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平靜地落在埃德溫那張圓潤而精明的臉上。
一個坐擁整座普羅米城最大商會的商人,手裡握著阿爾澤魔石這種禁物卻從不對外出售,偏偏在自己找上門的時候提出以幫忙為交換條件,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精心設計過的味道。
「什麼忙?」
埃德溫從高背椅上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側面那面掛滿了地圖和航海圖的牆壁前,從最下方一個帶鎖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卷用皮革仔細包裹起來的羊皮紙。
他將那捲羊皮紙在辦公桌上緩緩攤開,羊皮紙已經有些年頭了,邊緣處泛著陳舊的暗黃色,但上面的墨跡依舊清晰而準確,那是一幅建築內部的結構圖,每一處通道、每一個房間、每一條岔路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在地圖的右下角,有人用紅色的墨水在一個狹小的房間上畫了一個粗重的圓圈。
「這是普羅米城外那個最新開發的古代遺蹟的內部地圖,」埃德溫伸出一根戴著綠寶石戒指的手指,在那個紅圈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想請你去這個房間裡,幫我取一件東西,一個花瓶,不大,大約這麼高,」他用雙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大約一尺半的高度,
「青瓷質地,瓶身上刻著一些花紋,很好認的。」
江崎的視線落在那張羊皮紙上,沒有去看埃德溫手指指向的那個紅圈,而是將整張地圖的布局收進了眼底。
江崎內心出現疑惑,
埃德溫·阿特金森,一個普羅米城的商人,手裡怎麼會有一份巴別塔時期的遺蹟內部地圖,而且對遺蹟內部的構造如此了如指掌。
「阿特金森先生對這座遺蹟的了解程度,似乎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商人該有的範疇,」江崎抬起眼睛看著他,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
埃德溫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雙被肥肉擠得有些眯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警惕,
但很快便被他用更深的笑容掩蓋了過去,「商人嘛,總是要對市場上的所有好東西都了解一些才行,這幅地圖是我花了大價錢從一位匿名的賣家手裡買來的,至於那位賣家是誰,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干我們這一行的有時候只管東西真假,不問東西來路。」
「為什麼是我?」江崎繼續問道,埃德溫將雙手背在身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
他顯然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緩緩說道,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身手不錯,連野狗幫那個屠夫都不是你的對手,而且你不是貴族也不是商人,沒有人在意你進出遺蹟做什麼,最重要的是,」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江崎,「你需要魔石,我需要花瓶,我們是各取所需。」
辦公室里沉默了片刻,江崎將視線重新落回到辦公桌上那張古老的地圖上,目光在那個紅圈標註的位置停留了兩秒鐘,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埃德溫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他走上前來,用一種商人完成交易後的輕快語氣說道,
「爽快,我會安排人送你去遺蹟附近,地圖你拿著,找到花瓶之後直接帶回來給我,阿爾澤魔石我馬上讓人準備好,你回來之後一手交花瓶一手交魔石。」
離開阿特金森商會的時候天色尚早,江崎將那張羊皮紙地圖仔細折好放進懷裡,走在街上,
他再一次在腦海里確認了一個事實,
埃德溫·阿特金森絕不是他表面上裝出來的那樣只是一個精明的商人,
一個普通的商人不可能擁有巴別塔時期的遺蹟內部地圖,
不可能知道那個花瓶的確切位置,
更不可能在說出「各取所需」這個詞的時候眼睛裡閃過的是一種他見過無數次的、屬於舊日信徒的篤定光芒。
但這些東西他現在都不需要拆穿,他只需要那個花瓶,因為只有拿到了花瓶他才能拿到阿爾澤魔石,而只有拿到阿爾澤魔石他才有機會讓伊芙琳重新睜開眼睛。
第二天清晨,
埃德溫安排的一輛不起眼的貨運馬車在普羅米城北門外的岔路口等著他,車夫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指令之外一個字也不多說。
馬車沿著城外那條坑窪不平的土路顛簸了將近兩個時辰,最終在一片被臨時柵欄圍起來的挖掘區域外圍停了下來。
「到了,」車夫朝前方那片已經被考古隊挖開的廢墟揚了揚下巴,
「大人說地圖上的入口在遺蹟北面,您自己找吧,我會在這裡等您到天黑,如果天黑之前您沒有出來,我就自己回去。」
「對了,考古隊的人員雖然被大人暫時支開了,但也只有這一會的時間,你必須儘快。」
江崎跳下馬車,將懷裡那張羊皮紙地圖掏出來攤開,沿著外圍那些被考古隊清理出來的通道,很快便找到了地圖上標註的那個北面入口。
那是一條被坍塌的巨石半掩著的狹窄通道,
入口處的石壁上刻著一些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的浮雕,
浮雕的風格和他之前在巴別塔巨塔外牆上看到過的那些裝飾紋樣一模一樣,
這毫無疑問是一座巴別塔時期的遺蹟,
入口雖然狹窄,
但內部的空間卻遠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他將地圖舉在身前,沿著地圖上標註的路線一步一步地向遺蹟深處走去,
遺蹟內部的空氣陰冷而潮濕,到處都瀰漫著一股泥土和黴菌混合的氣味,頭頂的石壁上不時滴下幾滴冰冷的水珠。
地板上到處都是被考古隊觸動過的陷阱痕跡,
那些原本應該致命的機會機關大多已經被人提前拆除了,
但某些深藏在牆壁內部、連巴別塔的設計者都不打算輕易讓人發現的暗器,依舊完好地蟄伏在陰影里,
而在地圖上,這些暗器的位置全部都被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江崎沿著地圖上的安全路線不斷深入,繞過一處機關密布的走廊,穿過一間已經完全坍塌的側廳,再爬上一段被地震震得歪歪扭扭的石階,最終停在了一扇緊閉的石門前面,地圖上那個紅圈標註的位置就在這扇石門的正後方。
石門沒有上鎖,他用雙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用力推開,門軸發出一聲尖銳而悠長的摩擦聲,門後是一間面積不大的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立著一根孤零零的石柱,石柱上安安靜靜地放著一個大約一尺半高的青瓷花瓶,花瓶的造型古樸而優雅,釉色溫潤如玉,在密室微弱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澤。但真正讓江崎屏住呼吸的,不是花瓶本身,而是花瓶表面上刻著的那些文字。
那些文字的筆畫走勢和結構方式,和年輕卡羅琳帶給他看的那塊石碑拓版上的文字,完全一致,
是塞繆爾時期的文字。
他將花瓶從石柱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將瓶身舉到眼前借著從門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辨認著上面刻著的內容。
那些文字刻得很深,每一筆每一畫都帶著一種急促而憤怒的力道,像是在記錄某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他將那些文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
花瓶上刻著的只有寥寥幾個字,但那幾個字的分量,重得讓他幾乎能想像出當年刻下這些文字的那個人臉上該是怎樣一種混合了憤怒、悔恨和警告的表情。
「魔鬼的交易。」這就是花瓶上刻著的全部內容,
江崎將花瓶用隨身攜帶的一塊粗布仔仔細細地包裹好,塞進腰間掛著的那隻皮革背包里,然後沿著地圖上的路線原路返回,走出遺蹟北面那個狹窄的入口時,天色才剛剛開始偏西。
埃德溫派來的那個車夫正靠在馬車輪子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睛,
看見他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背包之後微微挑了挑眉毛,
但什麼也沒說,
只是等他上車之後一揮鞭子,
馬車便沿著來時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往回趕。
回到阿特金森商會的時候,埃德溫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他了。
商人一看見他從背包里取出那隻青瓷花瓶,那張圓潤的臉上便綻放出了一個和他平日裡那種精明的商業笑容截然不同的、近乎貪婪的笑容,
他伸出那雙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的胖手,從江崎手中幾乎是搶一樣地將花瓶接了過去,然後捧著它在光線最亮的地方反覆端詳著瓶身上刻著的那些文字,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聖物。
他顯然看不懂那些文字的意思,但他知道這個花瓶代表著什麼。
「很好,非常好,」埃德溫將花瓶小心翼翼地放進辦公桌後面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鐵皮箱子裡,然後轉過身來,從辦公桌的另一個抽屜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木製小盒,放在桌上推到了江崎的面前,
「這是你要的東西,一共二十塊,質量都是最好的。」
江崎打開木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塊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魔石,
每一塊都有拇指大小,光芒澄澈而穩定,確實是品質極高的阿爾澤魔石。
他將木盒重新合上,放進自己腰間那隻皮革背包里,朝埃德溫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阿特金森商會大門的時候,夕陽已經將整條街道染成了一片濃烈的橘紅色,路上的行人和商販依舊熙熙攘攘,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粗布衣的年輕麵包師從商會大樓里走出來。
但在走過第二條街的時候,江崎的脊背上忽然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寒意,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眼睛也沒有回頭,只是借著拐彎時不經意的側身,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大約二十步遠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短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在他停下來看街邊櫥窗的時候,那個人也停了下來,在他加快腳步穿過一條小巷的時候,那個人也跟著加快腳步穿過了小巷。
江崎將視線收回來,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腰間的一把匕首,然後繼續面不改色地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