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繆爾........」
沙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著，
來自灰霧世界的怪物就這麼直接出現在了現實世界，它們穿過那道原本只存在於意識中的門檻，從灰霧的門後走進了這片被月光浸透的街道，
一隻，兩隻，三隻，
數量在呼吸之間不斷攀升，密密麻麻，如同從深淵底部湧出的潮水，
在自己的面前是全身被黑影籠罩的來自灰霧世界裡的怪物，它們的身形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剪影質感，邊緣模糊而晃動，像是被風吹動的煙，
在自己的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形骷髏，那些骷髏站成整齊的隊列，幽綠色的眼火在夜色中匯聚成一片詭異的星河，
黑影的口中不時地呼喚著塞繆爾這個名字，那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被反覆吟誦，又像是迷途的靈魂在呼喚一個早已不在的引路人，
江崎站在原地，右手緊握長劍，
灰霧世界裡怪物的出現打破了他的想法，現在還多了這麼多的意外的情況，這些從灰霧中走出的黑影，
它們的立場是什麼，它們是敵是友，又或者它們和那些骷髏一樣都是銜尾之蛇的手下？
並且，人形黑影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多，
江崎的目光快速掃過整條街道，粗略地估算著它們的數量，
他原本以為或許是三兩個，最多不過五六個，現在看來，這來自灰霧世界人形黑影的數量幾乎要和對面人形骷髏的數量成正比了，
街道的左側全是黑影，右側全是骷髏，中間只剩下一條狹窄的空隙，像是兩軍對壘時留出的戰場，月光從那條空隙中灑下，將地面切割成一道銀色的分割線，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江崎在內心罵了一句，他的嘴唇沒有動，但心底的那種荒誕感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敵人只是銜尾之蛇和它的骷髏軍團，但現在又冒出了第三股勢力，而且這股勢力似乎和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它們喊的是塞繆爾的名字，不是萊恩，是塞繆爾，
而就在頃刻間，它們動了，不止是對面的人形骷髏，還有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形黑影，
它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行動，
骷髏們邁開枯骨般的腳步，黑影們拖動煙霧般的身軀，
兩股力量從街道的兩側同時啟動，
江崎皺眉，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劍尖迅速抬起指向正前方，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同時面對兩波敵人的時候，
剎那間，
一個黑影猛然朝著面前的人形骷髏衝去，它的速度比骷髏快了不止一截，身體在衝刺中拉成一道模糊的黑色殘影，
它的手臂雖然如同枯木一般，細長而扭曲，關節處凸起尖銳的骨節，但那隻手狠狠地插在了那骷髏的眼睛裡，指尖穿透幽綠色的火焰，從骷髏的後腦勺貫穿而出，
一道悽慘的聲音驟然間響起，
然後在江崎的注視下那具骷髏的眼火熄滅了，骨架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化作一堆失去生命的枯骨，
同一時間，
江崎看見，
那些人形黑影的目標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對面的那些人形骷髏，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握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幾分，這個轉折來得太過突然，
只見黑影們如同席捲的浪潮一般朝著人形骷髏的位置衝去，
它們沒有武器，但它們的身體本身就是武器，那些枯木般的手臂可以直接洞穿骷髏的骨骼，那些煙霧般的身體可以讓骷髏的攻擊穿透而過卻無法造成實質的傷害，
密密麻麻，
雙方很快就戰鬥在一團，骨骼碎裂的聲音與黑影低沉的嘶吼交織在一起，幽綠色的火焰與黑色的煙霧相互吞噬，整條街道變成了一個瘋狂而混亂的角斗場，
江崎站在原地，默默的注視著這一切，他的呼吸依然平穩，但他的大腦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處理著眼前的信息，
黑影們在幫他對付骷髏，這個事實已經毋庸置疑了，
但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它們和銜尾之蛇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它們口中呼喚的塞繆爾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然而就在這時，
他猛然察覺到了異常，那種感覺極其細微，像是有人在房間的角落裡悄悄移動了一寸家具，如果不是他的感知在蘭斯亞特尾巴的加持下被強化過，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在他的身後，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自動出現，那條如同觸手一般的尾巴從虛空中伸展而出，
它的形態介於實體與虛影之間，表面上流轉著幽暗而深邃的光澤，
它自動地纏繞在他的身後，像是擁有獨立意識的護衛在主人最需要的時候主動現身，
也在同一時間，江崎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就是，
在一切都被凍結的時間裡，卻還有著一個東西在變化著，
隨著人形骷髏的逐漸死亡，月光居然在慢慢變暗，那不是雲層遮擋造成的明暗變化，
因為在時間凍結的世界裡雲層是不會移動的，那是一種實質性的暗去，像是燭火被緩緩掐滅時燈芯上的光芒一點一點地縮小，
每有一具骷髏倒下，月光就暗一分，幽綠色的眼火熄滅一個，頭頂的銀輝就削弱一寸，
就仿佛是在消耗什麼一般，
月光與那些骷髏之間存在著某種他之前從未發現的聯繫，那些骷髏是消耗品，是燃料，是維持某種東西運轉的齒輪，而月光就是那個東西投射下來的影子，
於是，
江崎猛然間抬頭直直地看向天空位置，目光穿透那些凝固的空氣和懸浮的魔力微光，直直地射向那片深黑色的穹頂，
在穹頂之上是一輪圓月，
它矗立在那裡，圓滿而明亮，仿若靜止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俯瞰著這片大地上發生的一切廝殺與掙扎，
但在此刻，在江崎的眼中，這輪月亮不像是月亮，
它那渾圓的輪廓在蘭斯亞特尾巴傳遞來的感知中被扭曲成另一種形狀，反而更像是一隻眼睛一般，一隻巨大的、冷漠的、懸掛在天空正中央的獨眼，
它在注視著他，
那道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再像是冷色的輕紗，而像是有重量的目光，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它在觀察著自己，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觀察著他右眼中燃燒的黑炎，觀察著他身後那條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尾巴，
它在偷窺著自己，用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動聲色的方式，將他的所有行動都納入它的視野之中，
而他之前竟然毫無察覺，還一直以為它是夜空里最無害的那一部分，
江崎的內心在一瞬間湧現出數種想法，這個猜想讓他感覺到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柱一路攀升到後腦勺，
他知道，第一條尾巴的感知是不會錯誤的，蘭斯亞特的尾巴特性是永不迷失，這種永不迷失不僅僅是針對方向，更是針對真相，它能夠穿透一切偽裝和幻覺，直接觸碰到事物的本質，
也就是說，
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頭頂的月亮是有生命有意識的存在，
它不是一個天體，而是一個活的、會看的、有目的的存在，
在現在這個時間被凍結的空間裡，所有的生命都被鎖在了靜止的牢籠之中，布魯斯不能動，卡羅琳教授不能動，伊芙琳不能動，街上的士兵不能動，
自己是因為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的特性才可以行動，
而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不受影響的去行動？
在這片只屬於死寂的領域裡還能像他一樣自由地存在著，
毫無疑問，那就是製造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銜尾之蛇」，
只有它才可以不受到自己能力的約束，因為這片凍結的時間本就是它的造物，
所以，
頭頂的月亮就是銜尾之蛇嗎？
江崎的內心出現這個猜想，如果真的是的話，那未免有些太超標了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閃爍著冰冷光芒的長劍，他就算跳得再高，也不可能跳到月亮上去，
就算他把劍扔出去，也不可能擊中懸掛在穹頂上的那個存在，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超出了任何一個人類的戰鬥方式的極限，
當然，
除非它下來，
但顯然，
銜尾之蛇是不會下來的，從它之前殺死國王就離開的情形可以知道，它是一個十分謹慎的舊日，
自己的前方，黑影們正在與人形骷髏們戰鬥著，雙方不分上下都有傷亡，一具骷髏被三個黑影同時撕碎，幽綠色的火焰在空中炸開像一朵短暫綻放的煙花，
而一個黑影也被幾具骷髏合力刺穿，黑色的煙霧從傷口處逸散而出，消散在凝固的空氣中，月光照耀著地面，
它就像是一個看客一般，注視著，觀望著，不插手，不偏袒，只是沉默地看著雙方在它的光芒下互相消耗，
只會在自己認為「安全」時刻出現，
江崎思索著，他的腦海中各種方案飛速閃過又被一一否決，
如果對方一直躲在穹頂上，自己沒有任何辦法，
手上長劍上閃爍過一抹赤焰之色，那是伊芙琳注入其中的火靈在他情緒波動時的呼應，
不由的，江崎回想起伊芙琳說過的話，說他可以尋找到銜尾之蛇，
想到這裡，江崎略微苦笑了一下，
看來這一次伊芙琳要失算了，
他是找到了對方，
但卻無法殺死對方，
就在江崎陷入泥濘的時候，
這時，
一道黑影出現在他的面前，它是從側面走過來的，繞過了那些正在戰鬥的同伴和骷髏，徑直走到了他的身邊，它的移動沒有任何聲音，
但江崎在它靠近到一定距離時還是察覺到了，
他看著眼前的黑影，
在月光下仔細辨認著它的特徵，然後江崎認出了對方，
它就是之前一直在灰霧世界裡敲門的怪物，那個左臂聳拉著垂在半空中的身影，那個每次出現都會讓他神經緊繃的存在，
它的左手垂在半空，保持著那個標誌性的姿態，那雙眼睛裡是一望無際的黑色，那黑色深得像是可以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卻又在其中看見了一絲「意識」，
見到它出現在自己眼前，江崎謹慎了起來，雙手握住了長劍，
但下一秒，
出乎他意料的是，
這個黑影似乎沒有攻擊自己的打算，
它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深淵般的眼睛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敵意，反而像是在確認什麼，在辨認什麼，在等待什麼，
然後在看他一眼後，
它就轉過身去，
開始移動，
朝著某個地方走去，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裡，
從剛才對方的眼神里，江崎發現它似乎是想要自己跟過去，那個眼神里的含義很明顯，
於是在猶豫了一番後，江崎跟上了對方，
他的腳步很輕，與黑影保持著大約三步的距離，這個距離足夠他在對方突然轉身攻擊時做出反應，也足夠他看清對方的一舉一動，
他們繞過了主戰場上最激烈的交戰區域，從一條被陰影覆蓋的小巷中穿過，逐漸的，
一人一黑影來到了一處井口旁，那是一口老舊的石井，井口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井沿的石頭因為多年的風雨侵蝕而變得粗糙不平，
江崎認出了這裡，這裡是自己院子的後面，這口井是他每天打水的地方，
這時他的內心出現疑惑，
那個黑影為什麼會帶他來這裡？
這口井裡有什麼？
就在他疑惑之際，黑影率先一步行動了，只見它來到井口位置，那隻聳拉著的左手微微抬起又垂了下去，
它伸出右手指了指裡面，那根枯木般的手指指向井口深處，指向那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的井水，
江崎順著它的指引探頭向井中看去，
他看見，
在月光照耀下的水面上映襯著天空上的月亮，
一瞬間，江崎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對著黑影問道，
「難道說銜尾之蛇就在這裡面？」他的聲音很低，
那輪天上的月亮只是一個投影，只是一個鏡像，而真正的銜尾之蛇根本不在天上，它藏在一個更近的地方，
水中的月亮才是真的，
倒影才是本體，
他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
雖說他第一時間也有不相信這個黑影會幫助自己，
畢竟它曾經在灰霧世界裡反覆敲門，
但現在仔細想想，
除了一開始對自己的敵意外，
現在黑影們還在幫助自己對抗那些人形骷髏，
對面，
那獨臂黑影顫巍巍地舉起右手，那隻手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枯瘦，骨骼的輪廓透過那層黑色的煙霧若隱若現，
它指向自己，指向了那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蘭斯亞特第一條尾巴，
它的口中開始出現聲音，只不過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幫助.....塞繆爾....」
聽見聲音，一瞬間，江崎想到了什麼！
從最開始的敵意再到現在的幫助自己，
原來，
這群黑影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幫助塞繆爾的，只是在看見「萊恩」的時候這才表現出敵意，
但現在，在自己召喚出第一條尾巴後，它們這才知道，「萊恩」其實就是塞繆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