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冬日，難得有個晴天。
陸哲推開家門。
那一刻，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鎧甲。
將門外那個充滿了算計、殺戮、以及全球謾罵的冰冷世界，徹底關在了身後。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
暖氣撲面而來。
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米飯香氣。
這是家。
也是他靈魂最後的避難所。
陸哲換上柔軟的棉拖鞋，走進客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在羊毛地毯上。
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一歲多的陸星辰，正穿著連體衣，獨自坐在光影里。
他的周圍，散落著幾百塊幾何形狀的磁力積木。
也沒有哭鬧。
小傢伙正抿著嘴，神情專注得像個老學究。
那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搭建著什麼。
陸哲沒有出聲。
他放輕腳步，悄悄走到兒子身後。
想要看看這個擁有「星靈之體」的小天才，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然而。
當他看清地毯上那個即將完工的「作品」時。
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麼城堡，也不是房子。
那是一個結構極其複雜、嚴絲合縫的多面體球形結構。
球體的中心，放著一顆發光的紅色彈珠。
而周圍的積木，正以一種極其精妙的力學結構，層層包裹，將那顆彈珠完全籠罩在內。
卻又留出了極其規則的能量傳輸通道。
這是……
「戴森球？」
陸哲忍不住低呼出聲。
雖然只是簡陋的積木模型。
但這其中的空間想像力和結構邏輯，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類幼崽的範疇。
甚至，連一般的建築系大學生都做不到。
聽到聲音。
陸星辰回過頭。
那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
「爸爸！」
他並沒有破壞手中的模型。
而是小心翼翼地放下最後一塊積木，才張開雙臂，撲進陸哲懷裡。
「爸爸……看！」
他指著那個模型，一臉求表揚的表情。
「把……球球……關起來。」
「那樣……就不冷了。」
陸哲抱著兒子，看著那個模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S級天賦。
恐怖如斯。
這一刻，他更加堅信了那個所謂的「人類補完計劃」。
如果全人類都能進化。
那又何懼什麼獵戶座？
「星辰真棒。」
陸哲親了親兒子肉嘟嘟的臉頰。
他盤腿坐在地毯上，隨手拿起幾塊黑色的積木。
在這個模型的外圍，擺了一圈。
「星辰，爸爸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陸哲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小傢伙用力點頭。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森林。」
「森林裡黑漆漆的，沒有燈。」
「因為森林裡藏著很多壞掉的大灰狼。」
「誰要是開了燈，或者是大聲說話。」
「大灰狼就會跑過來，把他在的房子吃掉。」
陸哲一邊說著，一邊用黑色積木，模擬著黑暗森林的壓迫感。
陸星辰似懂非懂地聽著。
他的小手緊緊抓著陸哲的衣角。
眼神中並沒有恐懼。
反而透著一股思考的光芒。
「那……我們家呢？」
小傢伙奶聲奶氣地問。
陸哲指了指窗外。
「我們家也在森林邊上。」
「現在，有幾隻大灰狼發現我們了。」
「它們正在趕路，想要過來吃掉我們的房子。」
陸哲看著兒子的眼睛，並沒有把他當成無知的嬰兒。
而是在進行一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
「星辰，你說，爸爸該怎麼辦？」
陸星辰眨巴著大眼睛。
他看了看那個「戴森球」模型，又看了看陸哲擺下的黑色積木。
突然。
他伸出小手。
抓起一大把積木。
笨拙，卻又堅定地。
在那個「家」的外圍，壘起了一道厚厚的牆。
把那些代表「大灰狼」的黑色積木，擋在了外面。
「爸爸……造牆。」
小傢伙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造大大的牆。」
「保護媽媽。」
「也保護……球球。」
陸哲愣住了。
鼻尖猛地一酸。
他一把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
力氣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骨血里。
「對。」
「爸爸造牆。」
「誰也別想進來。」
……
晚餐時分。
餐桌上只有簡單的三菜一湯。
自從實行配給制後，哪怕是湯臣一品，食材供應也不如往日豐富。
但蘇晚晴的手藝很好。
哪怕是最普通的青菜，也能炒出家的味道。
陸哲給妻子盛了一碗湯。
「最近……外面有些吵。」
他放下湯勺，看著蘇晚晴有些消瘦的臉龐，歉疚地說道：
「網上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
「什麼暴君，什麼瘋子。」
「我不在乎。」
蘇晚晴放下筷子。
她伸出手，越過餐桌，握住了陸哲的手。
她的掌心溫暖，乾燥。
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從來不看那些。」
蘇晚晴看著他的眼睛，柔聲說道：
「他們罵你，是因為他們害怕。」
「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
「但我知道。」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兒童椅上，跟胡蘿蔔泥較勁的陸星辰。
眼中滿是柔情。
「在世人眼裡，你是高高在上的統帥，是冷酷無情的獨裁者。」
「但在我眼裡。」
「在這個家裡。」
「你只是我的丈夫。」
「是星辰的爸爸。」
「這就夠了。」
陸哲反握住她的手。
感受著那份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
心中那塊堅硬的寒冰，在這一刻悄然融化。
這就是他戰鬥的意義。
不是為了拯救那些愚蠢的眾生。
只是為了守護這盞燈火。
「吃飯吧。」
陸哲笑了笑，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
「吃完飯，我陪你們看會兒電視。」
「好。」
然而。
這難得的溫情時刻，並沒有持續太久。
「嗡——嗡——嗡——」
放在桌角的紅色保密手機，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在這個靜謐的夜晚。
那震動聲，顯得格外刺耳。
陸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這是最高級別的緊急線路。
除非天塌了，否則絕不會在這個時間點響起。
他鬆開蘇晚晴的手。
拿起電話。
接通。
「說。」
電話那頭，傳來了沈逸焦急，甚至帶著一絲驚恐的吼聲。
背景音里，還夾雜著嘈雜的警報聲和爆炸聲。
「老闆！出事了！」
「三號能量塔！撒哈拉沙漠的主基座！」
「炸了！」
陸哲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炸了？」
「工程事故？」
「不！不是事故！」
沈逸的聲音在顫抖。
「是人為的！」
「有人切斷了冷卻系統，還在承重柱上安放了高爆炸藥！」
「整個基座……塌了！」
「還有……還有幾十名工程師，被埋在了下面！」
陸哲握著電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中的溫情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地獄的森寒殺意。
撒哈拉。
那是「天幕」計劃的核心節點之一。
一旦那裡出了問題，整個護盾系統都會癱瘓。
這不是普通的恐怖襲擊。
這是背刺。
是人類內部的叛徒，在向全人類的未來捅刀子！
「我馬上到。」
陸哲掛斷電話。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擔憂的蘇晚晴。
深吸了一口氣。
「抱歉，晚晴。」
「今晚的電視，看不成了。」
「我得去趟沙漠。」
蘇晚晴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默默地站起來，去衣架上拿來了陸哲的大衣。
幫他披上。
系好扣子。
「去吧。」
她輕聲說道。
「注意安全。」
陸哲點了點頭。
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那一刻。
魔都的夜風灌了進來。
冷得刺骨。
但此刻，陸哲的心，比這風還要冷。
有些人。
既然不想活。
那就別活了。