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秋雨洗山骨,天驕會獵時!(4k)
一場秋雨一場寒。
昨夜西山雨急,打得芭蕉葉碎,瓦響如鈴。
待到今晨天光破曉,這雨雖歇了,山間的霧氣卻更濃了幾分,白茫茫一片,如那仙家潑墨,將這八百里連綿山脈罩得嚴嚴實實。
西山口,那座新修的演武高台之上,此刻已是旌旗招展,人影憧憧。
這裡視野極好,往後看是煙火人間。
往前看,便是那雲深不知處的莽莽大山。
幾把太師椅一字排開,坐著的皆是這方圓百里真正的大人物。
居中者,白衣勝雪,劍氣內斂,正是巡山司指揮使,沈追。
在他左手邊,坐著緋袍官服的縣令劉洪。
而右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的卻是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
青衫磊落,黑髮隨意束在腦後,面容溫潤如玉,卻又透著股子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正是新晉的清平縣男,李敢。
再往旁邊,便是北坡的「金刀」趙三爺,東鄉的「毒娘子」馬三娘等幾位老牌的金牌巡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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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幾位平目里在自家地盤上呼風喚雨的主兒,一個個正探著身子,瞪夫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座西山。
「這就是西山?」
趙三爺摸了摸腰間的大金刀,咽了口唾沫,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
「半年前某來過一次,那時這山雖險,卻也是凡山。」
「可今兒個怎麼瞧著————這山像是活過來了?」
入眼處,山勢起伏如龍蛇遊走。
那原本只有幾百丈的主峰,此刻竟像是雨後的春筍,一夜之間拔高了數籌,直插雲霄。
山林之間,紫氣氤氳,靈韻升騰。
哪怕是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一股子撲面而來的磅礴生機,和那隱藏在生機之下的————莽荒之氣。
「地氣翻身,龍脈抬頭。」
一個略帶玩味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身穿紫金蟒袍的年輕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群世家子弟的最前方。
大京,小侯爺,朱武。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那雙眸子裡金光隱現,看著那西山深處,竟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凝重。
「原本以為只是個鄉野傳聞,沒想到,這青州府的地界,竟真出了這等變數。」
朱武輕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那幫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王家、謝家、歐陽家子弟,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
「小侯爺,此話怎講?」
歐陽烈忍不住問道,他手裡的機關匣子都在微微震顫。
「變天了。」
朱武抬起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
「我家老頭子在京城欽天監里說過,這一甲子,天下山川水脈皆有異動,隱隱有復古之象。」
「青州府,乃是古之「東夷」故地,更是重中之重。」
「這西山的勢,起得太猛,太快。」
他指了指那遠處若隱若現的五座孤峰。
「那地方,以前沒有吧?」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西山的最深處,雲霧繚繞之間,五座山峰形如手掌,高聳入雲,五色光華流轉,透著股子鎮壓萬古的蒼涼。
「五行山————」
李敢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昨夜雨疏風驟,他在祖祠中打坐,便覺得地脈震動不休。
沒想到這一夜之間,這五行山竟然徹底顯化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原本只露出一角的巨人,終於在這一刻,站了起來。
「這等氣象,怕是州府那邊的幾座名山,也未必能比得上了。」
旁邊的馬三娘也是一臉的驚嘆,看向李敢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羨慕。
這就是命啊。
人家守著這麼座寶山,想不發跡都難。
「時辰差不多了。」
沈追淡淡開口,聲音清冷,瞬間壓下了場上的嘈雜。
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台下那烏壓壓的人群。
台下,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
左邊,是衣著光鮮、器宇軒昂的世家子弟。
他們身邊,要麼跟著氣息深沉的護道人,要麼帶著精巧的機關獸,一個個神色傲然,仿佛這不是去打獵,而是去郊遊。
右邊,則是李家坳為首的西山獵戶。
雖然衣著樸素,多是皮甲短打,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彪悍和血性,卻像是一群餓狼,死死盯著對面的肥羊。
「秋狩規矩,只有三條。」
沈追豎起三根手指。
「其一,此次秋狩,範圍限定在五行山方圓百里之內。」
「其二,以獵殺精怪妖魔的數量、品階論高低。凡骨關以上精怪,皆有積分,取前三名,賜金牌巡山人令牌,更有朝廷秘寶賞賜。」
說到這,沈追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凌厲。
「其三。」
「入山之後,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先天之上,不得插手小輩爭鬥。若是壞了規矩————」
「鏘一一聲劍鳴。
沈追腰間那柄「秋水」長劍並未出鞘,但一股凜冽至極的劍意,卻瞬間籠罩全場。
那些原本還存著幾分僥倖心思的世家護道人,只覺得脖頸一涼,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劍正抵在咽喉上,一個個連忙低頭,不敢造次。
「出發!」
隨著沈追一聲令下。
號角聲嗚嗚吹響,震盪山林。
「走!」
世家隊伍里,朱武一馬當先。
他甚至沒帶護道人,只是一身紫金袍,赤手空拳,大步流星地走向山林。
每一步落下,腳下都有淡淡的金光綻放,如龍行虎步。
「我們也走!」
歐陽烈一拍機關匣子,幾隻木鳥騰空而起。
謝靈運提筆虛畫,身形飄逸。
王騰冷冷一笑,帶著玄冥二老踏入西山。
一眾天驕,各顯神通,如八仙過海,瞬間沒入了茫茫林海之中。
席位角落,一個身穿黑衣,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青年。
正是王家,王策。
他沉默寡言,並未看那群爭先恐後的世家子,而是抬起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李敢。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火花,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屬於同類人的————默契。
那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特有的嗅覺。
王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隨後將斗笠往下一壓,雙手抱胸,坐在自己位置上,一聲不吭。
他本就是金牌巡山人,因此這場秋狩也不用參加。
「是個勁敵。」
李敢心中暗道。
此人身上的煞氣,比那日所見,似乎更沉澱了幾分。
而就在這時。
「李爵爺,別來無恙啊。」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台下傳來。
李敢眉頭微挑,循聲望去。
只見山道盡頭,一行人緩緩走來。
為首者,是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頭髮花白,卻面色紅潤的老者。
他手裡並沒有拿什麼兵器,只是手裡拄著根龍頭拐杖。
山堂會,大當家,周莽!
他終究還是來了。
而且,來得這般大搖大擺。
在周莽身後,並未跟著大隊人馬,只帶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少女。
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穿著一身素白的練功服,扎著簡單的馬尾,手裡提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囊。
她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周莽身後,顯得極為乖巧,甚至有些————怯懦。
但李敢的【天眼】只是一掃,瞳孔便是微微一縮。
這少女體內,空空蕩蕩,竟無半點氣血波動的痕跡。
就像是一個從未練過武的普通人。
可偏偏,在那空蕩蕩的軀殼深處,李敢卻看到了一團————
黑色的蠱蟲!
又是一位刀奴?
「這周莽,到底練的什麼邪功?」
李敢心中警鈴大作。
周莽此時已經走到了台前,並未上台,只是站在那兒,衝著李敢拱了拱手,臉上掛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老夫閉關多日,錯過了爵爺的封賞大典,實在是罪過。」
「今日特來補上一份賀禮。」
說著,他招了招手。
身後的白衣少女走上前,雙手捧起那個長條布囊,高高舉過頭頂。
「另外————」
周莽眯著眼,目光落在了李敢身後的山神廟方向。
「老夫那不成器的徒弟,給爵爺添了麻煩。」
「那把刀,既然爵爺說是戾氣太重,如今香火洗鍊多日,想必也該————乾淨了吧?」
這是來討刀了!
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借著「秋狩」的名義,名正言順地討要。
若是李敢不給,那就是顯得小氣,甚至是怕了他周莽。
台上的沈追眉頭微皺,剛想開口。
李敢卻已經站了起來。
他看著周莽,又看了看那個低著頭的少女,忽然笑了。
「周大當家客氣了。」
「刀,本來就是你的。」
「既然你想要,那便————」
李敢大袖一揮。
「拿去!」
「嗡」
只聽得山神廟內,傳來一聲清越的刀鳴。
一道紅光,如長虹貫日,從那神像腳下飛射而出。
正是那把被鎮壓了多日的魔刀!
經過這些日子的香火洗鍊,這刀身上的血色裂紋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變得更加細密,更加————妖異。
就像是一件被打磨到了極致的兇器。
「錚!」
魔刀飛至周莽面前,驟然停住,懸浮在半空,刀尖輕顫,似乎在歡呼雀躍。
周莽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伸手一把抓住了刀柄。
「嗯?」
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反正能拿回來就好。
「好刀!」
「多謝爵爺成全。」
周莽哈哈大笑,將刀往那少女懷裡一扔。
「青兒,拿著。」
「這次進山,這把刀,就是你的了,老夫為你護道。」
那名叫青兒的少女,慌亂地接住魔刀。
那沉重的魔刀在她手裡,竟然輕若無物。
而且,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刀柄的瞬間,那刀身上的煞氣,竟然詭異地————溫順了下來o
「這少女————」
李敢雙眼微眯,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發強烈。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既然刀已歸原主,那便————請入山吧。」
周莽深深看了李敢一眼,點了點頭。
「好。」
「咱們,山里見。」
說完,他帶著那少女,轉身沒入了茫茫林海。
看著周莽離去的背影,李玄禮湊了過來,低聲道。
「敢子,這老鬼身上那股子氣味不對啊。」
「像是死人味,又像是————爛泥里的味兒。」
李敢點了點頭。
「他是先天,但不是人修成的先天。」
「怕是借了「屍」氣。」
「不過————」
李敢眼中閃過一絲自信。
「不管他有什麼陰謀詭計,進了這西山,那就是進了我的棋盤。」
「蒼雲!」
「唳!」
高空之上,金翅雷鵬一聲長嘯,金色的重瞳早已鎖定了周莽和那少女的身影。
隨著最後一方勢力的入場,這場秋狩,正式拉開了大幕。
李家坳的隊伍,也出發了。
李石扛著大盾,李栓提著強弓,一前一後,那是最佳的開路先鋒。
中間,是裴牧之和裴洛然姐弟倆。
裴牧之這小子,如今也不裝紈絝了,手裡提著那杆「驚蟄」槍,也是一臉的興奮。
裴洛然則是換了一身利落的皮甲,那條軟鞭纏在腰間,英姿颯爽。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李元松,忍不住問道。
「傻大個,你那釘耙————不沉嗎?你爹不是給了咱們個百納囊麼,咋不放進去。」
李元松正從懷裡掏出一個肉包子往嘴裡塞,聞言嘿嘿一笑,單手把那八百斤的釘耙往天上一扔,又穩穩接住。
「不沉,輕飄飄的,跟拿根草棍似的。」
「就是這肚子,總覺得餓。」
裴洛然翻了個白眼,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羨慕。
這等天賦,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而在隊伍的最後,是老黑帶著那十幾條青狼獒。
這群畜生在山林里那叫一個如魚得水,所過之處,連耗子都得搬家。
「諸位。」
高台之上,沈追站起身來,從袖中掏出一面銅鏡。
那銅鏡迎風便長,化作丈許方圓,懸浮在半空之中。
「此乃「巡山鏡」。」
「借山中飛禽走獸之眼,可觀百里。」
「這秋狩的過程,我等便在此處,一覽無餘!」
隨著沈追法訣打出,那鏡面之上,波光粼粼,隨後畫面流轉。
竟然真的顯現出了山林中的景象!
時而是朱武一拳轟碎巨石,時而是歐陽烈放出機關獸探路,時而又是李家坳眾人結陣推進。
這簡直就是一場現場直播!
「嘶————巡山司竟還有這等法器?」
台下的看客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驚嘆不已。
李敢看著那面鏡子,心中卻是一動。
「這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他本來還打算時刻開著天眼盯著,如今既然有了這巡山鏡,倒也能偷個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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