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崎靠在櫃檯後面的矮凳上閉上了眼睛。
深度閱讀每一次將他送入過去,都會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一部分屬於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碎片,
他需要儘快將這些碎片拼湊完整,才能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以什麼樣的身份站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
記憶如同被風吹散的舊書頁一般一片一片地湧進了他的腦海。
這具身體的主人名叫萊恩·多諾萬,今年十九歲,父母在他十二歲那年死於一場從邊境蔓延過來的瘟疫,從那以後他便獨自一人在普羅米這座城市裡摸爬滾打著長大。
他替碼頭上的搬運工跑過腿,在鐵匠鋪里拉過風箱,給一家裁縫店送過整整三年的布料,靠著這些零零碎碎的零工攢下了一筆為數不多的積蓄,
然後用這筆錢在普羅米城東邊這條不算熱鬧的小巷子裡租下了這間門面,開了一家麵包店。
麵包店的生意一直平平無奇,算不上好也不算太差,勉強夠他一個人餬口,偶爾還能剩下幾個銅幣存進床底下那個鐵皮盒子裡。
但這一切在兩個月前發生了改變,
一夥自稱「野狗」幫派成員的人找上了門。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右眼角有一道刀疤的光頭男人,他往櫃檯上一坐,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萊恩,這條巷子是他們野狗幫的地盤,
既然萊恩在他們的地盤上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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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得按月繳納租金。
萊恩試圖爭辯過,
但對方只是笑著把他的擀麵杖從案板上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隨手扔進了烤爐里。
他們的人很多,萊恩一開始反抗過,但遭受到了毒打,並且在之後,他發現這些人更加故意的針對自己,
從那天起,
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三,
那個刀疤臉都會準時推開麵包店的門,從萊恩手裡拿走一筆不多不少的錢。
麵包店本就盈利無幾,刨去原料的成本和店鋪的租金之後剩下的那點錢連他自己都吃不飽肚子,再被野狗幫這麼一抽,這兩個月來帳本上的數字全都是刺目的紅色,
萊恩已經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江崎的記憶里浮現出萊恩獨自坐在烤爐旁邊時的場景,
借著爐膛里殘餘的火光翻著那本記滿了支出與收入的破舊帳本,萊恩在最後一頁上寫下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如果下個月還是這樣,就把店關了吧.........」
江崎睜開眼睛,從矮凳上站起身來。
他走到櫃檯旁邊,彎下腰從最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了那本萊恩用粗麻線裝訂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果然看見了那行字,
墨水已經干透了,
紙面上還殘留著幾處被水漬洇開的痕跡,
他合上帳本放回原處。
那些野狗幫的傢伙是一些麻煩,
現在先簡單確認一下自己的情況以及知道的事情,
現在的時間線是多維爾1088年,地點是在「普羅米」,是一座距離王都很遠的城市,倒是距離北大陸很近,在通過兩座城市就可以看見北大陸上茂盛的樹林。
首先,江崎確認自己這一次的深度閱讀是與伊芙琳有關,他抬頭看了眼自己眼前,防止看漏了什麼,
沒有出現任務的圖標,
也就是說這一次的深度閱讀還是和之前一樣,只有在自己接觸目標的時候才會出現任務提示,
就在剛才自己接觸了年輕時候的卡羅琳教授,但是沒有出現任務提示,說明著卡羅琳教授不是自己這一次深度閱讀的目標,
「伊芙琳。」江崎低語,
只不過現在自己沒有任何有關於伊芙琳的信息,
現在是42年前,這個時候的伊芙琳是絕對不會在多維爾魔法學院的,不過滅世之錄顯然不會把自己平白無故的送到這座城市裡,
顯然,伊芙琳大概率在這座城市裡,亦或者未來的某個時間會出現在這裡,江崎是這樣想的,
簡單的理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江崎有了個大致的打算,
首先找到伊芙琳是首要目標,
然後就是接觸年輕的卡羅琳教授。
.........
.........
江崎將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案板上,然後推開麵包店的後門走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小巷,小巷的盡頭連著一片低矮破舊的居民區,
萊恩的家就在那片居民區的最邊緣,
江崎沿著小巷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下的石板路面逐漸變成了坑窪不平的泥土路,
街道兩旁房屋的間距也越來越大,到了最外圍的地方幾乎已經看不見什麼像樣的建築了,只有幾間像是被風吹歪了一樣的舊木屋稀稀拉拉地散落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
萊恩的木屋就在這片空地的東南角,屋前有一棵被蟲蛀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樹,
他推開木屋那扇合頁已經生鏽的小門,一股混合著舊木頭和乾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裡很暗,
只有從門框上方那扇巴掌大的小窗戶里透進來的幾縷日光勉強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就在那片光亮里,一團毛茸茸的黑影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以一種與他體型完全不相稱的速度朝著他直直地撲了過來。
「汪汪汪汪汪!」那是一條通體漆黑的狗,身形不大,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尾巴搖得快要從屁股上甩飛出去,
它把兩隻前爪搭在江崎的膝蓋上,仰著頭拼命地用舌頭去夠他的手指,嘴裡發出了一連串興奮到了極點的嗚嗚聲,
江崎彎下腰伸手去摸它的頭,
它便立刻把整顆腦袋都塞進了他的掌心裡,兩隻耳朵向後貼平,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串滿足的呼嚕聲。
「布魯斯,」
江崎叫出了它的名字,
那是萊恩記憶里唯一一個不曾離開過他的夥伴,
萊恩在十二歲那年從瘟疫中撿回一條命之後,在一個下雨的夜晚從路邊撿到了這隻渾身濕透、餓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狗崽,從那以後他們便再也沒有分開過。
布魯斯圍著他的腳邊轉了好幾圈,然後仰著腦袋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江崎轉身走到屋子角落那個用幾塊磚頭搭起來的小儲藏櫃旁邊,從裡面找出了一塊用布包著的燻肉乾,撕下一小條遞到布魯斯面前,
布魯斯沒有立刻去吃,而是先用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肉乾從他的指尖叼走,叼到角落裡趴下來,用兩隻前爪按著,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了起來。
江崎看著布魯斯趴在角落裡啃肉乾的模樣,在心底將萊恩那份清貧到近乎一貧如洗的生活圖景拼湊得更加完整了,
他站起身環顧整間木屋,
屋裡只有一張用木板和石頭搭起來的單人床,
床上鋪著一條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毯,床尾放著幾個摞在一起當衣櫃用的木頭箱子,牆角立著一口早已鏽跡斑斑的鐵鍋和一個缺了把手的銅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床對面那面用粗糙木板釘成的牆壁上,牆上掛著一把劍。
江崎走過去,將劍從牆上取了下來。
這把劍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劍鞘的皮革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邊緣處甚至已經開始向外翻卷,
但劍身卻保養得出奇的好,
他將劍從劍鞘里拔出來的時候,刃面上甚至找不到一點鏽跡,每一寸金屬都被反覆擦拭打磨過,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內斂的冷光,
這是一把開過鋒的劍,
算不上什麼名貴的武器,
他將劍握在手中翻轉過來,然後一股深埋在原主人記憶最底層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萊恩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騎士,
但可惜,他沒有感受到靈,沒有成為騎士的天賦。
但他終究還是有些不甘,所以就自己買了這把武器,然後一直愛護著。
江崎從那些洶湧而至的記憶碎片中收回心神,看了眼手上的劍,
他想要做一個嘗試,然後抬起右手,將虎口緊緊貼在了劍柄上,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這具身體的內部,
下一秒,
一道劍鳴聲出現,
「錚!」
江崎睜開眼睛,手中的長劍正在發光。
那光芒是金色的,溫暖而澄澈,從劍柄開始沿著劍身一路蔓延到劍尖,將整把劍連同他握著劍的那隻手一起籠罩在了一片明亮而柔和的光輝之中,
靠在角落裡啃肉乾的布魯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嚇了一跳,它叼著肉乾站起來,歪著腦袋看著那把發光的劍,尾巴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始瘋狂地左右搖晃。
這就是靈。
不是萊恩的靈,
而是他「江崎.蘭斯亞特」的,
靈的強度不高,約莫一階騎士的水平,
不過也夠用了,
確認自己能夠使用力量後,江崎緩緩收回手腕,將劍重新插回劍鞘之中,
劍身上的金色光芒逐漸收斂,然後重新歸於沉寂,
...........
..........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
江崎便從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開了眼睛,
布魯斯已經趴在床邊等著他了,那條尾巴在地板上拍出了一串節奏明快的咚咚聲。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給布魯斯的碗裡添了些水和昨晚剩下的半塊黑麵包,然後推開門朝著麵包店的方向走去。
晨霧依舊薄薄地鋪在巷道的石板路面上,空氣裡帶著一股從遠處碼頭飄過來的咸腥味,普羅米這座城市正在緩緩甦醒。
麵包店裡的烤爐已經提前燒上了,這是萊恩每天起床後的第一件事,趁著爐膛里的溫度升上來之前揉好麵團,等爐溫到了便立刻送進去。
江崎按照萊恩記憶里的步驟將麵團揉好分塊,整齊地碼在鐵盤上推進烤爐里,然後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剛把櫃檯上的麵粉掃乾淨,門框上那隻銅鈴便響了。
不過這一次推門進來的不是來買麵包的顧客,而是三個有些記憶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正是萊恩記憶里那個右眼角有一道猙獰刀疤的光頭,他身後跟著兩個身材稍矮但同樣壯實的跟班,一個嘴裡叼著根牙籤,另一個把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刀疤臉一進門就大剌剌地往櫃檯上一靠,用指節敲了敲台面,發出幾聲沉悶的叩響,
「萊恩,今天是交租的日子,你沒忘吧?」
江崎將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一旁,語氣平靜地回道:「沒忘,不過我身上沒帶夠錢,錢放在家裡了,」
「你們等我?還是一起去?」
刀疤臉挑了挑眉毛,回頭和他的兩個跟班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得意,
「行啊萊恩,學乖了,知道主動配合了,」
「走吧兄弟們,跟咱們的麵包師去拿錢。」
或許是擔心萊恩跑路,幾人選擇一起去。
江崎推開麵包店的後門走進了那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巷,
三個野狗幫成員緊隨其後,腳步鬆散而放肆,嘴裡還在討論著拿到錢之後該去哪家酒館消遣。
走到小巷最深處的時候,江崎停下了腳步,刀疤臉在他身後不耐煩地催促道:「走啊,怎麼停下了,」
江崎轉過身來,將右手緩緩抬起,體內那道昨天才剛剛被喚醒的靈在他的血管里像是被點燃的引線一樣沿著迴路竄向四肢百骸,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芒從他的皮膚表面一閃而過。
刀疤臉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便凝固在了臉上,
因為他看見面前這個被他欺負了整整兩個月的麵包師,用一種快到讓他完全無法反應的速度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緊接著他的腹部傳來一陣巨大的鈍痛,像是被一柄鐵錘狠狠地砸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便失去了意識。
另外兩個人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其中一個剛把手伸向腰間別著的匕首,手腕便被江崎反手握住向外一扭,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隨即後頸挨了一記乾脆利落的手刀,直接面朝下摔在了石板路面上。
最後一個轉身想跑,腿還沒邁出去兩步便被江崎從後面追上一腳掃倒在地,後腦勺在牆壁上輕輕磕了一下,然後也失去了意識。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三個平日裡在這條巷子裡耀武揚威的幫派成員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江崎甚至沒有用出超出這具身體所能承受的力量,
他只是將靈均勻地覆蓋在了四肢的肌肉和骨骼上,
讓這具原本只能揉麵團的手暫時擁有了一名騎士的速度和力量。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三個人,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在心底大致估算了一下時間,等他們醒過來至少需要兩三個時辰,在這之前他有充裕的時間想好該怎麼處理後續的麻煩。
就在他準備轉身走回麵包店的時候,
一道輕緩而熟悉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的小巷入口處傳了過來,
「麵包師先生,您在這裡做什麼呢?」
江崎的脊背在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微微僵了一下,
他迅速向前邁出兩步,用身體擋住了身後地上那三個橫七豎八的身影,然後轉過身去,臉上擺出了一副儘可能自然的笑容。
站在巷口的正是昨天清晨來買過麵包的那個銀髮少女,年輕的卡羅琳,
她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舊裙子,肩上依舊披著那條米色的披肩,臂彎里挎著那隻藤編籃子,籃子裡已經裝滿了剛從市場買回來的蔬菜和一小束用舊報紙裹著的干薰衣草,
她微微歪著頭,
那雙湖綠色的眼睛越過江崎的肩膀往巷道深處看了一眼,但巷子深處的光線太暗,她顯然沒有注意到地上還躺著三個人。
江崎邁開步子朝著她走了過去,邊走邊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解釋道:「沒什麼,我剛從家裡拿完東西過來,正準備開店,你買完菜了?」
他說著看了一眼她籃子裡那堆得冒尖的蔬菜和那束干薰衣草,
年輕卡羅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自豪的笑容,
「是的,今天市場的捲心菜特別新鮮,我買了整整兩顆,夠吃好幾天了,您起得也很早呢。」
「習慣了,麵包店每天都要早起烤第一爐麵包,」
「倒是你,這麼早就出門買菜,天剛亮沒多久吧。」
年輕卡羅琳將額前那幾縷不安分的銀色碎發習慣性地別到耳後,聲音輕快而坦率,
「我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出門的,因為晚了的話市場裡最好的菜就被挑走了,而且,」她微微低下頭,用一種不太好意思的語氣補充道,「而且買完菜回來剛好可以路過您的麵包店,昨天那條麵包我父親很喜歡,他讓我今天再買兩條回去。」
江崎和她並肩走回了麵包店的正門,
他將門推開,
把她請進店裡,
從烤爐里取出了兩條烤得金黃微焦的白麵包用乾淨的粗麻布包好遞給她,
年輕卡羅琳接過麵包放進藤籃里,然後和昨天一樣從籃子裡摸出幾枚銅幣一枚一枚地排在櫃檯上。
江崎沒有推辭,他知道這個時代的人有著自己的尊嚴,這種尊嚴不會因為貧窮而打折扣。
在她低頭整理藤籃的時候,江崎像是隨口提起一般問道:「你說今天買完菜才回去,平時不用工作的嗎?」
年輕卡羅琳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太明顯的侷促,
但很快便被一種對眼下這份工作的熱情所取代,
「有的,我在一位歷史教授的手下擔任助理,不過教授她習慣晚上工作,常常看書看到凌晨才肯睡覺,所以我每天上午的時間都是自己的,只需要下午過去幫她整理資料和謄寫手稿就好。」
「教授助理,」江崎將這四個字在舌尖上輕輕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她那雙因為提到了這份工作而微微發亮的湖綠色眼睛上,「這是一個很好的工作,能夠接觸到大量的知識和研究。」
年輕卡羅琳聽到這句話之後先是微微一怔,然後那張白皙的臉頰上便迅速地浮起了兩團不太明顯的紅暈,
她低下頭將雙手交疊在藤籃的提手上,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謙遜和些許不太好意思承認的羞澀,
「您過獎了,麵包師先生,我其實算不上什麼學者,只是幫教授整理一下他需要用的資料,偶爾謄寫一些手稿,都是一些很簡單的,誰都能做的事情。」
她說完之後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種坦率到了近乎透明的自我認知,
然後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淨而溫和,沒有半分自怨自艾的成分,
只是很平靜地陳述了一個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像我這樣的人,大概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成為真正的學者的,」
「畢竟那些真正能留下名字的人,都是像教授那樣花了幾十年時間泡在文獻堆里的人,而我只是一個幫她搬書的助手罷了。」
江崎看著她那雙明明還很年輕卻已經給自己劃好了界限的眼睛,忽然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要鄭重了許多,
「卡羅琳小姐,」
年輕卡羅琳被他的語氣微微驚了一下,眼睛睜得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江崎將雙手放在櫃檯上,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相信,未來的你一定會成為一名享譽盛名的學者。」
年輕卡羅琳愣在了原地,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來回應這句突如其來的,份量重到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話,
但最終她只是將嘴唇抿了起來,臉上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籃子裡那兩條用粗麻布包好的麵包,沉默了好幾秒鐘才重新抬起頭來,
那雙湖綠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那份坦然接受平凡的平靜,
取而代之地是一種被點燃了什麼東西之後才會出現的、微微泛著光的柔軟,她朝江崎露出了一個和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早晨一樣乾淨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層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謝謝你,麵包師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說重了就會把這句話里那些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東西震碎一樣,
然後她提起藤籃朝著江崎微微彎了彎腰,轉身推開麵包店的門走了出去,
江崎站在櫃檯後面,透過那扇已經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看著那個銀髮的身影逐漸走遠消失在巷道的薄霧裡,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在她今後漫長而孤獨的人生里會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但如果未來坐在次空間那張扶手椅上的卡羅琳教授,在某個深夜放下放大鏡抬頭望向窗外那片永遠不會亮起來的灰白色天空時,能夠偶爾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清晨,有一個麵包店的年輕人曾經用一種篤定到不可思議的語氣對她說過那樣一句話,
那麼此刻他站在這裡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就都是值得的。
江崎收回目光,將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案板上,然後推開麵包店的後門重新走進了那條窄巷。
那三個野狗幫的成員仍然橫七豎八地躺在巷道的石板路面上,刀疤臉仰面朝天張著嘴打鼾,那兩個跟班一個側著身子蜷縮成一團,另一個面朝下趴在地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口水。
江崎走到刀疤臉面前蹲下身,抬起手在他那顆光溜溜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刀疤臉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鼾聲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響了起來。
江崎站起身,抬起一隻腳踩在刀疤臉的手背上,緩緩施加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