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癱在血泊里,渾身抽搐。
他看著張默的背影,嘴角慢慢咧開,露出滿口染血的殘牙。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張默。」
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但張默還是聽到了。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抽走了我的道果,廢了我的修為,毀了我的神殿。」淵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進碎裂的白玉地磚,指甲翻卷。
「你讓我活著承受這一切。」
「你是想讓我生不如死。」
淵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張默的後背。
「可你忘了一件事。」
淵的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我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麼?」
張默皺了皺眉。
他感覺到了一股不對勁的氣息。
那股氣息不是來自淵的身上,而是來自腳下,來自太一神殿地底深處那個被封印了無數紀元的禁忌之地。
「師尊!」
上官祁猛的拔劍,面色劇變。
「地底有東西在甦醒!」
張默猛的轉身。
他看到淵正跪在血泊中央,雙手撐地,滿嘴鮮血的狂笑。
淵的眼底沒有了瘋狂,沒有了恐懼。
只剩下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死寂。
那是一個決定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獄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太一神殿傳承至今,最大的秘密不是什麼混沌青蓮大陣。」淵的聲音嘶啞,卻一字一頓。
「是地底。」
「那裡封印著界外神族當年隕落在浮生界的一具古神屍骸。」
「一具腐朽的,死了無數個紀元的,古神屍骸。」
張默的瞳孔微縮。
「攔住他!」
晚了。
淵猛的仰天長嘯,胸口那個被張默掏穿的血洞中,噴湧出大量的暗金色神血。
他不是在流血。
他是在主動放血。
他在用自己最後一絲殘存的高維本源,發動某種禁忌。
「絕戶血咒!」
淵的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每一個印訣落下,他的身上就有一大塊血肉乾癟塌陷。
他在燃燒自己的一切。
而他燃燒出的力量,全部湧向了腳下的大地。
「砰!砰!砰!」
太一神殿殘存的白玉地磚紛紛炸裂。
一道道猩紅色的陣紋從地底浮現,瘋狂向四面八方蔓延。
這些陣紋掃過之處,所有還活著的太一神殿弟子,不管是躲在廢墟里瑟瑟發抖的內門弟子,還是仍在逃命的外門雜役。
他們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不……不要!」
一名年輕弟子驚恐的伸出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
他的血液,他的真靈,他的生命精華,全都被腳下的陣紋強行抽走了。
「師兄救我!」
「救不了……我也……」
慘叫聲此起彼伏。
數萬名太一神殿的弟子,在短短几息時間之內,被淵的絕戶血咒吸成了乾屍。
他們的血液匯聚成千萬道猩紅色的溪流,順著地面的裂縫灌入地底深處。
冥子握緊魔戟,面色鐵青。
「這畜生!連自己的門人都不放過!」
張默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穿透了碎裂的大地,看到了地底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中,橫臥著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個紀元的龐大屍骸。
屍骸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霉斑。
但那具骨架依然散發著讓浮生界天道都在顫抖的恐怖波動。
那是界外神族的古神遺骸。
雖然已經死透了,但骨架中殘留的高維規則碎片,至今沒有消散。
千萬人的鮮血灌入地底,浸透了那具腐朽的屍骸。
「轟!」
大地炸開了。
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沖天而起。
那股惡臭不是普通的腐爛氣味,而是一種高維規則層面的腐朽。
它所到之處虛空生出黑色的霉斑,天道法則發出悲鳴,連空氣中的靈氣都在急速枯萎。
「啊哈哈哈!」
淵最後的笑聲響徹天際。
他那乾癟得只剩一層皮包骨的身體,直接從廢墟上飄了起來。
他的真靈從肉殼中脫離,化作一團慘白色的光點。
光點義無反顧的扎入了地底深淵。
扎入了那具古神屍骸之中。
「張默!我就算死,也要你給我陪葬!」
淵的聲音已經不再是人聲了。
那是一種夾雜著無數怨魂嘶吼的詭異迴響,從地底的每一條裂縫中同時傳出。
「轟隆隆!」
整個中央聖域在劇烈搖晃。
地面上的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黑色的濃水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連神金鑄就的宮殿台基都在快速鏽蝕腐爛。
百萬起源神將急速後撤,結成防禦大陣。
姜南山提著戰錘衝到張默身側,滿臉驚恐。
「閣主!地底那玩意的氣息,不比牧靈弱!」
張默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正在裂開的大地。
下一刻,地面徹底崩塌了。
一隻長滿了黑色觸手的巨大手臂,從深淵中緩緩伸出。
那手臂上覆蓋著一層發黑的腐肉,腐肉之間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濃水。
每一根觸手都有山峰那麼粗,表面布滿了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還在動。
嘴巴一開一合,發出無聲的慘叫。
那是淵用絕戶血咒吸乾的數萬名弟子的怨靈。
緊接著,第二隻手臂也伸了出來。
然後是肩膀。
然後是一顆巨大無比的頭顱。
那頭顱已經沒有了人形,上面密密麻麻的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球。
有些眼球是瞎的,流著黑色的膿水。
有些眼球還活著,正瘋狂的轉動,死死的注視著張默的方向。
「吼!」
一聲不屬於任何已知生靈的咆哮,從那頭怪物的喉嚨中爆發出來。
聲波肉眼可見的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距離最近的幾座殘存的白玉宮殿,在聲波的衝擊下直接化為齏粉。
這頭怪物爬出了深淵。
它站在大地上,高達數萬丈,渾身流淌著黑色的濃水,空氣中瀰漫著讓人頭皮發麻的屍臭。
它不再是淵。
也不是那具死去的古神。
它是兩者融合後誕生的不可名狀之物。
一尊腐朽的,充滿高維惡意的,散發著永恆境波動的怪物。
浮生界的天道發出了悽厲的哀鳴。
怪物站立的地方,大地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草木化灰,河流乾涸,連地底的靈脈都在被它身上散發的腐朽之力吞噬。
「吼!」
怪物再次咆哮。
數百條觸手瘋狂的在天空中揮舞。
每一條觸手的末端都生出了一張巨大的嘴,嘴裡長滿了層層疊疊的利齒,正朝著張默的方向瘋狂撕咬虛空。
冥子握緊魔戟,額頭冒出了冷汗。
他不是害怕。
是噁心。
「這是什麼鬼東西?」冥子皺著臉,「太他娘的噁心了。」
上官祁沉聲道:「它的氣息在永恆境初期,雖然不穩定,但那具古神骨架中殘留的高維法則已經被徹底激活了,不可小覷。」
張默站在虛空中,看著下方那頭龐大到遮天蔽日的怪物。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忌憚。
是因為嫌髒。
那怪物身上滲出的黑色濃水滴落在大地上,每一滴都能腐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那股腐朽之力不是普通的毒素,而是高維規則層面的瓦解與坍塌。
用神通去打它,等於把手伸進糞坑裡。
張默收回目光。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起源至寶閣。
萬丈高的紫金巨塔,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
塔身上流轉著永恆級別的陣紋,堅不可摧。
張默看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
冥子見過無數次師尊的笑。
但這一次,他覺得那笑容格外的讓人發毛。
「師尊?」冥子試探著問了一句,「您打算怎麼收拾這東西?」
張默沒有回答他。
他轉身走向起源至寶閣。
一步踏上塔基。
張默深吸一口氣。
灰金色的永恆之氣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他彎下腰。
雙手撐在了至寶閣萬丈塔身的底部。
冥子愣住了。
上官祁愣住了。
姜南山愣住了。
百萬神將全愣住了。
「師尊……您該不會是想……」冥子的聲音變了調。
張默沒有說話。
他的雙臂青筋暴起,灰金色的氣血如同洪流般灌入每一寸肌肉之中。
先天聖體道胎全面復甦。
「起!」
張默一聲低吼。
「轟隆隆!」
大地崩裂。
那座萬丈高星辰般大小的起源至寶閣,它的根須從地脈中拔出,碎石與泥土如瀑布般從底部傾瀉而下。
張默單手托舉著這座永恆級戰爭堡壘的底部,緩緩直起了腰。
萬丈至寶閣,被他扛了起來。
扛在手裡。
像一塊板磚。
「我的天......」冥子嘴巴張大到能塞進一個拳頭。
姜南山直接坐在了地上,掃帚掉在腳邊都沒發覺。
百萬神將齊齊倒吸冷氣。
上官祁握劍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震撼。
怪物似乎也察覺到了威脅。
它數萬丈的龐大身軀猛的轉向張默,滿身的眼球齊刷刷的盯住了那個扛著萬丈巨塔的人類。
數百條觸手同時暴起,裹挾著腐朽的黑色濃水,朝著張默鋪天蓋地的捲來。
張默腳下用力。
麒麟踏天步!
「轟!」
虛空炸開一個巨大的黑洞。
張默扛著萬丈至寶閣,整個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眨眼間就來到了怪物的面前。
他沒有用任何神通。
沒有催動任何法則。
他就是很樸素很直接的,把手裡那座萬丈高的至寶閣舉過頭頂。
然後砸了下去。
「砰!!!」
這一聲響,連浮生界的天道都震了三震。
萬丈至寶閣的底部,重重的砸在了怪物那顆長滿眼球的巨大頭顱上。
億萬鈞的重量加上永恆境的極致臂力。
怪物的頭顱直接凹陷了進去。
十幾顆眼球被擠爆,黑色的膿水四處飛濺。
那些纏繞上來的觸手打在至寶閣的塔身上,發出金鐵交擊的脆響,連一條紋路都沒能留下。
永恆級的陣紋防禦,根本不是腐朽之力能夠侵蝕的。
怪物發出悽厲的嚎叫。
它的身軀在這一擊之下雙膝彎曲,連退了數千丈,在大地上拖出兩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再來。」
張默聲音冰冷。
麒麟踏天步再起。
他扛著至寶閣再次欺身而上,對著怪物又是一記重砸。
「砰!!!」
這一下砸在了怪物的肩膀上。
整條左臂連同上面生長的數十條觸手,在這恐怖的重擊之下齊根斷裂。
斷臂墜落在地,激起漫天的黑色濃水。
「吼!」
怪物發出了比之前更加悽厲的嚎叫。
它的右臂瘋狂揮動,數百條觸手編織成了一面密不透風的肉盾,試圖擋住張默的攻擊。
張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至寶閣再次砸下。
「砰!」
肉盾炸開。
觸手斷裂。
怪物的胸膛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那些在凹坑中蠕動的腐肉和碎骨,在至寶閣塔身上殘留的永恆之火的炙烤下,發出了滋滋的焦臭聲。
張默沒有停。
他不需要停。
砸!
每一下都帶著億萬鈞的恐怖力量。
每一下都把那頭不可一世的古神怪物,往地底深處砸進去一截。
「砰!砰!砰!」
密集到讓人窒息的撞擊聲,在中央聖域上空連綿不絕。
冥子站在遠處,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戰鬥方式太文雅了。
「拿至寶閣當板磚砸……」冥子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上官祁按著劍柄,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他轉頭看了冥子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師尊瘋了。
不對。
師尊一直都是瘋的。
戰場上。
怪物已經被砸進了地底數百丈。
它那數萬丈的龐大身軀,此刻蜷縮在一個巨大的深坑之中。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
骨架在碎裂。
腐肉在脫落。
那些長滿了眼球的頭顱,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大半的眼珠都碎成了漿糊。
「不要......不要了......」
怪物的喉嚨中發出了淵的聲音。
那聲音微弱得像是臨終的呢喃。
「殺了我……直接殺了我……」
「別砸了……」
張默扛著至寶閣,站在深坑的邊緣。
他低頭看著坑底那團蠕動的腐肉。
「你剛才不是要我陪葬嗎?」
張默的聲音傳入深坑。
「怎麼不說了?」
怪物沒有回答。
它在掙扎著伸出最後幾條還沒斷的觸手,試圖攀住深坑的邊緣爬出來。
張默抬起了至寶閣。
「不!」
怪物發出絕望的嘶吼。
「砰!」
至寶閣再次落下。
直接砸在了怪物的胸腔正中央。
這一下,那具古神骨架中最堅硬的主脊骨,發出了一聲碎裂聲。
「咔嚓!」
主脊骨斷了。
怪物渾身抽搐,再也發不出聲音。
它體內殘存的高維法則碎片,在骨架碎裂的那一刻紛紛失去了依附,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從傷口中飄散出來。
張默收回至寶閣。
他將萬丈巨塔重新放回了地面,塔基穩穩的扎入大地深處。
至寶閣上沾滿了黑色的濃水和碎肉,看起來髒得不行。
張默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隨手彈出一縷永恆之火,將塔身上的污漬燒得乾乾淨淨。
「南山。」
姜南山回過神來,連滾帶爬的衝上前。
「閣......閣主!」
「坑底那堆爛肉里還有一絲真靈沒死透。」張默淡淡的說道,「讓冥子下去,把淵的殘魂抽出來,煉成燈油。」
張默頓了頓。
「點在神都的路燈上,讓他日日夜夜看著我起源神庭的疆域,永世不得超生。」
姜南山渾身一哆嗦。
他抬頭看著張默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活了這麼多年,姜南山見過無數種殘忍的手段。
但把一個永恆境強者的殘魂煉成路燈油的,張默是頭一個。
「老奴……領命。」
姜南山轉身跑向冥子。
張默負手而立,站在深坑的邊緣。
他俯視著坑底那團已經不再動彈的腐爛巨物。
風從遠處吹來,掀動他的衣角。
「界外神族……」
張默自語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向浮生界天穹之上那更深遠的虛空。
淵的話不全是瘋話。
界外神族的祖地,確實在更高的維度深處。
那裡,還有更強大的存在。
張默收回目光。
面色平靜。
「來一個,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