過石榴樹,不見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還殘留著方才替她泡茶時蓋碗傳上來的溫度,熱熱的,像一小團火。

  他慢慢地把手指蜷進掌心裡,把那團火攥住了。

  庫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架子上的箱籠和錦盒沉默地堆著,陳年的氣味在空氣里浮游。他走到方桌前,重新提起筆,翻開那本帳冊。可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團墨漬,渾圓渾圓的,像一顆心。

  他把那頁紙撕了,重新鋪了一張新的。

  明天辰時四刻。紫藤架下面。

  他寫著寫著,忽然想起那天夜裡她裹著他的氅衣靠著亭柱"睡著"的樣子。睫毛密密的兩排扇在眼下,嘴角沾著桃花酥的碎屑,呼吸勻勻的,像一隻把自己團成球睡著的貓。

  他當時站在風口替她擋風,站了大半個時辰,腿都站麻了也沒捨得動一下。他當時就知道,自己完了。

  筆尖又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團墨漬。他嘆了口氣,又撕了一頁紙。

  窗外那棵石榴樹被風搖著,紅艷艷的花苞在綠葉間輕輕晃動,有幾顆已經綻開了口子,露出裡面一層一層細膩的朱紅。再過一個多月,石榴就要熟了。

  次日辰時三刻,蘇一冉就已經坐在紫藤架底下了。

  春桃在她身後進進出出跑了七八趟,先是搬了張躺椅出來,她說躺椅太矮,坐著不端莊;又搬了把太師椅出來,她說太師椅太硬,硌得腰疼;最後換了把藤編的圈椅,她才勉強點了頭。圈椅扶手兩側各墊了一隻繡了纏枝蓮的軟枕,靠背上搭著一條月白的錦披,椅面底下還塞了一隻腳凳,上頭鋪了絨毯。

  春桃抹著汗想,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太后娘娘要來鑾駕親臨了。

  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來,紫霧一般罩了小半個院子。光從花穗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篩出細碎的光斑,風吹花動,那些光斑便跟著晃晃悠悠地淌來淌去,像一地的碎金子。蘇一冉坐在圈椅里,手邊的小几上擺了四碟茶點、一壺新沏的碧螺春、兩隻白瓷蓋碗、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絹帕。茶點裡的蜜餞是昨兒夜裡她親自挑的,去的核,晾的半干,又裹了一層薄薄的霜糖。

  她嫌春桃在旁邊礙眼,把人打發去給老夫人請安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她一個人,和一架開得鋪天蓋地的紫藤。

  日光漸漸從花架東邊移到了花架頂上,光斑跟著移動,從她膝上挪到了她肩上,又從肩上挪到了她耳畔。她等了又等,等得那壺茶涼了兩次、熱了兩次,小几上那碟蜜餞被她不自覺吃了半碟,腮幫子嚼得發酸,院門口那道月洞門還是空蕩蕩的。



  蘇一冉從圈椅上站起來,裙擺掃過腳凳上的絨毯,拂落了一小片不知什麼時候沾上去的紫藤花瓣。她走到月洞門邊上,探出半個身子往外望。迴廊里空空的,陽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長,一隻橘貓蹲在廊檐下舔爪子,看見她,甩了甩尾巴走了。

  她退回院裡,把涼了的茶潑進花壇里,又重新續了熱水。蓋碗捧在手心裡暖著指尖,暖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來。小几上的蜜餞還剩下半碟,糖霜在日光下化了薄薄一層,泛著濕潤潤的光。她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覺得甜得有些發苦。

  阿離從來說話算話的。昨夜裡他答應她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她看得出來。他那樣的人,答應了就一定會來,除非——除非他出了什麼事。蘇一冉把蜜餞核吐在手心裡,攥緊了,硌得掌心生疼。滿春堂的任務一件接一件,今早大管事說要搬帳冊,他是不是被押著去搬了,脫不開身。還是那日抓韓錚的事被父親知道了,父親罰了他。還是水牢里的蛇毒又犯了,他來不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把蜜餞核丟進碟子裡,提著裙子就往院外走。剛走到月洞門口,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氣,胸膛硬邦邦的,撞上去像撞了一面牆。蘇一冉往後踉蹌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穩住了她的身形。她抬起頭,看見阿離站在月洞門後面,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鬢邊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他喘得有些急,額角沁著一層薄汗,月白的衣袍下擺沾了泥,靴面上也濺了幾點深色的水漬,像是急匆匆趕了很遠的路。


  "遲了。"他說。嗓音有些啞。

  蘇一冉張口想罵他,可看他那副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還攥著她手腕呢,指節上蹭破了一塊皮,血絲滲出來,和著泥混成暗紅色的一小片。

  "你手怎麼了?"她問。嗓音不受控制地軟下去,連她自己都嫌棄這聲調太沒骨氣。

  阿離鬆開她的手腕,把手背到身後去了:"沒事,路上被花枝颳了一下。"他側過身,從身後拎出一隻油紙包來,遞到她面前。油紙還是溫的,包的方方正正,邊角折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用足了心思。紙面上透出幾點油漬,裡面糕點的輪廓隱隱約約。

  "孫記的栗子糕,"他說,"今日開籠晚了一刻,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買到。跑回來的,還是遲了。"

  蘇一冉接過油紙包,捧在手心裡,溫熱的觸感透過紙面傳上來,暖得她鼻子忽然就酸了。她背過身去,飛快地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後轉回來,兇巴巴地說:"進來說話。"

  阿離便跟著她進了院子。他站在紫藤架邊上,蘇一冉坐在圈椅里,仰著頭看他。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几,几上擺著重新熱過的茶和剩了半碟的蜜餞。陽光從花穗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幾片碎碎的光斑,隨著風晃來晃去,像是有人在拿細碎的鏡子遠遠地往他身上照。

  "你坐下。"蘇一冉指了指旁邊一張矮凳。那是春桃平時摘菜時坐的,矮墩墩的小竹凳,阿離坐下的時候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著有些好笑。可他坐得很規矩,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那樣子像一隻誤入雞窩的大雁,格格不入又無可奈何。

  蘇一冉把油紙包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塊栗子糕。糕體金黃,表面撒著一層薄薄的糖霜,聞起來是一股清甜綿密的栗子香。她拈起一塊遞給他:"先吃一塊再說。"

  "小姐先吃。"他不動。

  "你跑回來的,肯定沒吃早飯。"蘇一冉把糕塞進他手裡,"吃。"

  阿離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糕,沉默了一瞬,然後咬了一口。栗子糕綿軟,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熱乎乎的甜香,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他確實沒吃早飯,昨晚清帳目清到半夜,今早天沒亮就去孫記門口等著了。

  那塊糕落進胃裡的瞬間,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餓。

  蘇一冉自己也拿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咬著。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紫藤架底下吃栗子糕,誰也不說話。風偶爾吹過來,紫藤花穗輕輕搖晃,有幾片乾枯的花瓣落下來,掉在小几上、掉在碟子裡、掉在阿離的肩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