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餘音散在夜風裡。
李陽翻身坐起，先抓過床邊的睡袍披在冷雪兒肩上。
「披著，我下樓。」
冷雪兒攥住他手腕，指尖涼。
「一起。」
她下床踩穩拖鞋，順手把散落在枕畔的長髮捋到耳後，茉莉耳釘在暗光里滑過一點細光。
倆人沒開廊燈，扶著欄杆慢慢往下走。
樓下玄關的感應燈亮著，隔著磨砂玻璃能看見一道挺拔的人影，手裡拎著個深藍色文件袋，站姿規矩。
李陽走到門後，沒立刻開鎖。
「哪位？」
「李先生您好，我是周景川先生的助理林特。」
外面的人聲音壓得低，帶著歉意。
「周總知道深夜打擾不妥，有份補充材料想遞到二位手裡，明早八點他就要去鄰市，實在等不及。」
冷雪兒站在李陽身側，抬眼掃了下牆上的掛鍾。
凌晨一點四十七。
李陽擰開鎖，拉開半扇門。
林特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整齊，看見倆人，微微欠身。
「抱歉，打擾二位休息。」
他把文件袋雙手遞過來，目光沒往屋裡亂瞟。
「這是周總讓團隊連夜調整的海島項目補充方案，裡面針對公眾提出的公共岸線、收益反哺條款做了細化。」
「周總說，二位的意見切中要害，他想請二位先幫忙把把關。」
冷雪兒沒接文件，聲音淡。
「項目材料走官方徵集渠道即可，私下遞過來，不合規矩。」
林特臉上的笑沒變，又往前遞了半寸。
「周總說了，這份只是徵求意見稿，不算正式投標材料。」
「明天上午九點，周總會在老街口的清和茶館坐半小時，二位要是有空，他想當面請教；要是沒空，他絕不勉強。」
李陽伸手接過文件袋，指尖碰到硬殼封面。
「回去告訴你們周總，材料我們會看，但意見只會發在公開平台。」
「茶館就不用等了，我們不搞私下會面這套。」
林特點頭，沒再多說，又欠了欠身。
「明白，那我不打擾了。」
他轉身走下台階，黑色商務車停在院門外，司機很快發動車子，車燈掃過院牆，很快消失在路口。
李陽關上門，反鎖好。
「人倒是挺懂禮貌，比齊三順那伙人強。」
冷雪兒伸手按開客廳的主燈，暖光落下來。
「禮貌是最沒用的敲門磚，越是體面人，算盤打得越隱蔽。」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李陽把文件袋遞過去。
文件袋封面上印著「青城灣海島生態文旅示範區補充建議（徵求意見稿）」，右下角簽著周景川的名字，字跡鋒銳。
李陽拆開封線，把裡面的裝訂冊抽出來。
一共四十多頁，配圖精緻，第一頁就是調整後的公共空間占比表。
冷雪兒指尖點過數字。
「公共岸線從百分之四十提到百分之四十五，還加了三條環島公共步道，二十四小時開放。」
她往後翻了兩頁，眉頭微挑。
「收益反哺比例也寫了，運營前五年，每年拿淨利潤的百分之十五投入生態保護和周邊漁村補貼。」
李陽靠在沙發扶手上，低頭看她。
「條件開得挺足，不像玩虛的。」
「條款是好看，可監管方式只寫了『接受相關部門監督』，半字不提第三方審計，也沒說公眾怎麼查帳。」
冷雪兒翻到產業導入那章，指尖在紙面上敲了敲。
「還有本地就業，只說『優先招錄』，沒約定比例，真到時候全從上京帶團隊過來，老百姓也說不出什麼。」
李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老婆眼睛就是尖。」
「少貧，去熱兩杯牛奶，喝完再看。」
冷雪兒抬腳輕輕踢了下他的小腿。
「得令。」
李陽起身進廚房，拉開冰箱拿出鮮牛奶，倒進小奶鍋。
火苗舔著鍋底，奶液邊緣慢慢冒出細泡。
冷雪兒捧著方案走到廚房門口，光腳踩在門檻上。
「你說他大半夜過來，真只是為了送方案？」
「不然呢，總不能是來蹲點看咱家房子的。」
李陽關掉火，拿過兩個玻璃杯，把牛奶倒進去。
「我看他是摸透了咱的脾氣，知道走平台的意見咱會提，但未必會跟他當面聊，乾脆先賣個好，顯得他有誠意。」
冷雪兒接過他遞來的牛奶，杯壁溫溫的。
「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周家對這個項目勢在必得。」
「勢在必得也得按規矩來。」
李陽靠在流理台邊，喝了口牛奶。
「真要是方案紮實，能給老百姓帶來好處，他周家中標也沒什麼；要是敢玩暗箱操作，有的是辦法讓他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冷雪兒抿著牛奶，點了點頭。
倆人端著杯子上樓，路過兒童房時，裡面傳來輕微的翻身聲。
李陽輕輕推開門。
小夜燈亮著暖黃的光，李慕辰整個人橫在床中間，薄被卷在腿上，懷裡抱著棕色的小柯基黏土，手邊還貼著下午帶回來的小紅花。
冷雪兒放輕腳步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又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進被窩。
小孩砸了砸嘴，嘟囔了句夢話，聽不清說什麼，大概是跟小螃蟹有關。
倆人退出去，帶上門。
回到臥室，李陽把方案放在床頭櫃，沒再繼續翻。
「趕緊睡，滿打滿算還能睡四個小時。」
冷雪兒躺進被窩，往他身邊挪了挪。
「明天早上送完兒子，你真不去茶館？」
「不去，說了不私下見就不見。」
李陽伸手把她摟進懷裡，掌心貼在她後背。
「等他把正式修改版掛到平台，咱再慢慢挑毛病，一樣的。」
冷雪兒嗯了一聲，鼻尖蹭了蹭他的睡衣領口，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睡吧。」
窗外浪聲平緩，倆人呼吸慢慢沉下去。
這一覺睡得短，六點不到，樓下的鳥籠先傳來動靜。
可樂撲棱著翅膀，扯著嗓子喊。
「起床！漂亮姑娘起床！」
李陽睜開眼，天花板還蒙著晨色。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冷雪兒皺著眉，往他胸口埋了埋。
「這鳥哪天我非給它塞籠子裡，送去孫翔飯館當招財鳥。」
冷雪兒悶聲笑，推了推他的肩膀。
「趕緊起，兒子今天要帶畫去學校，晚了又要蹦。」
李陽掀被子下床，先抓過絨拖鞋穿上，又把她的鞋子擺到床邊。
「我下樓熬粥，蒸小籠包，你再躺十分鐘。」
他套上睡袍出門，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
冷雪兒躺了兩分鐘，也沒了睡意，坐起來拿過床頭櫃的發圈，把長發鬆松挽成丸子頭。
她走到窗邊，拉開半扇窗簾。
外面天剛蒙蒙亮，海面泛著淺灰色的光，院角的茉莉沾著露水，葉子綠得發亮。
樓下傳來蒸鍋上汽的聲音，混著李陽輕輕的口哨聲。
冷雪兒披了件針織開衫下樓，剛走到樓梯口，兒童房的門開了。
李慕辰抱著奧特曼玩偶衝出來，頭髮睡得東翹一根西翹一根，睡衣扣子還扣錯了一顆。
「媽媽！我畫的海島！」
他舉著捲起來的畫紙，蹦到冷雪兒面前。
「今天老師要貼教室後面！」
冷雪兒蹲下來，幫他把扣子解開重扣。
「知道了，先去洗臉刷牙，洗完才能吃飯。」
「我要先看畫有沒有皺！」
李慕辰把畫紙展開一點，看見彩色的畫面沒壞，才鬆了口氣，抱著畫往衛生間跑。
冷雪兒笑著搖了搖頭，走進廚房。
李陽正把小籠包往蒸屜上擺，白汽撲在他臉上。
「兒子醒了？」
「嗯，寶貝他那張畫呢，一路抱著不撒手。」
冷雪兒走過去，幫著把小米粥的蓋子掀開。
粥熬得濃稠，米粒都開了花，飄著淡淡的米香。
「對了，昨天周景川送的方案，我早上再翻一遍，把有問題的條款列出來，等他正式掛網就提交意見。」
李陽點點頭，拿過筷子把小籠包撥散。
「行，等會兒我幫你整理。」
正說著，李慕辰刷完牙跑進來，嘴角還沾著牙膏沫。
「爸！媽！我要吃兩個小籠包！還要蘸醋！」
「先把臉擦乾淨。」
冷雪兒抽了張濕巾，彎腰給他擦嘴。
早飯很快擺上桌。
三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皮薄餡大，咬一口就流湯，旁邊配著爽口的醃蘿蔔和三杯溫牛奶。
李慕辰先把畫紙小心翼翼放在椅子旁邊，才拿起筷子夾小籠包。
「慢點吃，燙。」
李陽夾了個包子，先咬開個小口吹涼，放進兒子碗裡。
李慕辰鼓著腮幫子吃，眼睛還不忘盯著畫紙。
「爸，周末我們真去碼頭看大船嗎？」
「去，順便看看有沒有剛靠岸的蝦，給你做油燜大蝦。」
「耶！」
李慕辰蹦了一下，差點碰翻牛奶杯。
冷雪兒拍了下他的手背。
「好好吃飯，再蹦就不帶你去。」
小孩立刻坐直身子，低頭乖乖喝粥。
吃完飯，李陽收拾碗筷，冷雪兒幫兒子背上小書包，把畫紙裝進防水袋裡，塞進書包側袋。
「畫放好了，不許拿出來折，上課也不許偷偷摸。」
「知道啦！」
李慕辰點頭點得飛快，率先往電梯衝。
車沿著海岸線開，晨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濕的潮氣。
李慕辰坐在後排，扒著車窗看外面的海，嘴裡哼著學校教的兒歌。
冷雪兒坐在副駕，指尖搭在車窗邊，風撩起她耳邊的碎發。
李陽騰出一隻手，把碎發別到她耳後，指尖碰到那枚小茉莉耳釘。
「今天戴這個，配你身上的白裙子好看。」
冷雪兒耳尖熱了點，拍開他的手。
「好好開車，前面有交警。」
後排的李慕辰立刻回頭，拍著小手喊。
「爸爸撩媽媽！羞羞臉！」
「小屁孩懂什麼。」
李陽從後視鏡瞪了他一眼，唇角卻壓不下去。
二十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
李慕辰推開車門，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扒著車窗。
「媽，晚上我要吃海鮮粥！」
「知道了，晚上給你做。」
冷雪兒笑著揮手。
「還有爸！不許偷餵可樂吃草莓！」
「趕緊進去吧，再囉嗦遲到了。」
李陽揮揮手，看著兒子背著書包跑進校門，胸前的紅領巾被風吹得飄起來，才調轉車頭。
「真直接回家？」
冷雪兒側頭看他。
「先去老街，吃碗巷口的豆花，順便取照片。」
李陽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老街的青石板路。
早晨的老街很熱鬧，早點攤冒著白汽，賣菜的小販蹲在路邊吆喝，修表店的老闆剛把門板卸下來。
倆人先去了照相館，門上掛著的鈴鐺叮鈴響。
戴老花鏡的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擦相機，看見倆人就笑。
他轉身從架子上拿下個牛皮紙袋子遞過來。
「加洗的兩張貝殼照，還有你前天發過來的膠片小樣，都好了。」
冷雪兒接過袋子，倒出來翻。
加洗的照片比上次的尺寸大一圈，照片裡她蹲在沙灘上，發梢垂在側臉，陽光落在貝殼上，泛著細碎的光。
還有幾張膠片小樣，是前幾天在海邊試拍的，色調偏暖，帶著顆粒感，比手機拍的更有味道。
李陽拿起一張膠片照，指尖點了點畫面里的人。
「你看，我說膠片拍出來好看吧，你還說我不會裝卷。」
「勉強及格，沒拍成空卷就算你過關。」
冷雪兒把照片收進袋子裡，唇角彎著。
老闆在旁邊搭話。
「小伙子技術不錯，這卷用的還是老膠捲吧？色調正。」
「那是，模特也好看。」
李陽笑得一臉嘚瑟，伸手攬住冷雪兒的肩。
冷雪兒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跟老闆道了謝，推門出去。
倆人又去了巷口的豆花攤，賣豆花的阿姨認得他倆，笑著舀了兩碗咸豆花。
「還是加蝦米榨菜？」
「對，多放點蔥花。」
李陽端著豆花找了靠窗的小桌坐下，正好能看見街對面的清和茶館。
茶館剛開門，夥計正搬著門板往裡面走，門口停著輛黑色的轎車，不是昨晚那輛商務車。
冷雪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拿起勺子攪了攪豆花。
「你不是說不來嗎，還特意坐這兒看。」
「我就是吃個豆花，誰特意看他了。」
李陽咬了口油條，脆得咔嚓響。
「我倒要看看，他能坐到什麼時候。」
冷雪兒沒拆穿他，低頭吃豆花。
嫩滑的豆花帶著鹵香，蝦米鮮，榨菜脆，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倆人吃了一半，茶館門口走出來個人。
周景川穿了件淺灰色襯衫，沒打領帶，手裡搭著西裝外套，站在台階上往街兩頭看了看。
他目光掃過豆花攤，在倆人身上頓了半秒，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隨即轉身往茶館旁邊的停車場走。
沒兩分鐘，一輛黑色轎車開出來，徑直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李陽收回目光，嗤了一聲。
「還挺守時，說坐半小時就半小時。」
「人家本來就是來做樣子的，你不去，他也不虧。」
冷雪兒把最後一口豆花喝完，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走吧，去超市買點菜，中午做番茄牛腩，燉爛點，兒子愛吃。」
「行，再買個西瓜，昨天兒子還念叨想吃冰西瓜。」
倆人起身往停車場走，路過文具店，冷雪兒進去買了本便簽紙，還有一支新的簽字筆，準備用來整理方案意見。
超市里人不多，冷雪兒推著購物車，先去生鮮區挑了塊牛腩，又拿了西紅柿和土豆。
李陽跟在旁邊，順手往車裡扔了兩盒酸奶，還有一包李慕辰愛吃的草莓干。
「家裡酸奶還有，別買那麼多。」
「這個是新口味，兒子肯定愛喝。」
李陽說著，又拿了盒芒果味的。
冷雪兒搖了搖頭，沒攔著。
結完帳回到家，剛打開門，陽台就傳來可樂的叫聲。
「漂亮姑娘！」
冷雪兒先換了鞋，往陽台走。
鳥籠掛在晾衣架上，可樂撲棱著翅膀，看見她就蹦了兩下。
「就你嘴甜，早上是不是又吵鄰居了？」
她伸手戳了戳鳥籠，給食盒裡添了點鳥食。
李陽拎著菜進廚房，探出頭喊。
「那破鳥喊你你就應，我喊你幫忙摘菜你怎麼不理？」
「你有它嘴甜嗎？」
冷雪兒逗著鸚鵡，頭也不回。
可樂像是捧場似的，立刻扯著嗓子喊。
「爸爸不甜！媽媽甜！」
李陽手裡的菜都差點掉了。
「這鳥真是反天了，等會兒就給它關廁所去。」
冷雪兒笑得直不起腰，轉身進廚房幫忙。
「誰讓你天天教它亂七八糟的，報應來了。」
李陽系上圍裙，把牛腩洗乾淨切成塊，冷水下鍋焯水。
冷雪兒站在旁邊摘西紅柿，剝掉外皮，切成滾刀塊。
「對了，剛才我看周景川的車往高速口方向去了，應該是真去鄰市了。」
「他去他的，咱干咱的。」
李陽把焯好水的牛腩撈出來，衝掉血沫。
「等會兒吃完飯，你把方案里的問題列出來，我幫你查相關的政策條文，咱把意見寫紮實點。」
冷雪兒點點頭，把切好的西紅柿放進盤子裡。
廚房裡很快響起滋啦聲，牛腩下鍋炒出香味，加西紅柿慢燉，酸甜的香氣飄滿整個屋子。
燉上牛腩，倆人回到書房。
李陽把昨晚的補充方案攤在桌上，又打開電腦，調出相關的海島開發管理規定。
冷雪兒拿過新買的便簽紙，一條一條往下寫。
第一條，收益監管需引入獨立第三方審計機構，季度報告向社會公開，不得以部門內部監督替代公眾監督。
第二條，本地用工比例需明確約定，建議服務崗位本地居民占比不低於百分之六十，專業崗位優先招錄本地高校畢業生。
第三條，公共岸線需劃定明確邊界，設置永久標識，運營方不得擅自占用或變更用途。
第四條，生態保護基金需設立專用帳戶，由管委會、村民代表和第三方機構共同監管，資金使用明細每年公示。
她寫字速度不快，字跡清晰，每一條都標註了對應的政策依據。
李陽坐在旁邊，幫她翻找文件，看到有遺漏的條款就遞過去。
「還有這個，環評要求里寫了，項目動工前要完成周邊漁村的環境影響評估，你加上，別讓他只做島上的，不管岸邊。」
冷雪兒嗯了一聲，低頭補上去。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紙面上，暖融融的。
寫了大概半小時，冷雪兒手腕有點酸，放下筆活動了兩下。
李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揉著。
「歇會兒，別累著。」
「就剩兩條了，寫完再歇。」
冷雪兒抽回手，拿起筆繼續寫。
李陽沒再打擾，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溫蜂蜜水，放在她桌邊。
等把所有問題都列完，已經快中午了。
砂鍋里的牛腩燉得軟爛，湯汁濃稠，聞著就讓人有食慾。
李陽又炒了個青菜，蒸了米飯，倆人坐在餐桌邊吃飯。
「下午等官方平台更新，咱就把這些意見發上去，署名還是用你的？」
李陽夾了塊牛腩放進她碗裡。
「嗯，還是真名，光明正大提意見，沒什麼好躲的。」
冷雪兒咬了口牛腩，燉得爛乎，酸甜入味。
「就是不知道周景川看見這些意見，會不會又改方案。」
「他改是他的事，咱提咱的。」
李陽笑了笑。
「真要是能把條款都落到實處，不管誰中標，對青城都是好事。」
吃完飯，李陽收拾碗筷，冷雪兒去書房刷新徵集平台。
頁面還沒更新，只有之前的舊版建議書掛在上面。
她靠在椅背上，順手拿起手機，看見劉小龍發來的消息。
【周景川去了鄰市宏宇建築總部，跟宏宇的董事長談了一個半小時，好像是想找宏宇做工程合作方。】
【他沒見齊三順的人，廣茂那邊派人去酒店堵了兩次，都被他助理攔回去了。】
冷雪兒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消息。
【繼續盯著，看他跟宏宇談的什麼內容，不用靠太近，記公開信息就行。】
發完，她放下手機，轉身走到露台。
茉莉開得旺，白色的小花藏在綠葉里，甜香一陣一陣飄過來。
李陽洗完碗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
「看什麼呢？」
「看茉莉，該剪枝了，再長長就亂了。」
冷雪兒抬手，撥了撥垂下來的枝條。
「等會兒接完兒子，回來我剪，你幫我拿剪刀。」
「遵命。」
李陽低頭，在她耳尖親了一下。
倆人在露台站了會兒，吹了會兒海風，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出門接兒子。
下午的太陽有點曬，校門口的梧桐樹葉子綠油油的，家長們躲在樹蔭底下聊天。
李陽去旁邊小店買了兩根綠豆冰棒，一根遞給冷雪兒。
冰棒帶著綠豆的清香，咬一口涼絲絲的，驅散了熱意。
放學鈴響過，班級隊伍慢慢走出來。
李慕辰走在隊伍中間，手裡舉著張畫紙，看見倆人，立刻揮起小手。
跟老師道別後，他撒腿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
「爸！媽！老師把我的畫貼在教室最中間了！」
他把畫紙舉起來給倆人看，臉上帶著笑。
「同學們都問我是不是真去過島上，我說周末就要去碼頭看大船！」
「厲害吧，先擦擦汗。」
李陽接過他的書包，拿紙巾給他擦臉。
一家三口沒直接回家，沿著海邊步道慢慢走。
傍晚退潮，沙灘上留著一串小腳印，不少家長帶著小孩在邊上挖沙子。
李慕辰脫了鞋拎在手裡，踩著水追小螃蟹，褲腳濕了半截也不在乎。
冷雪兒挽著李陽的胳膊，草帽檐壓得低。
「你看他，跟你小時候一樣皮，衣服濕了也不管。」
「皮點好，精神。」
李陽笑著，伸手幫她把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等步道修好了，咱每天吃完飯都能來散步，順便遛兒子。」
「等修好人多了，哪有現在清淨。」
倆人沿著沙灘慢慢走，看著太陽一點點往海平面沉。
橘紅色的光鋪在浪上，一層層往岸邊推，海鷗從頭頂掠過，叫聲清亮。
李慕辰蹲在水邊，舉著兩個小貝殼跑回來。
「媽媽你看！這個貝殼帶花紋！我要送給新同學！」
冷雪兒接過來看了看，貝殼上帶著淺棕色的紋路，確實好看。
「行，明天你帶給他，不許因為送貝殼上課說話。」
「知道啦！」
李慕辰把貝殼揣進口袋裡，又跑回去繼續挖沙子。
玩到天快黑，一家三口才往回走。
李慕辰拎著半桶沙子和貝殼，一路走一路晃，心滿意足。
回到家，李陽先去廚房做晚飯，中午剩了點牛腩，他煮了牛腩面，臥了兩個溏心蛋。
冷雪兒給兒子沖了澡，換了乾淨衣服。
麵條端上桌，湯色紅亮，牛腩軟爛，青菜翠綠。
李慕辰捧著碗吃得滿頭汗，直說好吃。
吃完飯，小孩趴在地毯上翻海島繪本，時不時抬頭問兩句關於海鳥的問題。
李陽坐在旁邊陪他看，耐心給他講。
冷雪兒收拾完廚房，端著切好的西瓜出來，放在茶几上。
「吃點西瓜，甜的。」
李慕辰伸手抓了一塊，咬得汁水直流。
一家三口坐在地毯上看繪本，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海浪聲一陣一陣傳進來。
快八點的時候，李慕辰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就上床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冷雪兒合上書，摸了摸他的腦袋。
李慕辰點點頭，抱著小柯基黏土往兒童房走。
冷雪兒跟著進去，給他講了兩頁小故事，沒一會兒小孩就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帶上門，走回客廳。
李陽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見她出來，往旁邊挪了挪。
「兒子睡了？」
「嗯，今天玩累了，沾床就睡。」
冷雪兒走過去坐下，拿起一塊西瓜咬了口。
李陽把手機遞給她。
「小龍剛發的，周景川從鄰市回來了，直接去了規劃館，跟館裡的人聊了半小時，拿了全套規劃資料。」
屏幕上是劉小龍拍的照片，周景川站在規劃館門口，手裡拎著個資料袋，正跟助理說話。
「他動作倒是快，這就開始摸官方底了。」
冷雪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正常，要投這個標，肯定得先把官方的規劃摸透。」
李陽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別想工作了，忙一天了，歇會兒。」
冷雪兒往他懷裡靠了靠，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倆人靠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說閒話。
說兒子最近換牙，說話漏風，還非要搶著背課文；說可樂最近學會了鬧鐘響，每天早上比鬧鐘還準時；說楊睿那個材料報上去之後，省廳那邊好像挺重視，說不定還要來調研。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起來卻不覺得無聊。
坐了會兒，海風吹得有點涼，李陽拿起沙發上的薄毯，搭在她肩上。
「上樓吧，晚上露颱風大。」
冷雪兒點點頭，起身往樓上走。
路過兒童房時，倆人進去看了一眼，李慕辰睡得四仰八叉，薄被又滾到了腳邊。
李陽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順手把他懷裡的小柯基往旁邊放了放，免得硌得慌。
回到臥室，冷雪兒先去洗漱，李陽把窗簾拉好，又把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
等倆人都躺進被窩，已經快十點了。
李陽從背後貼上來，手臂搭在她腰上，動作規矩。
「老婆。」
「嗯？」
「今天表現好不好？」
冷雪兒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沒好事，轉過身看他。
「你又想幹嘛？」
「沒幹嘛，就是前兩天申請的獎勵，是不是該批了？」
李陽湊過來，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哄人的調子。
冷雪兒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不行，明天我還要早起改稿子，編輯上午要。」
「就一會兒，不耽誤你睡覺。」
李陽抓住她的手腕，往兩邊帶，低頭吻了下來。
唇齒間帶著西瓜的清甜，暖乎乎的氣息掃過皮膚。
冷雪兒起初還推了兩下，後來手環住他的脖子，慢慢回應。
窗外浪聲輕輕的，月光透過窗簾縫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亮的線。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手機突然震了兩下。
冷雪兒立刻推了推他。
「手機，有消息。」
李陽嘖了一聲，沒動。
「不管，肯定又是小龍發的，明天再說。」
手機又震了一下，連著三條消息。
冷雪兒伸手推開他，坐起來拿過手機。
屏幕亮起來，是平台的推送通知，還有劉小龍的消息。
她先點開劉小龍的對話框，裡面附了張截圖，還有一句話。
【剛才平台更新了，除了周景川的修改版方案，還有一家境外註冊的公司提交了建議書，背景查不到，註冊地在開曼。】
【我剛讓人去查了，公司是半個月前剛註冊的，法人是個外國人，根本沒聽說過。」
冷雪兒指尖點著屏幕，眸色清醒了大半。
李陽坐過來，湊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境外公司？之前沒聽說有外資盯上這個項目啊。」
冷雪兒沒說話，點開官方平台的推送。
徵集頁面上果然多了兩份文件，一份是周景川團隊的修改版，另一份標題是「青城灣國際海島度假區整體構想」，公司名是一串拗口的外文。
她點進去翻了兩頁，方案做得很花哨，全是頂級度假村、國際遊艇會的效果圖，投資規模寫得比周景川的方案大了兩倍。
可公共岸線占比隻字未提，收益反哺更是半字沒有，通篇都在講高端消費和私人定製。
李陽掃了兩眼，嗤了一聲。
「這是想把整座島圈成私人樂園啊，胃口比周家還大。」
「沒那麼簡單。」
冷雪兒退出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一家剛註冊半個月的空殼公司，敢來投這種項目，背後肯定有人撐著。」
她抬頭看向李陽。
「說不定就是衝著周家來的，想半路截胡。」
李陽伸手拿過手機，放在床頭櫃，扯過被子裹住倆人。
「管他是誰，只要走公開流程，方案不行自然中不了；要是敢玩歪的，咱就盯著，誰都別想占便宜。」
冷雪兒往他懷裡挪了挪，手掌貼在他心口。
「我就是覺得，這事兒越來越複雜了，本來以為只有周家，現在又冒出來一家。」
「複雜才有意思，要是一帆風順，反而沒意思。」
李陽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
「別想了，睡覺，明天還要送兒子，等白天再查這家公司的底。」
冷雪兒嗯了一聲，閉上眼。
窗外浪聲勻勻的，可她腦子裡還轉著那份花哨的方案。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人的呼吸慢慢沉了，她才跟著睡過去。
夜色越來越深，海面上的漁燈星星點點，沒人知道那間境外公司的背後，站著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