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塞繆爾,」
沙啞的聲音響起,那個獨臂黑影從喉嚨深處擠出的這幾個字
聽見聲音的一瞬間,江崎頓在原地,
幫助,塞繆爾,它在告訴他,它來這裡的目的是幫助,
而它幫助的對象是塞繆爾,
再結合自己之前的猜想,
顯然,灰霧世界裡的人形黑影是友方,
是在看見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認出了什麼嗎.......
江崎來到井口位置,他低頭向下望去,井口是用粗糙的石塊砌成的,邊緣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墨綠色,
在這裡他可以清晰地看見下方水面里的月亮,
那輪倒影在水中的月亮圓得近乎完美,邊緣沒有任何波動或模糊,
銜尾之蛇就在這裡面,
江崎內心確認著,
就在這時,右手長劍驟然爆發出猛烈的火焰,那火焰不是他主動召喚出來的,
而是劍身內部的火靈自己甦醒了過來,金色的赤焰從劍刃上噴涌而出,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猛獸終於掙斷了鎖鏈,火焰的溫度極高,將他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一隻火之精靈懸浮在劍的上方出現,
它的軀體從火焰中凝聚成型,和人的軀體一般無二,肩膀寬闊,胸膛厚實,雙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像是用熔岩澆鑄而成的雕像,
火之精靈的額頭上有著兩個倒角,那兩個角向後彎曲,呈現出一種古老而威嚴的弧度,角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火焰紋路,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文字,
出現的瞬間,它的目光先是看向江崎所在的位置,
那雙完全由火焰構成的眼睛裡竟然流露著一種近乎人類的情感,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一種審視之後的認可,
像是終於見到了它等待已久的人,
再然後它便看向井口裡,那顆火焰的頭顱微微低垂,目光穿透井水直直地射向水中那輪月亮的倒影,
「吼!!!」火之精靈忽然間大聲吼叫了一聲,吼聲震耳欲聾,隨後它不再猶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它直直地朝著水井裡飛去,拖曳著一道金色的尾焰,
嘶......火焰灼燒的聲音,
江崎看見,只是眨眼間的功夫,井裡就出現大量水蒸汽,白色的蒸汽從井口噴涌而出,翻滾著升向夜空,那些蒸汽中還夾雜著金色的火星和黑色的碎屑,
天上的月亮也在這一刻暗了下來,那輪一直明亮得異常的圓月驟然間失去了大部分光芒,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完全進入黑暗。
嘩啦,江崎打了響指,他的右手指間上出現一縷火苗得以照看到四周,
下方水井裡,火之精靈消失了,
井底只剩下仍在翻滾的蒸汽和一圈圈在時間凍結中凝固了一半的漣漪,
遠處也沒有再傳來打鬥的聲音,那些骷髏與黑影戰鬥的喧囂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平息了,
整條街道,整座城市,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和他指間這一縷微弱的火苗,
江崎皺眉,他覺得現在有些怪異,
太安靜了,安靜的有些可怕,指間的火焰僅能照亮他周身一米的距離,
在這半徑一米的光圈之外,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黑暗,那黑暗濃稠得像是實體,
他不知道黑暗裡藏著什麼,但他能夠感覺到,就在這一刻,
他正在被什麼東西給注視著,
呲......!
某種氣體泄漏的聲音從自己的身後傳來,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是某種巨型生物在呼吸,又像是某個被壓抑了太久的閥門終於被打開了,
巨大的氣浪席捲自己的全身,衝擊在他的後背上,
江崎沒有回頭,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儘管後頸上的汗毛已經全部豎了起來,
他右手上的火焰已經在不停地閃爍,
右手指間的火焰懸浮在半空,他鬆開了手讓那縷火苗飄在他身側繼續燃燒,
然後江崎雙手持劍轉向身後,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帶著一種被刻意壓制的謹慎,劍尖在他轉身的過程中劃出一道極輕微的弧線,
火苗的光芒在劍身上流過像是給鋼鐵鍍了一層金,
只見,
此刻在他的後面,
是一隻巨大的豎瞳,那隻眼睛幾乎占據了整條街道的寬度,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之上,它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節奏眨動著,眼皮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鱗片,每一片都閃爍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這隻眼睛很奇異,它不像任何他所見過的生物的眼睛,
瞳孔是豎著的,像蛇,但比蛇的瞳孔複雜得多,眼瞳里是數不清神秘的花紋,那些花紋層層疊疊地嵌套在一起,一圈套著一圈,像是某種古老的曼陀羅圖案,又像是一個被無限縮小的迷宮,
在那些花紋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讓整個瞳孔看起來像是活的,
在其眼睛的邊緣還有著絲絲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沿著眼球的輪廓排列,每一個都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清晰得不可思議,它們在黑暗中發出幽微的金色光芒,像是一圈被點燃的咒語,又像是一個被烙印在眼球上的封印,
之前那一道如同泄氣一般的聲音也是從眼前生物的嘴裡傳出的,
江崎的目光從那隻豎瞳向下移動,火苗的光芒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輪廓,
然後他看見了嘴,
那張嘴大得可以吞下整棟樓,嘴角一直延伸到豎瞳下方的陰影深處,
儘管是在如此近的距離,但江崎依舊認出了對方,
眼前的怪物是銜尾之蛇,
銜尾之蛇出現在了自己身後,它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井中出來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移動到了他的背後,
此刻正頓在他的眼前看著他,
沒有看見火焰精靈的身影,江崎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黑暗,
火靈徹底消失了,它在完成了那一次衝擊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是被銜尾之蛇吞噬了,
還是在沖入井中的瞬間與某個東西同歸於盡了,他無從得知,
這時江崎看見,那巨大的豎瞳緩緩地聚焦在他的身上,瞳孔中的花紋加速了旋轉,像是一個正在調焦的鏡頭,
下一秒,
它忽然做出張口吞噬的動作,那張巨口在黑暗中驟然張開,露出了一個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
咔嚓,
就在銜尾之蛇合上嘴巴的一瞬間,那張巨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閉合,
江崎一下愣在原地,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舉劍的姿勢,但眼中的光芒卻在飛速地熄滅,
他的神魂似乎被那無止境的黑洞吞噬了一般,
整個人所有的意識都在被眼前的黑洞吸入,他的意識在黑暗中下墜,下墜,下墜,直到徹底聽不到任何聲音,
隨著叮咚一聲,清脆而空靈,在無邊的寂靜中擴散開來,
江崎醒來,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還殘留著被吞噬前的最後一幀畫面,
然後他發現自己不在之前的位置上了,腳下不是井口邊緣的石板,周圍不是被月光照亮的街道,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一片無垠的海面上,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水域,
沒有陸地,沒有建築,沒有星空,周圍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水,那海水的顏色深得像墨汁,在海面上平鋪開來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海水沒有流轉,整片海面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玻璃,安靜到了極致,
連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聲鼓點在胸腔中炸開,
而就在這時,
在江崎的身後,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出現,
那條尾巴從他身後虛空中伸展而出,表面上流轉的幽暗光澤在這片黑暗的海面上是唯一的光源,
只見它沒有像往常那樣纏繞在他身後作為護衛,而是在出現的瞬間開始改變形態,
它的輪廓開始拉長變寬,表面的紋理從尾巴的鱗片狀變成了木質的紋理,
最終它化作了一隻黑色小船,
見到船的出現,江崎立刻抓住船的邊緣然後爬了上去,
在上去之後,他這才感覺到自己的下半身很冷,那種冷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往外滲透的寒意,
江崎忍不住的想到,
如果自己剛才沒有上來的話,或許要不了多久,他的身體就會徹底的麻木了吧,
江崎想著,就想要召喚出火焰,他集中精神試圖在指尖凝聚出一縷火苗,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隨後他就發現,
在這裡他無法使用魔法,
他和魔力之間的聯繫被徹底切斷了,
他嘗試了幾次,換了幾種不同的施法方式,結果都是一樣的,
黑船在海面上晃動著,小船沒有槳也沒有帆,但它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漂移,像是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洋流推動著,
周圍的水面不時出現一些波瀾,它們是從水下產生的,一圈一圈地在水面上擴散開來,仿佛在水面之下有什麼東西存在一樣,
緊接著江崎又溝通了灰霧世界,他閉上眼睛試圖用意念觸碰到那片灰霧籠罩的領域,
但隨之他就發現,
自己與灰霧世界之間的聯繫似乎被什麼東西給阻絕了一般,
那片他曾經可以隨時進入的灰色空間此刻像是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封死了,他只能隱約感受到那堵牆後面有什麼東西,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穿過,
也就是說,
在這片神秘的海面上,
他無法使用魔法,
也無法進入灰霧世界,
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體,手上的劍,還有這條由蘭斯亞特尾巴變成的黑船,
江崎皺眉,
自己會來這裡,一定與銜尾之蛇有關,
那時他似乎被銜尾之蛇給吞噬了,
那張如同黑洞般的大嘴在他面前張開,然後合上,然後他的意識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
這裡應該就是銜尾之蛇的體內,那片巨口後面藏著的不是喉嚨也不是胃,而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空間,
江崎思索著,
如果自己現在是被銜尾之蛇給吞噬了時間的狀態,
那麼是不是也就說明著這片海域就是銜尾之蛇存放自己吞噬時間的「地方」,
想到這裡,江崎猛然間朝著四周看去,
他轉動著身體,目光掃過每一個方向,試圖在這片單調的黑色中找到哪怕一絲不同尋常的細節,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海域,
看不見邊緣,水面延伸出去直到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在超出自己視線範圍之外的地方有著灰濛濛的霧氣,那霧氣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種髒兮兮的灰色,
在天空上,有且僅有一輪圓月存在,很亮很亮,
附近的水面不時會泛起一圈波瀾,有時那些波瀾會靠近船身,最近的時候距離船舷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
然後又在即將接觸的瞬間退開,
像是在試探,
又像是在畏懼,
江崎緊緊盯著那些不斷變化的漣漪,試圖從水面的波動中判斷出水下那些東西的大小和位置,
但他什麼都看不到,
水面之下的黑暗比水面之上的黑暗更加深沉,
就在江崎思索的時候,
這時,
噗通一聲,
是什麼東西躍出水面的聲音,那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距離極近,濺起的水花有幾滴落在了他的後頸上,
聽見聲音的瞬間江崎沒有猶豫,身體以最快的速度轉過去,幸好在吞噬之後,手上的長劍依舊存在,
於是他毫不猶豫的朝著聲音出現的位置刺去,這一劍刺得又快又狠,沒有半點留力,劍尖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
阻塞的感覺從長劍上傳來,
那是劍刃刺入某種半固體半液體物質時特有的滯澀感,
他刺中了,
劍身上傳來的阻力告訴他劍尖已經穿透了某個東西的表層並且刺進了更深的位置,
然後江崎就看見了他刺中的是什麼,借著月亮灑下的光芒,他看清了那個掛在他劍尖上的東西,
人形魚尾,腰部以上是一個人類女性的軀體,皮膚呈現出一種屍體般的灰白色,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黏液,腰部以下是一條魚的尾巴,
尾巴上的鱗片是黑色的,排列得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暗光,
它沒有腦袋,它的脖子以上什麼都沒有,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裂的,在那空蕩蕩的脖子位置上插著一個類似於鰻魚軀體的未知生物,
那生物還在蠕動,
「嘶嘶嘶嘶,」在被江崎刺中胸口後,眼前的人形怪物開始瘋狂的掙紮起來,它的魚尾猛烈地拍打著水面,濺起大片的黑色水花,
從它脖子位置那個類似於鰻魚的生物口中,發出一道道尖銳的聲音,
那聲音的頻率極高,像是有人用針在刺他的耳膜,
十分刺耳,
於是在江崎下意識保護耳朵的瞬間,
人形怪物掙脫長劍逃回了海里,
同一時間,
之前黑船周圍存在的漣漪也消失不見,
那些一直在水下徘徊的不明生物仿佛被那個受傷逃回的人形怪物發出的尖叫聲震懾住了,紛紛遠離了這艘小船,
水面重新恢復了那種鏡面般的平靜,
江崎甩掉劍上的黑色不知道是不是血漬的東西,那些黏稠的液體在被甩離劍身時拉出幾根細長的絲,
他的視線看向周圍,重新掃過這片無垠的黑色海面,
自己現在應該是被銜尾之蛇吞噬了「時間」,
如果之前那些被吞噬的人,他們的時間也是在這裡,那麼他們現在哪裡?
就在江崎思索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遠處的海面,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突然看見,
在海面上開始漂浮起什麼東西一樣,密密麻麻,那些東西從遠處灰霧的方向緩緩漂來,
隨著海面上那些東西越來越近,
它們填滿了視野可及範圍內的每一寸水面,
小船在這些漂浮物之間穿行,
船舷偶爾會碰到它們發出輕微的悶響,
當黑船周圍也出現一樣的情形時,
這一刻,江崎終於看看清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是什麼了,
是人,
是一個又一個的人,
他們仰面朝天漂浮在黑色的海水上,雙眼緊閉,就這麼漂浮在無垠的海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