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兒指尖壓在屏幕上，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
「周家？」
李陽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極低。
「齊三順這條線，後面連著上京周家。」
冷雪兒沒接話，點開圖片放大。
照片光線發暗，齊三順背對著鏡頭，對面律師攤開文件夾。
她退出來，先給劉小龍回消息。
【人別靠太近，供詞讓辦案人員記，你只保存照片和時間線。】
【周建成那邊不要碰，他見誰，記車牌就行。】
發完，她把手機塞回李陽掌心。
「給爸打電話。」
李陽挑眉，「現在？」
「再晚半小時，他就出門打太極了。」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冷鋒背景里有流水聲，像是在魚缸邊換水。
「說。」
冷雪兒把劉小龍發來的內容揀關鍵講了，沒添半句猜測。
冷鋒聽完，水管聲停了。
「周家真伸手，倒不算意外。」
「齊三順想立功，可以讓他按程序寫。」
「你們別私下遞話，也別急著碰周建成。」
李陽湊到手機邊，「爸，他們目標是青城灣海島？」
「觀景步道只是試水。」
冷鋒語氣平淡，「步道利潤有限，周家未必看得上。整片海島開發加後期運營，才是肥肉。」
冷雪兒扶著床頭櫃坐直，肩上的被子滑下去。
「他們會不會提前把規劃節奏按住？」
「真這麼幹，反而是破綻。」
冷鋒說，「你們現在只做一件事，盯著公開信息。」
「規劃依據、生態紅線、立項審批、招標方式，哪一項沒掛網，就申請信息公開。」
「別打冷家旗號，也別讓楊睿替你們出頭。」
冷雪兒點頭，「明白。」
「還有，齊三順那份舉報材料，讓小龍只做時間見證，別參與內容。」
「周家這種對手，收錢送錢已經是下一招了。」
冷鋒停了兩秒，「他們更愛拿文件、政策、合作框架說話。」
李陽咧了咧嘴，「那咱就陪他們讀文件。」
「少貧。」
冷鋒掛電話前補了一句，「小雪啊，先睡覺。事情越大，越不能自亂陣腳。」
通話結束，臥室重新暗下來。
李陽把手機放到床頭櫃，轉頭看人。
冷雪兒還睜著眼，指尖搭在銀鐲上。
「要不我去煮兩杯牛奶？」
「嗯。」
她掀被子下床，腳剛踩到地毯，就被李陽按住肩膀。
「坐著，我去。」
「我又不是瓷做的。」
「你現在是我重點保護對象。」
李陽套上睡袍，順手把薄毯搭在她肩上。
樓下小夜燈亮著，廚房很快傳來開火聲。
冷雪兒走到樓梯口，扶著欄杆往下看。
李陽把牛奶倒進小奶鍋，鍋邊冒出細泡就關火。
她轉身回房，從書架上抽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筆尖落下，先寫了四個字。
海島項目。
下面分列規劃、審批、環評、用地、招標、公共收益。
寫到第六行，李陽端著牛奶進來。
「老婆，先喝。」
冷雪兒接過杯子，熱氣撲在下巴上。
「你說明天去規劃展示館，能不能查到海島紅線圖？」
「能查就查，查不到就遞信息公開申請。」
李陽坐到她旁邊，拿過本子看了看。
「還畫了條小魚。」
「那是島。」
「我還以為你想喝魚湯。」
冷雪兒抬腳踩他，被他伸手攥住腳腕。
「腳剛好，又亂來。」
「家裡地毯厚，摔不著。」
李陽把她的腳塞進毯子裡，掌心貼著腳背揉了兩下。
「周家的事，明天再想。」
「現在睡覺。」
冷雪兒喝完牛奶，把杯子遞給他。
「你今晚不許再鬧。」
「我就抱著。」
李陽關燈上床，把人攬進懷裡。
浪聲一下一下拍著岸，夜裡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六點二十，兒童房的門先響了。
李慕辰抱著奧特曼玩偶衝進來，頭髮睡得東翹一根西翹一根。
「爸！媽！模型今天在教學樓大廳站崗！」
李陽掀開一隻眼皮，「它站崗，你再睡十分鐘。」
「不行，我要早點去看它。」
李慕辰爬到床尾，伸手扯冷雪兒的被角。
「媽媽，起床。」
冷雪兒睜開眼，先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自己先去洗臉刷牙。」
「好！」
李慕辰啪嗒啪嗒跑出去，沒兩步又折回來。
「爸爸媽媽，你們昨晚是不是偷看動畫片了？」
李陽坐起來，「大人看的是海底怪獸紀錄片。」
「真的？」
「假的。」
冷雪兒推開李陽，披衣下床。
「別聽你爸瞎扯，去洗漱。」
李慕辰半信半疑，抱著玩偶走了。
李陽打著哈欠下樓，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吐司。
小米先下鍋熬著，平底鍋刷油，雞蛋磕進去，邊緣立刻捲起。
冷雪兒切番茄，砧板上發出咚咚輕響。
「今天送完兒子，去規劃展示館。」
「我陪你。」
李陽把煎蛋夾進吐司，擠了點番茄醬。
「要是周家的人也在呢？」
「在就在，我們看公開資料，又不犯法。」
李慕辰洗漱完跑進來，嘴角還沾著一點牙膏沫。
冷雪兒抽了濕巾，彎腰給他擦乾淨。
「媽，我能帶小柯基去學校嗎？」
「不能，你帶過去就只剩上課玩。」
「我就下課看一眼。」
「放學回來再看。」
李慕辰癟了癟嘴，很快又高興起來。
「今天好多人能看見我們家模型。」
李陽把三明治塞他手裡，「趕緊吃，別讓你家模型遲到。」
一家三口坐餐桌邊吃飯。
小米粥熬得軟糯，煎蛋蛋黃一戳就流出溏心。
李慕辰喝口粥，又念叨接力賽和模型，嘴幾乎沒停過。
陽台忽然傳來可樂的叫聲。
「海底有怪獸！」
冷雪兒抬眼看向李陽。
「你又教它。」
「我發誓，這次真不是我。」
李陽咬著三明治，笑得肩膀直晃。
「它昨晚偷聽咱倆說話。」
「還不是你嗓門大。」
李慕辰立刻拍手，「爸爸被媽媽罵嘍。」
李陽伸手彈他腦門，「小沒良心的，趕緊吃。」
吃完飯，倆人送李慕辰去學校。
車沿著海岸線開，晨風從半開的窗灌進來，帶著鹹濕氣。
李慕辰坐在後排，忽然問，「媽媽，青城灣的島上真有怪獸嗎？」
「沒有。」
「有風車，有海鳥，還有燈塔。」
「那有寶藏嗎？」
李陽接話，「有，但不能偷偷上去找。」
「為什麼？」
冷雪兒回頭，「島上有些地方要保護，隨便上去會破壞鳥窩。」
李慕辰點點頭，「那我周末能借一本海島書嗎？」
「可以，去圖書館借。」
車子到校門口，小孩推開車門，又扒著車窗叮囑。
「晚上記得問我模型有沒有被同學圍觀。」
李陽揮手，「明白，小解說員。」
李慕辰背著小書包跑進隊伍，胸前紅領巾被風吹起。
等校門裡的身影看不見了，李陽才調轉車頭。
規劃展示館在新區，門口立著青城灣整體沙盤。
開館時間剛到，倆人走進去。
大廳地面亮堂，牆上掛著城市更新、港口升級和沿海旅遊帶規劃圖。
冷雪兒先走到海島片區。
沙盤裡幾座島標著不同顏色，旁邊註明生態保護區、控制發展區和預留利用區。
李陽關掉閃光燈，對著公示牌拍照。
冷雪兒站在觸控螢幕前，逐條點開規劃依據。
「這裡只掛了初步研究，沒有立項文件。」
「環評也沒看到。」
她拿出本子記下來。
工作人員走過來，態度客氣。
「兩位想了解哪個項目？」
冷雪兒抬眼，「青城灣海島目前有沒有正式立項？」
「還處在前期研究和意見徵集階段。」
「後續開發會走什麼流程？」
「要先納入年度開發計劃，再做環評、用海、用地審批，具體以官方公告為準。」
冷雪兒點頭，「能不能拿一份書面材料？」
工作人員遞來一本規劃摘要，又指了指服務台。
「信息公開申請可以在窗口或者官網提交。」
李陽接過資料，順手翻了翻。
「謝謝。」
倆人在館內待了四十分鐘。
冷雪兒把缺項記清楚，李陽把能拍的公示牌全拍了一遍。
走出展示館，太陽已經升高。
李陽把資料袋拎在手裡，「先吃飯？」
「去老街吃小餛飩。」
「正好順路買兩張信封。」
老街早點攤冒著熱氣，海鮮小餛飩一端上來，湯里飄著紫菜和蔥花。
李陽又要了一碟涼拌海草和兩個茶葉蛋。
冷雪兒低頭喝湯，熱氣蒸得額角發汗。
「周家要是想搞整片開發，至少會在規劃階段先塞自己的方案。」
「那咱就把公眾意見遞足。」
李陽把茶葉蛋剝好，放進她碗裡。
「你打算怎麼寫？」
「生態保護優先，公共岸線不能圈死，漁村風貌要保留，污水和垃圾處理先行。」
冷雪兒用勺子舀起餛飩。
「還要明確收益反哺本地，不能變成私人花園。」
李陽盯著她看了兩秒。
「我老婆一講正事，我腿都軟。」
「你少來。」
「真的，太帶勁。」
冷雪兒耳尖發熱，低頭吃東西。
吃完飯，倆人去文具店買了加厚信封、郵票和列印紙。
路過照相館，老闆正好在門口貼取照片提醒。
李陽停下腳步，「上次加洗的貝殼照，應該也快了。」
「後天再來取。」
冷雪兒拉住他往前走，「先辦正事。」
倆人回到家，先把展示館資料攤在書房桌上。
李陽打開電腦，登錄政府信息公開平台。
冷雪兒坐在旁邊，逐字核對申請內容。
「申請事項寫清楚，要求公開海島保護規劃、開發邊界、立項進展、環評批覆和招標方式。」
「法律依據要不要列？」
「列，政府信息公開條例。」
李陽敲鍵盤，敲到一半轉頭。
「申請人寫你名字，會不會太顯眼？」
「走平台，留真名，正常申請。」
冷雪兒靠在椅背上，「越躲，別人越覺得我們在搞小動作。」
「行。」
提交成功後，頁面生成查詢編號。
李陽把頁面截圖存進加密硬碟，又備份到雲端。
冷雪兒拿過本子，在「規劃」兩個字下面打了個勾。
下午三點，楊睿發來視頻請求。
李陽把電腦擺到茶几上，按下接聽。
楊睿坐在辦公室，襯衫袖口卷著，旁邊堆著文件。
「嫂子，陽哥。」
「說。」
冷雪兒端著溫水坐到李陽旁邊。
楊睿壓低嗓門，「剛接到通知，周四有一場青城灣海島規劃公眾諮詢會。」
「你們消息挺靈。」
「單位發的通知，我本來只負責聽。」
楊睿頓了頓，「上午我聽人提了一句，說可能有整體投資商過來。」
李陽往後一靠，「你想幹什麼？」
「我什麼都不干，就想先問問。」
冷雪兒開口，「你按通知參會，別主動提周家，也別承諾任何企業。」
「會上只問三件事。」
「第一，規劃有沒有突破生態紅線。」
「第二，公共岸線和公眾通道占多少。」
「第三，後期運營收益怎麼監管。」
楊睿聽得專注，拿筆在本子上記。
「這些問題都寫進會議紀要？」
「對，由主持人答覆，全程公開。」
李陽插了句，「你別把自己當成主角，你是去聽會的。」
「我明白。」
楊睿笑了笑，「我現在最怕的不是對方強勢，是怕自己急著表態。」
「你清楚就好。」
冷雪兒喝了口水，「齊三順那邊的事，不要打聽。辦案單位怎麼處理，等官方結論。」
「我懂。」
視頻里傳來劉小咪的聲音，「你倆又在偷偷說什麼？」
下一秒，她湊到鏡頭前，手裡還拿著塊餅乾。
「雪兒姐，周末來我家吃火鍋啊。」
「這周末要帶慕辰借書，下次約。」
「那我把火鍋底料給你們留著。」
李陽立刻擺手，「別，你那火鍋太辣，我怕第二天兒子不認我。」
劉小咪瞪他，「不懂欣賞。」
視頻掛斷，客廳只剩海浪聲。
李陽伸手把冷雪兒攬過來，「楊睿現在比剛來時穩多了。」
「他本來就聰明，就怕聰明過頭。」
「有你盯著，沒事。」
冷雪兒抬眼，「你也盯著。」
「我盯我老婆就行。」
「滾。」
四點半，倆人準時出門接兒子。
校門口隊伍剛出來，李慕辰走在前排，胸前別著值日生牌子。
看見倆人，他立刻揮小手，跟老師道別後跑過來。
「爸！媽！」
冷雪兒蹲下來給他理領子，「今天模型怎麼樣？」
「好多人看！」
李慕辰眼睛發亮，「有三年級的哥哥問我，鸚鵡會不會真說話。」
「你怎麼說？」
「我說可樂會喊漂亮姑娘，還會喊爸爸傻。」
李陽彎腰拎書包，「我什麼時候教過這句？」
「它自己會的。」
一家三口沒有立刻回家，繞去了圖書館。
少兒區里，李慕辰踮腳在書架前找海島書。
冷雪兒從上層抽出一本海洋生物圖鑑，又選了一本科普繪本。
李陽順手拿了本海邊鳥類觀察手冊。
「周末去海邊可以對照看。」
李慕辰抱著書，重得下巴幾乎壓住書封。
「我還要一本尋寶的。」
「先把科普看完。」
冷雪兒領著他去登記。
借完書，天色擦黑。
晚飯做清蒸蝦、蛤蜊豆腐湯和清炒油麥菜。
李陽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冷雪兒坐在餐桌邊剝蒜。
蝦出鍋後，他先夾一隻吹涼，遞到她嘴邊。
「嘗嘗，今早剛到的。」
冷雪兒咬開，蝦肉鮮甜。
「不錯。」
「那當然。」
李慕辰趴在桌邊寫作業，聽見後半句立刻抬頭。
「爸爸又驕傲了。」
李陽彈他腦門，「寫你的字。」
數學錯了兩道計算題，李陽拿鉛筆在旁邊圈出來。
「這兩道重算。」
李慕辰皺著鼻子，低頭重新列豎式。
冷雪兒端著飯碗看，沒插手。
等作業改完，飯菜也擺上了桌。
一家三口邊吃邊聊學校的事。
李慕辰說班上新轉來的同學也喜歡恐龍，還約他下周一起挖沙子。
李陽逗他，「挖沙子可以，數學考不到九十就不許帶桶。」
「我肯定努力。」
話說完，他自己先捂嘴。
冷雪兒看向李陽，「你少拿條件壓他。」
「我這是激勵。」
吃完飯，李慕辰主動幫著收筷子。
李陽把碗端進廚房，冷雪兒陪兒子去洗澡。
等小孩穿著睡衣出來，頭髮還濕漉漉。
冷雪兒拿吹風機給他吹到半干，又講了兩頁海島繪本。
李慕辰抱著小柯基黏土，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帶上門。
李陽正在書房整理材料，桌上擺著兩杯溫牛奶。
「兒子睡了？」
「嗯。」
冷雪兒走過去，拿起一份公眾諮詢會通知。
「周四這個會，咱不進會場。」
「我也這麼想。」
李陽把牛奶遞給她，「讓楊睿在裡面，我們在外面看直播。」
冷雪兒點開報名頁面，填了線上旁聽。
「另外，公眾意見要提前寫好，會上能發就發，不能發就走官網。」
她坐到電腦前，新建文檔。
李陽搬了椅子坐在旁邊，手搭在她椅背。
文檔開頭寫得簡單。
關於青城灣海島保護與利用的幾點建議。
第一條，優先保護鳥類棲息地和岸線生態。
第二條，嚴格控制開發強度，建築高度和密度公開。
第三條，保留公共通道，不得將整片海島改為封閉經營性場所。
第四條，垃圾污水處理與主體工程同步設計、同步投用。
第五條，公開運營主體遴選方式、收益比例和用途。
李陽看完，伸手點了點屏幕。
「這條最要命，動了人家利潤。」
「越不公開，越容易藏問題。」
冷雪兒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周家要真有實力，就該在公開方案里比高下。」
「他們要是拿國企合作當幌子呢？」
「那就查合作程序和出資比例。」
李陽笑了，「老婆，你現在比招標辦還嚴。」
「少貧，幫我潤色。」
「我只負責給老婆遞靈感。」
倆人湊在電腦前，一句一句改。
夜風吹動窗簾，帶著茉莉的淡香。
改到一半，李陽的手從椅背滑到她腰側。
冷雪兒沒躲，繼續敲字。
「別亂摸。」
「我給領導放鬆。」
「手往上。」
李陽笑著給她捏肩膀，力道剛好。
冷雪兒靠在他手邊，頸側慢慢鬆開。
「今天累不累？」
「不累。」
「等周四過了，帶你去吃新開的糖水鋪。」
冷雪兒轉頭，唇角翹著，「你不是嫌甜？」
「我老婆愛吃，我就陪。」
「嘴甜。」
「只給你供貨。」
文檔改完，她把文件導出PDF，分別發給自己的郵箱和雲盤。
李陽去廚房洗杯子，回來時冷雪兒已經關了電腦。
倆人上樓，走廊夜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主臥窗簾沒拉嚴，月光在地板上落了一道。
冷雪兒剛躺好，李陽就湊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今晚能申請獎勵嗎？」
「不能。」
「我白天表現那麼好。」
「表現好也不能。」
李陽低頭在她後頸親了一下，「那記帳上。」
「知道了。」
話說出口，冷雪兒自己先頓住。
李陽憋著笑，胸口貼住她後背發顫。
她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笑什麼。」
「沒什麼，睡覺。」
浪聲隔著窗傳來，安穩又綿長。
周三一天過得很快。
李陽早上送完兒子，回家處理工作室投稿。
冷雪兒在書房改自己的稿子，卡文兩次，最後乾脆合上電腦，去露台剪茉莉。
中午倆人簡單煮了蝦仁意面。
下午一起去超市，買了酸奶、排骨、玉米和兒子愛吃的草莓。
放學接李慕辰時，小孩舉著一張美術課畫稿。
畫上有藍色大海、綠色小島、黃色燈塔，還有三個人手拉手。
旁邊站著一隻棕色小狗和一隻胖鳥。
冷雪兒接過來，唇角彎起。
「畫得真好。」
「老師讓我們畫周末想去的地方。」
李慕辰仰著臉，「我想帶可樂去島上。」
「可樂不能帶去，它會嚇跑海鳥。」
「那我們帶小柯基。」
李陽把畫稿接過去，「行，周末給你塑封起來。」
晚上燉玉米排骨湯，屋裡全是甜香。
吃完飯，李慕辰把海島繪本攤在地毯上，拉著李陽一起認鳥。
冷雪兒坐在沙發上回郵件，時不時抬頭看父子倆。
可樂在陽台忽然喊，「島上有鳥！」
李慕辰哈哈大笑，「可樂也學會了。」
李陽轉頭看向冷雪兒，「這次真不是我教的。」
「最好不是。」
等兒子睡下，倆人又去露台坐了會兒。
藤桌上擺著溫水，串燈發出暖黃的光。
劉小龍發來消息。
【周家來人了。】
下面附了一張酒店門口的照片。
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剛下車，身後跟著兩名助理。
【周景川，周家旁支，名下兩家投資公司，長期做文旅和碼頭運營。】
【他明天會參加公眾諮詢會，身份是受邀企業代表。】
冷雪兒看完，把手機遞給李陽。
「正主露面了。」
李陽掃了一眼，「比齊三順體面。」
「體面人才難纏。」
她給劉小龍回消息。
【不接觸，不搭話，只記行程和參會人員。】
【他遞的所有材料，留意公開渠道版本。】
發完，她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李陽伸手蓋住她的手背。
「明天有我。」
冷雪兒偏頭看他，「你又想幹什麼？」
「陪我老婆聽會，然後下班接兒子。」
「這還差不多。」
風從海面上吹來，茉莉香氣一陣一陣。
周四早上，李慕辰比平時醒得還早。
他扒著餐桌邊看父親煎蛋，嘴裡念叨今天要把美術畫交給老師。
李陽把溏心蛋夾到吐司里，又熱了三杯牛奶。
「吃完上學，別遲到。」
冷雪兒給兒子系好紅領巾，順手理平校服衣領。
送完孩子，倆人沒有去會場，而是回到書房，打開線上直播。
屏幕里，公眾諮詢會現場坐了二三十人。
楊睿坐在後排側邊，面前擺著筆記本。
周景川坐在企業代表席，西裝筆挺，手邊放著一份深藍色文件夾。
主持人先介紹規劃單位，隨後進入提問環節。
規劃師講解海島定位、生態保護和旅遊利用思路。
講到開發強度時，周景川開了麥。
「我們建議引入整體運營商，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統一運營，避免零散開發破壞品質。」
話說得四平八穩。
主持人點頭，「整體運營也要基於公開程序和監管要求。」
冷雪兒坐在屏幕前，指尖在桌面輕點。
楊睿舉手，得到允許後開了麥。
「請問公共岸線保留比例有沒有明確數據？」
規劃師翻了頁材料，「目前建議不低於百分之四十，最終以批覆為準。」
「運營收益是否會反哺海島保護和周邊漁村？」
「方案要求設置收益返還機制，具體比例還在論證。」
楊睿點點頭，把答覆記下，沒有多問。
李陽靠在椅背上，「這小子今天挺克制。」
冷雪兒沒說話，繼續看直播。
又有幾名居民代表提問，關心船票、就業和垃圾處理。
周景川第二次開麥。
「如果企業帶資金、帶團隊、帶資源進來，審批上能不能設置綠色通道？」
會場安靜了一瞬。
主持人回應，「綠色通道也要有法定依據，環評、用海、用地等環節不能簡化。」
冷雪兒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四個字。
記錄留痕。
直播一直持續到中午。
會議結束後，頁面提示會議紀要將在三個工作日內公開。
李陽關掉電腦，「第一回合算平了。」
「他現在不會硬來。」
冷雪兒合上本子，「接下來會拼方案和代理機構。」
「咱那份公眾意見呢？」
「現在就遞。」
她把昨晚整理好的PDF上傳到官網意見徵集欄，又填寫了真實聯繫方式。
提交成功後，生成回執編號。
李陽把編號拍了照，存進同一個證據文件夾。
「吃飯，下午接兒子。」
中午倆人煮了海鮮疙瘩湯，配涼拌黃瓜。
剛吃完，楊睿電話就打了過來。
「嫂子，陽哥。」
「會上情況我們看了。」
冷雪兒收拾著碗筷。
楊睿聲音裡帶著鬆快，「周景川會後沒找我，只跟會務組拿了材料清單。」
「他比齊三守規矩。」
「越是這樣，越不能大意。」
「明白。」
李陽接過手機，「你回去別寫小作文，就按會議紀要來。」
「我懂，多寫規則，不寫企業。」
掛了電話，廚房水龍頭嘩嘩響。
李陽洗碗，冷雪兒擦台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暖亮。
下午接兒子時，李慕辰帶回一朵小紅花。
「老師說我畫得好！」
他把小紅花貼在手背上，舉著給倆人看。
「我們家慕辰真棒。」
李陽把他舉起來，架在脖子上。
「今晚想吃什麼？」
「可樂雞翅！」
「行。」
回家路上，一家三口又去了海邊。
傍晚退潮，沙灘上留著一串小腳印。
李慕辰脫了鞋，蹲在水邊找貝殼。
冷雪兒挽著李陽的胳膊，海風把她耳邊碎發吹亂。
李陽伸手把頭髮別到她耳後，指尖碰到那枚小茉莉耳釘。
「等周末，咱帶兒子去島邊碼頭看看，不登島，只看船。」
冷雪兒點頭，「順便拍幾張膠片。」
「新膠捲還沒試。」
「你別拍空就行。」
李陽低頭笑，「模特這麼好看，空卷也得補拍。」
冷雪兒耳尖發熱，往前走去追兒子。
李慕辰在水邊喊，「爸媽，快來看小螃蟹！」
倆人走過去，蹲在他身邊。
沙灘上一隻小螃蟹橫著鑽進洞，小孩看得直樂。
太陽往海平面沉，光鋪在浪上，一層層往岸邊推。
李慕辰拎著半桶貝殼和沙子，心滿意足。
回到家，李陽先做可樂雞翅，冷雪兒給兒子洗澡。
飯菜端上桌時，天已經黑透。
李慕辰啃著雞翅，嘴角沾著醬汁，還不忘講學校的事。
吃完飯，他把新得的小紅花貼在模型旁邊，抱著小柯基看了半天。
冷雪兒催他寫完日記，又講了兩頁繪本。
小孩沾床沒多久就睡熟。
李陽輕手帶門，和冷雪兒一起去露台。
藤桌上依舊擺著兩杯溫牛奶。
她剛坐下，手機就亮了。
劉小龍發來兩張截圖。
第一張是官網意見徵集頁面，冷雪兒那份建議已經顯示在公眾留言區。
第二張是周景川助理提交的企業建議書目錄。
【周景川沒私下活動，他讓助理從平台交了建議書。】
【另外，他把齊三順的廣茂排除在合作名單外。】
李陽看完，嗤了一聲。
「切割得夠快。」
冷雪兒把截圖放大，「他在等流程。」
「周家真按規矩投，咱也攔不住。」
「不用攔，比方案。」
她端起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我只擔心他們借整體運營，把海島圈成高價消費區。」
「你不是已經把公共岸線和收益公開寫進去了？」
「看他們怎麼回應。」
李陽伸手攬住她的肩，「老婆，今天能不能結一下帳？」
冷雪兒側頭，「什麼帳？」
「前天晚上申請的獎勵。」
「駁回。」
「我還沒補材料。」
「補了也駁回。」
李陽低頭湊過來，額頭抵住她額頭。
「那我當面申請。」
冷雪兒往後躲了躲，唇角卻翹著。
「兒子剛睡。」
「我輕點兒。」
她抬手推他的臉，卻沒用力。
李陽抓住她手腕，在她唇角親了一下。
牛奶甜味還沒散。
冷雪兒停了兩秒，手環住他脖頸。
海風從欄杆外吹進來，串燈微微晃。
樓下忽然傳來可樂的叫聲。
「漂亮姑娘！」
倆人同時停住。
李陽咬了咬牙，「這鳥遲早被我送去跟孫翔作伴。」
冷雪兒笑出聲，推他胸口。
「行了，回去睡覺。」
「獎勵呢？」
「等公示意見被採納再說。」
「那我明天就去查採納進度。」
「你幼不幼稚。」
倆人收拾杯子下樓，客廳留著玄關夜燈。
鳥籠蓋著遮光布，可樂沒再出聲。
兒童房裡，李慕辰睡得四仰八叉，薄被又滾到腳邊。
冷雪兒進去給他蓋好，把小柯基從地上撿起來，放到枕頭邊。
回到主臥，李陽已經掀開被子等她。
「今晚真不鬧？」
冷雪兒斜他一眼，「你說呢。」
「我就抱抱。」
她躺進去，李陽從背後貼上來，手臂搭在她腰上，動作規矩。
窗外月色鋪在海面，浪聲低低的。
冷雪兒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了。
凌晨一點多，床頭柜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三下。
李陽先醒，摸過手機按亮屏幕。
劉小龍發來一張小區門口的照片。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保安亭邊，車牌是上京開頭。
【保安剛放行，車往A區來了。】
【來人拿著周景川的名片，說要找李先生和冷小姐。】
冷雪兒也醒了，眸色在暗光里清醒。
李陽把手機遞給她，翻身坐起。
樓下傳來輕微的車門關閉聲。
緊接著，門鈴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