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後面,江崎依靠著這裡,
那個詭異的放血儀式仍舊在繼續,埃德溫念誦禱文的語調越來越高亢,像是某種正在不斷攀升的尖嘯,而那些跪在法陣周圍的信徒們割腕的節奏也隨著他音調的攀升而變得愈發頻繁起來,整間大廳里的魔力波動此刻已經濃稠到了讓空氣都變得黏膩的地步。
他意識到一個極為關鍵的問題,如果讓這個儀式按照埃德溫的預期順利完成,那麼那隻瓷器里封存的東西或許會徹底甦醒,
到那時,
別說拿走瓷器,
恐怕他今晚連安然無恙地離開這棟宅邸都會變成一種奢望,
他必須在儀式完成之前動手。
江崎從儲藏室里閃身而出,重新鑽進了那條連接配樓與主樓的狹窄連廊,
他沒有原路返回僕人通道,
而是選擇了一條更加冒險但距離更短的路線,
他翻過連廊一側低矮的護欄,雙手扒住牆壁上凸出的裝飾性石條,將整個身體懸掛在半空中,沿著主樓的外牆一點一點地朝著大廳側面的那扇高窗挪去,
腳下的庭院裡,
兩名巡邏護衛正靠在噴泉旁邊談笑著,打火石碰撞時濺出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扎眼,江崎屏住呼吸等到那兩名護衛吸完煙重新開始巡邏之後,才繼續向前挪動。
高窗的窗台是用一整塊花崗岩鑿成的,寬度剛好夠他雙腳並排站立,
他蹲在窗台上透過窗玻璃觀察大廳內部的情況,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那隻瓷器就擺放在離他大約十五步遠的法陣正中央,
瓷器表面上那層暗紅色的光芒現在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有規律的一明一暗,
而是在持續不斷地發出刺目的紅光,
將整個大廳都染上了一層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底色,
而法陣周圍的信徒們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開始東倒西歪,
有好幾個人甚至已經徹底癱倒在地上,
但他們那隻被割開的手腕仍舊被同伴機械地懸在法陣上方,像是在完成某種必須分毫不差地執行到最後一秒的指令。
主持儀式的埃德溫此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他那本古書的禱文之中,
他整個人跪在法陣前方,雙臂高高揚起,那本古書被他捧在手裡舉過頭頂,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到了幾乎撕裂的地步但仍然不肯停下,
四個負責護衛的親信分立在法陣的四個角落,
他們的注意力也全都集中在儀式的進程上,時不時用敬畏的目光瞥一眼那隻正在不斷發出紅光的瓷器,沒有人注意到大廳側面那扇離地兩米的高窗上多了一道陌生的人影。
江崎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他沒有從高窗進入大廳,而是繼續沿著外牆攀爬,一直爬到了大廳正上方那根橫跨整個大廳跨度的主橫樑外側,橫樑的一頭是封閉的石牆,另一頭則連接著二樓走廊的護欄,
他翻過護欄進入了二樓走廊,然後從走廊內側的樓梯無聲地向下移動了一段距離,最終藏身於距離法陣最近的樓梯轉角陰影之中,
這個位置離那隻瓷器的直線距離已經縮短到了不足十步,
而且他的正前方就是法陣最外圍的一道白粉筆線,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踏入法陣的範圍。
但江崎沒有立刻行動,
他在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大廳四角的四個護衛雖然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儀式上,
但他們的站位恰好形成了一個沒有死角的監視圈,
無論他從哪個方向沖向法陣中央,
都必然會被至少兩名護衛同時發現,
他必須等到一個能夠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間,
比如儀式進入某一個關鍵節點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在那一瞬間聚焦在瓷器上,而那一瞬間,就是他從陰影中出手的唯一機會。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了,埃德溫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扔掉手中那本厚重的古書,伸出肥胖的雙手直接握住了瓷器的瓶身,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聲音朝著大廳的穹頂高聲呼喊了一句江崎聽不懂的古老咒語,
在這一瞬間,
大廳四角的四個護衛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而那些已經失血過多的信徒們也像是被這一聲呼喊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一樣同時趴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埃德溫和他手中那隻正在劇烈顫抖的瓷器身上。
就是現在,
江崎從樓梯轉角的陰影中猛地沖了出去,
他的腳步踏在石板地面上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體內的靈被他精準地控制著在腳底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緩衝層,將腳步聲完全吸收殆盡,
他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便衝到了法陣邊緣,
然後一隻腳直接踏入了法陣內部,
也就在這一瞬間,
那隻瓷器表面的紅光驟然熄滅,
像是感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而選擇了暫時收斂自己的氣息,
而正是這一瞬間的光亮變化,讓所有人的視線都本能地聚焦在了瓷器身上。
江崎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抓住了瓷器細長的瓶頸,
瓷器入手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觸感從瓶身上直接穿透了他掌心的皮膚,
那種寒冷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陰冷,
仿佛他手中握著的是從某座千年冰封的古墓中剛挖出來的遺骸,
他沒有任何猶豫,
左手同時按在了瓷器另一側的瓶身上,將整隻瓷器牢牢地抱在懷中,然後他開始調動體內與灰霧世界之間的那道聯繫,按照他在無數個夜晚裡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的方式,試圖在現實世界的壁壘上撕開一道通往灰霧世界的入口。
但是,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懷中那隻瓷器像是被某種極其強大的封印力量牢牢地錨定在了現實世界之中,
灰霧世界對他的召喚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抗拒反應,
那種抗拒不是溫和的排斥,而是一種近乎於敵意的拒絕,就像是兩片互不相容的油與水被強行倒進了同一個容器里,
瓷器本身的存在仿佛構成了對灰霧世界的一種褻瀆,
他嘗試了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完全相同,灰霧之門拒絕為這個瓷器打開哪怕一條縫隙。
「有入侵者,」埃德溫那沙啞到近乎失聲的嗓子裡終於擠出了這句話,大廳四角的四個護衛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四道劍刃出鞘的寒光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映向了江崎的瞳孔,
而那二十多個原本癱倒在地上的信徒們,其中有幾個失血較少的人竟然搖搖晃晃地重新爬了起來,
他們用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江崎,從袖口裡抽出那些還沾著自己血液的匕首。
江崎咬了咬牙,當機立斷做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決定,
他將瓷器重新放回了法陣中央的石台上,然後自己一個人撕開了通往灰霧世界的入口,
幾乎是在灰霧之門在他身後合攏的同一瞬間,四把護衛的長劍同時刺在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劍尖撞擊在石板地面上濺起了一排刺目的火星。
這是他在這條不屬於自己的時間線上第一次主動踏入灰霧世界,
進入的瞬間他便意識到,眼前這個世界和他所熟悉的那個灰霧世界截然不同,這裡的灰霧濃稠得像是一鍋被熬煮了太久太久之後快要凝固的濃湯,能見度低到了連伸出去的手指尖都看不清楚的地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灼熱而躁動的氣息,像是在這座灰霧世界的深處正有著某個龐然大物在用它的方式劇烈地喘息,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巨大的人影。
那些身影隱藏在濃稠的灰霧深處,它們的體型龐大到了讓江崎在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是一隻螻蟻的錯覺,
每一道人影都有將近十米高,輪廓模糊得像是用最粗糙的鉛筆在白紙上隨意勾勒出的人形線條,
它們邁著極其緩慢的步伐在灰霧中漫無目的地行走著,
每一步落下的時候地面都會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那些震動順著他的腳底一路傳遞到他的膝蓋和脊椎,讓他的內臟都跟著微微發顫,江崎看不清它們的面目,但他能夠感覺到,它們正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注視著他。
然後他就被踢了出來,灰霧世界用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將他整個人從灰霧中擠了出來,江崎能夠感覺到,這是灰霧世界在保護自己,
那力道就像是一隻在深海深處潛伏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章魚忽然伸出一根觸手將他從自己的領地里甩了出去,
普羅米夜晚空無一人的石板街道上,江崎出現在這裡,後背重重地磕在一塊凸起的路緣石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他坐起身來,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清冷的空氣,
懷裡的阿爾澤魔石還在,
他用手掌按了按胸口那個沉甸甸的布袋,
確認魔石沒有遺落在灰霧世界裡,
然後他回過頭,
朝著埃德溫宅邸的方向望了一眼,
普羅米的夜晚很安靜,但此刻卻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